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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 第930节

  阳光来了,范闲忍不住苦涩地自嘲笑了起来,看着山头的那个瘦弱身影,心想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竟把这位大宗师看成了一个守护世间,爱惜黎民的革命者。

  影子往山门外站了一步,静静地、怔怔地看着山顶的四顾剑,看着与他的生命纠结伤害的兄长,在人间的最后几次呼吸。

  范闲退回到了山门的阴影之后,沉默了起来。不知为何,心血微微来潮,体内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真气缓缓地运转了起来,尤其是后腰雪山处那股强大的霸道真气,顺着两只手臂释发出来,在手掌边缘处周转而回,形成了一道极为圆融的真气回路,离掌只有半寸的距离,却是极为敏感的一道真气外放。

  他感受到了什么,感应到了什么,侧目向着东方望去,一直望到那边苍茫的海上,红红朝日之下正在呼吸的海畔浪花处。

  山顶上四顾剑的目光也落在了海浪处。

  远处有风来,挟着微湿的雨点。天上朝阳上头,有一抹微显厚重的乌云。风雨来了,似是送行,似是洗礼。

  除了范闲和临死的四顾剑外,没有人感应到了那个人刻意释发出来的气息。范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居,从剑庐四方膜拜于地的人们身后离开,斜斜掠入东夷城,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最快的程度,只用了极短的时间,便踏过民宅商行,经过港口船舶,来到了东夷城外,邻近东海之滨的一处僻静沙滩之上。

  此时海畔的雨点已经密集地落了下来,打在沙滩上,万点坑。

  一道灰影掠过,然后极其强悍地在沙滩旁的青石上止住身形,正是范闲。他眯眼看着沙滩上雨点击打出来的小坑,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在澹州的悬崖下,他看着那半艘小船沉没,沙滩上留下的那些痕迹。

  风雨没有变大,只是这样清柔而冷冽地吹拂着,降落着。朝阳升得更高了一些,升入了雨云之后。整个东夷城的光线都清暗了起来,尤其是海上,浪花拍石,激起无数水雾,与空中降落的斜风细雨一交,平添几分迷蒙之色。

  水雾迷蒙的背后,缓缓显现出一艘巨船的身影,船身极大,是那种可以抵抗万里海路巨浪的远洋商船。船只无法靠近遍布礁石的岸边,只是远远地在海中显现出身影,虽然距离极远,可是那种无来由的压迫感,仍然让范闲感到了一丝紧张。

  大海忽然在此时平静了下来,虽然风雨依然在继续,然而雨点入海无声,入沙无声,润泽世间皆无声,海浪不再暴戾地冲击海岸,只是缓缓地一起一伏,就像是这片大陆的呼吸。

  白雾之中,隐约行来一只小船。

  范闲深深呼吸一次,然后踩着微湿微软的沙滩,向着海边走了过去,迎接这只小船的来临。

  小船的船首站着一个人,此人双手负在身后,微白长发用一个布条系在脑后,面容古奇,双眼清湛而深不可测,一顶笠帽戴在他的头上,笠帽虽小,却让漫天温柔却密集的风雨无法靠近小船。

  船尾坐着一人,也戴着笠帽,但是帽檐却没有遮住他颜色与众不同的头发,以及唇角那怪异而恐怖的笑容。

  叶流云来了,在四顾剑临死的时候,他终于来送他了。

  范闲的心头微感震惊,然后看着船尾坐着的那个人,温和地笑了起来。费介先生也来了,在快要心力交瘁的时节,能够看见一个至亲的人,竟是冲淡了叶流云陡然出现,所带来的震惊。

  小船靠近了海边,叶流云静静地站在船首,眼光穿越了海畔的青树山丘,投向了远方,大概就在那个方向的远方,四顾剑正在山丘上,凄惨而冷漠地看着海边。

  范闲站在风雨之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沉默一言不发的叶流云,薄唇微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水声渐起,费介从船尾跳了下来,在浅浅的海水里向着岸上走了过来。范闲赶紧上前,将老师扶上了岸。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眼神各自温和欣慰。

