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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 第980节

  “这是借口!”四顾剑愤怒地咆哮道:“这只是借口!”

  然后四顾剑一剑刺了过来,卷起一地雪花,漫于天地之间,曼妙绝美无可抵御。范闲面色一白,拼尽全身的气力,赤裸的双足拼命地踩踏着绵软的雪原,向着前方那座仰之弥高,似乎永远无法征服的雪山冲去。

  然后他看见一个黑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雪山上行去,范闲大喜过望,高声喊叫道:“五竹叔,等等我。”

  蒙着黑布的五竹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依然只是冷漠而坚定地向着山上走去。而范闲身后的那一剑却已经到了,剑花只是一朵,却在转瞬间开了无数瓣,每一瓣剑花割下了范闲胸腹处一片血肉。

  无穷无尽的痛苦让范闲惨嚎起来,他仆倒在地,身上的血水流到雪地之上,马上被冰成深红色的血花,就像是名贵而充满杀伐之气的玛瑙。

  范闲看着五竹叔向着大雪山上走去,那座雪山依然是那般的高大和冰冷,他感受着心脏处传来的难以忍受的痛苦,感受着脑海里充斥着的绝望与畏惧。

  然后他醒了过来。

  范闲一声闷哼,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浑身虚汗,打湿了所有的内衣,他下意识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发现除了有些酸痛之外,并没有真的被割下无数片肉来。

  此时已经入夜,看来先前暮时醒来后,他静静看着床顶,然后又睡着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做了这样一个噩梦,那些曾经在这个天下洒播着风采的绝顶人物,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告诉他关于那座雪山的故事,然后劝说他,鼓励他,离弃他。

  范闲沉重地喘息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怔怔地看着身上的棉被,想到了梦境里的那座大雪山,依然不寒而栗,他知道梦境里的大雪山在现实的世界里代表着什么,他也知道那个男人其实比那座大雪山更强大,更冷漠,然而雪山在前,自己总是要去爬的。

  ※※※

  皇宫御书房内,皇帝陛下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他看着身周案几上的灯火,才知道此时已经入夜了。他的眼神有些冷漠,有些异样,因为他先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孤伶伶的雪山之上,享受着山下雪原中无数百姓的崇拜与敬仰,然而他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就像那座雪山一样孤伶伶的。

  那些百姓都快要被冻成僵尸了,被这样的生物崇拜着,或许也没有太多的快意可以攫取。皇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想到那些在梦中冷漠望着自己的眼睛,那些熟悉的伙伴的眼睛,许久没有言语。

  “朕要烫烫脸。”皇帝开口说道。

  一直守候在旁的姚太监佝身应命,推开了御书房的门,离开之前轻声禀道:“叶重大人一直在前殿等着。”

  皇帝没有说什么,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御书房的门便被关上了。庆国皇帝陛下虽然在后宫里有自己的宫殿,但是这么多年来,他勤于政事,加上精力过人,也习惯了在御书房内熬夜审批奏章,此间安置好了一应卧具,所以他极少回殿休息,而是经常在御书房内过夜。

  如果说庆帝的生命有一大半时间是在御书房内度过,倒也不是虚话。平日入夜后,这座安静的书房内,除了皇帝之外,便只有他最亲信的太监能够入内,当洪公公死后,洪竹失势之后,能够在晚上停在御书房内的人,就只有姚太监了。

  然而今天这间安静的御书房内还有一个女子,这位姑娘家眉宇间有一股天然驱之不去的平静之意,面容清秀,穿着一件半裘薄衫,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榻对面的圆墩上,她的脚边还放着一个箱子。

  皇帝看了这位女子一眼,温和说道:“这两天你也没怎么休息,呆会儿去后宫里歇歇吧。”

  范若若平静施礼,没有说什么,自从前天午时被接入宫中,替陛下疗伤之后,她的行动便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虽然没有人明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留在宫里。

  这两天里,皇帝陛下一直将她留在身边,哪怕是在御书房里视事,以及下属回报与范府相关的情报时,范若若都在旁边静听,皇帝陛下似乎也并不怎么避着她。

  皇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很轻易地便从这女子眉宇间的平静之中看出了那丝深深的忧虑,他知道她在忧虑些什么。很奇妙的是,这两天皇帝将范家小姐留在身边,不仅仅是为了压制范闲,也不仅仅是因为范若若要替他疗伤,而是皇帝觉得,这个侄女辈的丫头,这种清爽淡漠的性情,实在是很合自己的脾气,而且与她随意聊天,不论天文地理还是天下各色景致,范若若总能搭上皇帝陛下一句两句。

  “不用担心什么。”皇帝轻轻地咳了一声,虽然范若若妙手回春,已经取出了他体内大部分的铁屑钢珠,便是毕竟陈萍萍那辆轮椅双轰的杀伤力太大,没有人知道,他受的伤其实极重。

