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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 第1007节

  海棠身子微微一震,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范闲也保着沉默,整间书房都沉浸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之中。许久之后,他有些难过地开口问道:“其实有很多时候,我是需要有人帮助给些意见的,原来是言冰云和王启年充当这种角色,如今言冰云做他的纯臣去了,老王头被我安排走了,都没处去问去……我又不是神仙,面对着他,根本没有一丝信心,又无人帮助自己,着实有些无奈。”

  “这是在我面前扮可怜?”海棠反讽出口,却是微微一怔,叹了口气后说道:“你想问些什么呢?”

  范闲轻轻地拍拍双手,很认真地请海棠在书桌一旁坐下,然后喝了口冷茶润了润嗓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正色说道:“我亲妹妹在皇宫里,我一家大小在京都里,那些依附于我,信仰于我的忠诚下属们在这个国家的阴影里,我有力量却难以动摇这个朝廷的基石,我也不想动摇这个基石,从而让上面的苔藓蚂蚁晒太阳的兔子全部摔死,而我的对手却拥有强大的力量,冷漠的理性,超凡的谋划能力,他拥有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人的效忠……最关键的是,虽然从初秋那场雨后,宫里传出来的些微消息里知道,他渐渐从神坛上走了下来,逐渐开始变得像个凡人,留下了些许情绪上的空门,可是我依然相信,他的血足够冷,他的心足够硬,一旦我真的出手了,我想保护的这些人,也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我以前很怕死,现如今却不怎么怕死。”范闲说了一长段话后继续认真地做着总结,“可是我却很怕自己爱的人,自己保护的人死。这个问题,你能不能帮我解决?”

  海棠并没有沉默太久,很直接地说道:“不能。”

  范闲摊开了双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看看,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人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你说他走下神坛是什么意思?”海棠明显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她不知道范闲对庆帝的这个判断从何而来。

  范闲将右手轻轻地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上,似笑非笑说道:“毕竟父子连心,有些小地方的改变,你们察觉不到,但我能察觉到……他让我留在府里做这些手脚,然后一件一件地击碎给我看,虽然展现了一位君王的强大,但你不觉得,其实这样很麻烦?他有太多的方法可以让这一切都消弭于无形,然而他没有这样做,他……是在和我赌气,和陈萍萍赌气,和我的母亲赌气。”

  “一个本来无经无脉、无情无义之人,如今却学会了赌气,你不觉得他已经越来越像正常人了?”范闲摇头苦涩笑道:“想必这也是老跛子赴死所想造成的后果吧。”

  “可你依然没有办法改变这个趋势。”海棠坐在椅子上,微微低着头,“你这几个月里一直枯坐京都,却把乱因扔到了天下各方,你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她抬起头来用明亮的眼眸盯着范闲那双满是血丝的双眼,沉重说道:“想必这也是陈萍萍复仇的布置,先整得天下飘摇,趁乱逼宫,然后再雷霆一击……只是你如今并没有如他设想的那般获得庆帝的信任,这是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在作祟,同时你也没有办法真的对这天下动狠手,这是你那点可怜的虚伪在作祟。”

  “你应该很明白,你的性情看似阴厉,实际上终究不是大开大阖的枭雄,有很多事情你是做不来的。”海棠微微眨眼,将眸中的慑人寒光敛了去,平静说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做的这一切,除了天真幼稚之外,再也没有旁的词语可以形容,因为到了最后……你依然没有正面对抗他的信心。”

  范闲沉默片刻说道:“谁又能有这个信心呢?这几个月里我只是在敲边鼓,试图警告他,从而维持一个时刻可能破灭的形势,尽可能地维护我身边的这些人……如果不是陛下念及我没有破罐子破摔,没有让半个庆国都陷入动乱之中,你以为杨万里、成佳林、还有一处里的那些人会活下来?”他抬起头来,盯着海棠说道:“我必须证明自己的力量,才能保住这些人的性命。不错,到最后那个关头,我还是要和陛下面对面地较量,我是没有那个信心……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

  “瞎大师。”海棠没有询问,而是很直接地说出了这个似乎带有魔力的名字。

  “你不可能总将希望放在这些曾经扶持着你成长的先辈身上,不论是你的母亲,还是陈萍萍,还是范尚书大人,他们已经为你做了太多。”海棠看着范闲,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怜悯的情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瞎大师一直不回来,你在这京都里煎熬着,有什么意义呢?”

