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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 第788节

  王十三郎背着四顾剑,一手拿着一只断臂和一把剑,一手用细梁当成平日里惯用的青幡,就这样消失在了大东山的石径上。

  片刻后,隐隐传来四顾剑狂歌当哭的嚎声,和一片狂戾的悲笑声,回荡在山谷中,久久不能止歇。

  皇帝可以杀死十三郎而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他惜才,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与安之间的关系。四顾剑哭笑相和,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垂死的宗师,在最后一刻也要看看庆国的皇帝,究竟会不会犯下什么错。

  皇帝没有犯错。他没有必要因为提前消灭东夷城的将来,而让自己与庆国的将来离心。王十三郎的坚毅心境虽令他有些动容,但他依然没有将这个年轻人放在心上。

  他一如既往地自信,狂妄地自信。而这种自信在今天之后,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不拜服。

  皇帝知道四顾剑死定了,他知道全力的王道一拳会带去怎样的伤害。即便四顾剑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可一个断臂伤重卧床的大宗师,又算什么?

  当然,这依然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会让开路。因为以他的性情,对于所有的敌人,都应该在最好的时机内率先铲除。范闲也不是他考虑的真正原因。

  皇帝没有出手的真正理由,是因为五竹往前踏了一步。

  四顾剑走了,苦荷也走了,他是飘走的。北齐的国师飘然而去,去自己的故土,痛苦地等待生命最后几日的煎熬。天下四大宗师,经此一役,便去其二。三方势力间的大势对比,终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庆国一统天下的最大障碍,从今以后再也不复存在。

  直到苦荷也离开了大东山顶,五竹才缓缓地收回自己踏前的一脚,收回了自己无声无息的威胁。

  在这等时刻,还敢威胁庆国皇帝的,整个天下,就只有五竹一人。

  庆帝平静温和看着他,开口说道:“老五,我需要你一个解释。”

  当着五竹的面,皇帝陛下很自然地称呼对方老五,很自然地没有用朕来称呼自己。

  五竹缓缓低头,半晌后说道:“我不喜欢。”

  是的,这位瞎子宗师在大东山顶养伤一年多,他似乎记起了一些什么,话变得越来越多,表情也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也开始拥有了一些普通人应该拥有的情绪,比如喜欢,比如不喜欢。

  只是他的情绪表现得比较极端,和他此时脸上的冷漠并不相洽。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管你什么一统江山的霸业,管你什么花了二十年营造的惊天大局,我不喜欢的事情,你就不要做。

  “少爷让我保护你的安全。”五竹抬起头来,隔着黑布看着皇帝,说道:“你现在是安全的。”

  他有些时日没有称呼范闲为少爷了。

  庆帝面色平静,并没有一丝恼怒。他知道老五当年和叶轻眉在东夷城的时候,和四顾剑有些旧谊,至于苦荷,他也清楚,范家小姐如今还在苦荷门下。

  不过那两位大宗师已经废了,马上便要死亡。庆帝并不担心什么,平静看着五竹说道:“老五,跟我回京都吧。”

  五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片刻后抬起头说道:“我记起来了一些事情,但没有记起来,那个人是你。”

  那个人自然是当年曾经练过上下两卷无名功诀的人,在范闲小的时候,五竹便曾经对他说过,只是却不记得是谁曾经练成,今日他才想起,原来是庆国的皇帝。

  五竹脸上的黑布显得格外挺直:“再见。”

  最后这句再见,五竹是对着盘膝疗伤的叶流云所说,说完这句话,他一手握着腰畔的铁钎,平静地走向了石阶,开始下山。他没有和皇帝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对身后这座住了一年多的古旧庙宇表示告别,便再次消失在石阶上。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山顶上只有皇帝一个人站着。今日苦荷与四顾剑必死无疑,多年大计得以实现,一统天下的宏愿便要以此发端,然而皇帝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喜悦的神采,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迎接着天穹上的日头与微湿的海风,显得有些孤独落寞。

  人在高处不胜寒。如今的天下再也难以找到与他并肩的人,无论是谁,在这一瞬间,都会生出些异样的情绪。

  然而这样的情绪并没有维持多久。

  山顶上活下来的人很多,随同祭天的官员竟还有大部分活着,庆庙的祭祀也活下来了一大半。宗师战虽然玄妙无比,但却异常强大地控制在一个完美的范畴之内,除了最后的那一记王拳,和那些被碾碎的庙宇。

  直至此时,山顶上的众人才从震惊中摆脱出来,虽然以他们的目力根本无法看清楚,刚才的那刹那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四顾剑的剑眼看着要刺入陛下的身体,紧接着却是四顾剑的身体像块废石一样被击了出去。

  但他们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实,皇帝陛下胜了,而且胜的异常彻底,什么阴谋诡计,在陛下的实力面前,都显得那样弱不禁风,庆国的将来,必将如同此时山顶上空的红日那般,永不沉没。

  他们的脸上带着泪水,带着狂喜,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万岁声中,皇帝陛下一片平静,没有丝毫动容,对第一个站起身来的姚太监轻声说道:“通知山下,开始……动手。”

  “通知院长,开始发动。”

  “是。”

  “密旨发往燕京,令梅执礼暂摄政事,西大营压往宋境,令大将史飞持先前诏书密至沧州征北营,接受征北军。”

  “是。”

  “通知薛清,着择能吏若干,赴泺州……告诉他,朕会在侯咏志的府上等他。”

  “是。”

  皇帝完全没有被今日的大胜冲昏头脑,而是冷静地发布着一道一道的命令。给陈萍萍的消息必须是最早的,而征北军必须控制住,至于东山路……

  姚太监一面低头应着,一面心头发寒。围困大东山这般险恶的事情,如果东山路不知情是绝然说不过去的,只怕侯总督早已经与长公主有所勾结。

  看来庆国开国以来第一个横死的总督,便要落在侯咏志身上,而整个东山路只怕要被陛下从上到下血洗一遍,难怪陛下要让薛清不远千里,从江南派去良吏。

  极其沉稳而有条理地布置下这一切,庆帝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自嘲一笑,摇了摇头,然后走到了叶流云的身前,极为恭谨地躬身一拜:“辛苦流云世叔。”

  不等叶流云回礼,他已经直起了身子,望着场间早已经被洗刷干净的地面发怔。洪四痒便是死在了那里,却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不少人或主动或被动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洪公公当得起庆帝一礼。

  场间一片狼狈,然则内廷准备的事物颇多,姚太监领着那些双腿犹在发软的官员,从未倒的厢房内搬出一些物事,开始抄写,开始印玺,陛下行玺已经被小范大人带走了,但陛下的随身印章还在,既然是密旨,随身印章自然更为有效。

  大雨初洗后,东山迎日青,几只白鸽咕咕叫着飞离了山顶,在碧蓝的天空里掠了几圈,便向着庆国的四面八方飞去。只是它们带去的并不是洪水退去后的消息,也不是和平的意旨,而强大君王意志的传递。

  大东山平平的山顶,一直平静到此刻,却忽然间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没有震起任何沙石,却震起了些许水花。整座山顶中间一片地带,竟赫然往下沉了三尺之地,宛如天神落锤击实一般!

  大宗师之战的真正效果,直到此刻,才显露出它的可怕与恐怖。实势相交,挤压而成的真元渗入天地间,竟横生生地与大自然做了一次冲撞,改变了大地的形状。

  皇帝没有去看那个大坑,只是抬着头,看着那些白鸽在天上飞舞,渐飞渐远,一脸平静,无比自信。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东山上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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