  庆帝是位大宗师,所以他能活下来,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人,只怕早已经死在了陈萍萍的双枪之下。

  “安之……你兄长,对朕有些误会,待日后这些误会清楚了,也就没事了。”皇帝陛下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不想看见范家小姑娘忧虑,大逆他性情地轻声解释道。

  而这也确实是皇帝的真心话,在他看来,安之此人向来是个极重情义之人,陈萍萍惨死,难免会让他一时想不通,一时转不过弯来,日后若他知晓了陈萍萍对李氏皇族所种下的那些大恶因,曾经对他施过的那么多次毒手,他自然会想明白。

  “陛下说的是。”范若若低头应是。

  皇帝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起来,他不喜欢范家姑娘此时说话的口气。许久之后,他却没有发作,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安之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看来这一路上他着实辛苦。”

  范若若抬起头来,轻轻咬着下唇,看着面前这位自己无论如何也看不透深浅的皇帝陛下,根本不知该如何接话。兄长此时在府中长睡于榻上,想必也不可能睡得安稳。而陛下这句话,究竟代表了怎样的情绪?

  “和朕说说你当初在青山学艺的情况,朕倒是从来没有踏入过北齐的国土,这一直是朕的遗憾。”皇帝很自然地转了话头,不知为何,他还真是很顺着范若若的心意在走,知道如果谈论京都的事情,范府的事情,会让这位姑娘家生心寒意。

  “当然,再过不了多久,朕便可以去青山亲眼看一看。”皇帝微微笑了起来。

  范若若恭敬应道:“青山上的风景倒是极好的,天一道的师兄弟们也对我极好。”

  “你毕竟是我大庆子民,虽然不知道当年范闲使了什么招数,居然逼得苦荷那死光头收了你当关门弟子,但想必那些北齐人看着你还是不舒服。”皇帝抹了抹鬓间的白发,随意说道。

  范若若很自然地笑了笑,说道:“陛下神目如炬,当初那情形还确实就是那样,不过后来老师发了话,加上海棠师姐回了山,自然就好了。”

  “说到海棠那个女子,安之对她究竟是如何处置的?”皇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情绪,平静问道。

  范若若却很明确地感觉到,皇帝陛下并不是借此事在询问什么,而只是很好奇于这件被天下人传得沸沸扬扬的男女故事。她怔怔地看着皇帝陛下略显苍白的脸,忽然想到,这些事情都和兄长有关,而兄长却是绝对不会和陛下谈论这些事情的细节。

  这算是家长里短的谈话?范若若忽然明白了,皇帝陛下只是老了,只是孤独了,只是寂寞了,只是身为人父,却始终得不到人父的待遇,所以他留自己在这宫里,想和自己多说说话,想多知道一些天下间寻常的事情,想多知道一些和兄长有关的事情。

  皇帝与幼女的家常聊天就这样平静而怪异地进行了下去,很明显皇帝陛下的心情好了起来,微白的面容上开始流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温和神情。

  御书房的门推开了,姚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端着铜盆进来,盆内是白雾蒸腾的热水。皇帝从姚太监的手里接过热毛巾,用余光示意范若若接着说话,然后将这滚荡的毛巾覆在了自己的脸上,用力地在眼窝处擦拭了几下。

  毛巾之下的庆帝,缓缓地闭上了眼,没有人能够看到他此刻的神情,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先前那一刻,忽然想到了昨日那场秋雨之后,自己带着李承平回宫,小三儿被自己牵着的手一直在发抖,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满是畏惧。

  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承乾。

  皇帝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极冷漠的怒气,扯下脸上的毛巾扔在了地上,深深地呼吸几次之后,才压抑着性子,望着姚太监说道:“怎么这么久?”

  姚太监跪了下来,颤着声音应道:“先前内廷有要事来报,所以耽搁了阵时间。”

  “说。”

  “内廷搁在范府外的眼线……”说到此处,姚公公下意识里看了一眼正怔怔望着自己的范府小姐,又赶紧低下头去,“共计十四人,全部被杀。”

  皇帝的脸倏地一下沉凝如冰,在榻上缓缓坐直了身子,望着姚太监一言不发。

  坐在一旁的范若若骤闻此讯,面色渐渐变白,无法释去。这两天她一直守在御书房内,守在皇帝陛下的身边,自然知道昨天午后兄长已经回京,已经回府,而且内廷和军方虽然明面上放松了对范府的压制,但是在府外依然留下了无数负责监视的眼线。

  那些眼线全死了?哥哥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难道他不知道陛下让他安稳地在府里睡觉,等的便是他醒来后入宫请罪?他却偏要将这些陛下派出去的人全部杀了?难道他不怕激怒陛下?

  皇帝陛下脸上的冰霜之色却在这一刻缓缓融化了,他的唇角微翘,带着一丝讥讽之意笑了起来,平静说道:“继续派人过去,朕之天下亿万子民,难道他一个人就杀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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