  海棠正色劝告范闲说道:“很多事情总是要自己做的,不论你有没有这个信心,可是时局已经逼着你到了这一步,你既然不可能对你母亲和陈萍萍的死无动于衷,那么你就永远不可能再去扮演他的好臣子,好儿子。”

  范闲忽然觉得这些话很刺耳,他皱着眉头,举起了手,阻止了海棠的话语,低沉着声音说道:“你没有亲自体会过他的强大,所以你可以轻松地说出自信这两个字来。”

  海棠叹了口气,说道:“可是你还能等多久?你和陛下在沧州城弄的动静,他根本没有动容考虑,而是直接挥兵西进,轻轻松松地抹掉了那边的全部隐患。接着便是江南,便是东夷城……不,说不定他根本不会理会东夷城,而是直接北进,一旦时局发展到那天,你所有的力量都被拔除得一干二净,除了像个闲人一样地窝在京都,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巅峰,看着他对你家长辈的灵魂们冷笑,你还能做什么?”

  “他动不了江南,那个地方他若一动,我就必须要动,而我一动,包括他在内的整个庆国都会感到痛。”

  “我不知道你在内库里动了什么手脚,但我相信,庆帝这种人物,为了他心中的执念,不会在意任何损失。”海棠说道。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书房的阴影里响了起来,冰冷至极:“皇帝这个杂碎,本来就不是人,哪里知道痛这种感觉。”

  说话的是影子,这几个月里一直像个影子一样飘浮在京都里的影子。紧接着另一道直接而稳定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也是想说服范闲:“关于自信这种事情我不大懂,不过如果真的是要出剑……我会告诉自己,我必须自信。”

  说这句话的是王十三郎,这位剑心坚定的剑庐关门弟子,纵使面对的是庆帝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宗师,依然是这般的平静,这般的执着。

  正如范闲以前分析的那样,皇帝陛下或者说庆国,眼下最大的命门便在于尖端的个人武力方面极有缺失,那些曾经强大的人物,都在庆国的内耗里一个一个死去,如今天底下的九品强者,竟是有一大半都站在范闲的阵营里,这股实力,纵使是庆帝也不敢小视。

  若洪老公公、秦家父子、燕小乙这些高手依然活着,那么如今的庆国真可称得上是铁打一般的营盘。

  范闲沉默许久,没有直接回答书房里这三位绝顶强者的劝说,而是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不想你们都死在他的手里……而且,这终究是我的事情。”

  庆历十年深冬里的范闲,就像一只被困在暴风雪里的野兽,焦躁,阴郁,不安。他眼睁睁地看着强大的皇帝陛下以远超自己的老谋深算将自己的左膀右臂一刀刀地割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庆国朝廷有条不紊地迈向了一统大陆的功业,却无法做些什么。

  在庆帝的面前,一向善于掩饰自己的范闲,终于第一次变得没有自信,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击败这样强大的人物。所以他在等,却不知道等的那个人会不会回来。而为了保证在等待的时间里,自己以及身边人的安全,他在努力地做着一些什么。

  然而京都出乎他意料地平静,据抱月楼非常辛苦获知的情报,贺大学士府中那位范无救,曾经的二皇子谋士在一次突袭中受伤,自此不知所踪,而贺宗纬却没有受到此事的牵连。范闲在略感失望之余,也终于明白胡大学士这头老狐狸不是这么好利用的。

  更令范闲感到挫败的是,江南终于传来了消息,不好的消息。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总是那样的慢,慢到令人愤怒,腊月里范闲收到的消息,实际上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内库转运司接到了宫里的密旨,按照计划开始了来年春天开库招标的准备工作,然而今年内库的招标流程有了一个惊动天下的变化——变准备银竞价招标为朝廷评估报表招标——这一个变化,很直接地将内库招商的权力由朝廷和商人们协商,完全变成了朝廷一方面的安排,换句话说,明年内库开标,朝廷想要哪家中标,便是哪家中标。

  如此一来,夏栖飞主持的明家,就算有招商钱庄和太平钱庄两大钱庄的暗中支持,也不见得能继续以往的辉煌,这毫无疑问是对范派实力的一次沉重打击。

  内库招标的规矩从当年三大坊建成之后便固定了下来,不论是老叶家还是后来的内库,谁都不敢轻动此规。而今年冬天的变化,毫无疑问是一次耻辱性地倒退,谁都知道皇帝陛下的这道旨意,会对整个江南的商业活动,造成难以评估的恶劣影响。

  然而出乎很多人意料,江南的巨商们并没有抱成团来抵抗这道昏旨,相反岭南熊家和泉州孙家都保持了沉默,而有几家盐商则开始跃跃欲试——众所周知,那几家盐商的子弟曾经有好几人因为当年春闱一案,死在了小范大人的手里。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京华江南皆有血