  范闲没有说京都里的问题,十家村的问题,陈萍萍的问题,因为他知道费介老师出洋远游是他一生的心愿,这位用毒的大宗师性喜自由,当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只怕他早就离开庆国这片大陆,陈萍萍既然把他骗走了,范闲自然也要接着骗下去。

  “这两年我们在南洋的岛上逛了逛。”费介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笑着说道:“本来今年就决定启航,远行去西洋那边逛逛。”

  “西洋很远。”范闲看了一眼木然站在船首的叶流云,没有理会这位大宗师,牵着老师的手走远了一些,担忧说道:“以您的脾气,只怕要往西洋大陆的深处走,这一来一回得要多少年?”

  费介笑着看着他,说道:“以我和叶大师的年龄,此一去,只怕是回不来了。”

  范闲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本来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先生,没料着今天见着一面,却又是永别。暗自黯然一阵后,他强颜指着海中笑道:“有这样一艘大船,便是天下也去得。”

  费介回首望去,看着水雾之后那影影绰绰的巨船,嘎声笑道:“买了很多洋仆,还有些洋妞儿,生的和咱们这些女子大不一样,你要瞧着了,一定喜欢。”

  “我可是和玛索索呆过一段时间的。”范闲笑着应道:“怎么今天来这儿了?”

  费介先生先前就想说这个问题,他回头看着站在小船之首,没有登陆的叶流云,沉默片刻后说道:“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知道四顾剑要死了,所以想来送他一程。”

  “嗯……”范闲微微低头,余光瞥了一眼船首雨中如雕像一般的叶流云,用一种复杂的情绪轻笑说道:“四顾剑不是被他和陛下打死的?”

  费介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范闲也止住了这个话题,看着叶流云的身姿,也随着先生摇了摇头。

  叶流云沉默地站在小船前首,沉默地看着东夷城的方向,此时他头顶的笠帽似乎失去了效果,任由风雨击打在他的身上,再滑落船中,一片湿意。

  许久之后,这位大宗师忽然低头沉思片刻,然后向范闲招了招手。

  范闲微惊,表情却是没有一丝变化,镇定地走了过去,站到了齐膝的海水之中,看着相隔不足五步的小舟,恭敬请安。

  “我要走了。”叶流云温和地看着范闲,说道:“可能再也不回来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在天下四大宗师之中,范闲从来没有见过苦荷,只是从海棠的身上,从北齐事后的布置中,从肖恩的回忆中,知晓这位北齐国师的厉害。对于四顾剑,则是亲身体验过对方惊天的剑意,清楚知晓对方的战力。对于皇帝陛下,范闲则是从骨子里知晓对方的无比强大。

  唯有叶流云,范闲少年时便见过对方,在江南也见过对方,那一剑倾人楼的惊艳,令他第一次对于大宗师的境界,有了一个完整的认识。

  而且叶流云和其他三位大宗师也有本质上的区别,他似一朵闲云,终其一生都在大陆上飘流着,暂寓,再离,就像是没有线牵着的光点,潇洒无比。

  正因为这点,范闲以往对于叶流云最为欣赏,最为敬佩,然而先是君山会,后是大东山,范闲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永远不可能存在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若有,也只能是五竹叔,而不是此时小船之上的这位大宗师。

  范闲知道叶流云此时开口是为什么,他沉默片刻后,没有请教任何武学上的疑问,而是直接开口问道:“您为何而来?”

  雨中的叶流云微微仰脸,整张古奇的面容从笠帽下显现了出来,似乎没有想到范闲会在这样珍贵的机会里,问出了这样一个令他意外的问题。

  只是沉默了片刻,叶流云说道:“我为送别而来。”

  “为什么要走?”范闲再问。

  “因为我喜欢。”叶流云微笑应道。

  “那当初为什么要出手。”范闲最后问道。

  “因为……我是一个庆人。”叶流云认真回答道。

  范闲思考许久这个问题,庆人,自己也是庆人,在这个世界上,归属就真的能决定一切行为的动机,甚至连大宗师也不例外。

  范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没有什么别的问题了,只是好奇,您将来还会回来吗?”

  “谁能知道将来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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