  江南居,大不易,江南雪,深几许?南庆朝廷的连番密旨,让整个江南都乱了起来,那一场并不大的雪给万千百姓平添了无数凉意。所有的巨商大贾们,都感受到了来自京都的压力、杀气,岭南熊家、泉州孙家一直与范系交好,然而在朝廷的压力下,他们动也不敢动,至于那些一直在朝廷权贵们庇护下,于边缝里窃取着天下财富的盐商们,则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内库招商方式的改变,从根本上打击了范闲所拥有的力量,关于这一点,谁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身为范闲在江南的代言人,如今明家的当家主人夏栖飞,更是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当然,他相信以明家在江南的影响力,最关键是明家的存亡会影响到江南民生,会让朝廷在下手时有所忌惮,至少不会在庆历十一年就直接把明家逼死,明家若真的散亡了,朝廷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只是这样一种趋势已经定了,时局再这样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年,明家便会渐渐被边缘化,被朝廷扶植的其他十数家江南商人逐渐吞噬。夏栖飞的身后有数万人的生死,由不得他不警惕持重,而江南总督大人薛清那一夜与他的长谈,更是点明了朝廷对他的要求。

  在那夜之后,夏栖飞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必须在小范大人和朝廷之间选择一边。正因为这种很苦恼的思忖,让他接到了那名启年小组的通知后,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潜入京都与范闲碰面,并不是他已经开始摇摆,而是因为他知道范闲让自己入京,只是想评估一下自己的忠诚,而眼下的局面没有给夏栖飞展现忠诚的时间,江南的局面太危险,所以他只是给范闲去了一封亲笔书信,表达了自己会一如既往。

  如果换做别的商人,在朝廷与已经失势的范闲之间选择,并不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商人逐利,自身并没有能够影响时局的真正实力,他们必须主动或被迫地投向更强大的一方,这是商人们的天然属性,夏栖飞就算如今弃范闲而去,想来也不会让太多人意外和不耻。

  然而夏栖飞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商人,这也正是当年范闲挑选他作为自己江南代言人的原因,这位明家私生子与范闲拥有极为相似的人生轨迹,他自幼漂泊在江湖上,是江南水寨的首领,在商人的天然血脉之外,更多了几分江湖之人的义气。

  夏栖飞清楚,如果没有小范大人,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到明家,更遑论重掌明家,替母亲报仇,就此大恩大德,夏栖飞不敢或忘,更不愿意背叛范闲。

  明家经营江南无数年头,便是当年范闲下江南也有些举步维艰,如今在夏栖飞的带领下,开始发起抵抗,抵抗江南总督衙门的压力,抵抗那道来自京都的密旨,一时间整个江南都慌乱了起来。

  便在此时,当年与范闲配合默契,却不怎么显山显水的江南总督薛清站了起来,这位南庆朝廷的极品封疆大吏,冷漠地开始了对明家的打压,并且极为出人意料地,再次将明家四爷扶上了台面。

  这本来就是当年范闲曾经用过的招数,如今薛清很简单地照葫芦画瓢,却是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明园内部本身就分成几个派系,老明家的人虽然手头拿的股子数量不多,但毕竟是明家内部的人士,如今双方的分歧被摆上了台面,夏栖飞再想替范闲维护在江南的利益,就显得极为困难了。

  然而夏栖飞还在坚持,在招商钱庄的大力支持下,化金钱为力量,由下至上的渗透着整个江南的官场,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挠着朝廷旨意的真正落实。这位明家当家主人很清楚,大势不可阻,小范大人只是在京都等待着什么,自己这些人所需要做的,就是尽力保存他的力量,从而让他在京都的等待能继续下去。可问题在于,究竟要等多久?自己这些人如此拼命地煎熬,又要熬多久才到头?

  没有熬多久。庆国朝廷很明显对于江南士绅商人们的不配合失去了耐心,就在内库转运司召开的冬末茶会后的第三天,在茶会上严辞反对内库招标新规的明家主人夏栖飞,便在苏州城外遇刺!

  行刺夏栖飞的黑衣人竟是超过了五百人,谁也不知道这些凶徒是怎样通过了南庆内部严苛的关防,来到了苏州城外,更不知道这些刀法狠厉,颇有军事色彩的凶徒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夏栖飞遇刺的时候,苏州府和江南总督府的反应那般慢?江南路多达数万人的州军,为什么在事后一个凶徒都没有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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