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本当文豪 第224节
北川秀回头看了眼活泼开朗的光子,发现不知何时,她竟然偷偷缩在了梦子身后,似乎有些害怕这个笑眯眯的男人。
“下次一定。”北川秀也笑着回了一句,然后便拉着梦子到一旁的小木桌边,找了两个空位直接坐下。
书屋旁的几个小木桌都有客人坐着看书,其中最吸睛的莫过于角落那边的巡回演出艺人团。
这种四处走动,随时搭建戏台演出的民间艺人团类似隔壁的戏班,曾在昭和时代红极一时。
因为战后时代的日本,大家口袋里都没钱,看不起戏剧院的能剧,所以渐渐出现了这种流动型艺人团,其票价低廉,性价比极高,在60、70年代很受追捧。
但后来随着泡沫时代降临,国民的储蓄成倍增长,这种廉价艺人团也慢慢在东京地区绝迹。
坐在那边的艺人团一共五人,一男四女,最年长的大妈喝酒抽焊烟,毫不避讳旁观者们的目光,唯一的男性是个三十来岁的“瘦猴儿”,刚才一直盯着出手阔绰的北川秀,眼里满是羡慕和钦佩。
剩下三个则是白脸红唇,化着“白面妆”的舞女艺伎,看起来年纪不大,最漂亮的那个手里捧着一本《告白》,剩下两个则是拿着《文学界》品读。
舞女艺伎在日本属于阶级最底层,连流浪汉看见她们都能吐一口唾沫,露出不屑的神情。
而这种栖身于乡间巡回演出艺人团里,活动在伊豆这类边缘贫穷地区的舞女艺伎,更是最底层里的最底层。
三名小艺伎把脸埋在书里,显然没有艺伎大妈那种将旁人视线熟视无睹的功力,她们很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脸蛋上时不时泛起的红晕,连那浓浓的白色粉底都快遮掩不住了。
北川秀只是随意看了几眼她们,便将目光重新放回到手里的《文学界》上,思绪也随之翻飞到今年最受文坛瞩目的纯文学杂志“二番之争”上。
在今年的几次销量大战中,连载有《国境》和《告白》的《文艺》大杀四方,差不多把其他四大出版社都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了几次。
但《文学界》没像《群像》和《群星》那么的不堪,几番挣扎下,还是把自己的基本盘给保住了。
铁蹄已经踏碎讲谈社和集英社后,河出书房这次的目标显然就是文艺春秋。
文艺春秋也不想坐以待毙,便祭出了有马赖义这张最终底牌,誓要捍卫自己身为“二番”的最后尊严。
北川秀个人原本没有和有马赖义以及文艺春秋拼个你死我活的想法——就算他有河出书房的股份,也没必要非和一名“天下一品”分出个高下。
但之前在舞女号上,听到电台主播说起有马赖义的评论稿和新书想法,那种令人作呕的伪反战思维,以及文艺春秋明着配合桥本龙太郎参拜靖国神社的恶臭行径,让他生起了一股“书生意气”。
他拿起钢笔写作,最开始的目标是为了赚钱、还债,过上好日子。
而现在,他有了纠正不良之风,不实历史,给国民当风向标的念头。
就看看这部《缅甸的竖琴》究竟如何吧。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他直接略过了前面的所有小说和访谈,翻到正文,开始逐字逐句的默读起来。
故事发生时间是1945年7月,故事发生地点则是太平洋战争末期的缅甸战场。
这个时间点,再过一个月就到了日本投降的日子,而此时的缅甸战场也到了收尾阶段,日本人再无往昔的嚣张跋扈,一个个垂头丧气走在路上,像死了妈似的。
这期的《缅甸的竖琴》一共连载了两章,总计一万字,具体内容是说上等兵水岛在音乐学院出身的井上队长的指挥下,用自学来的竖琴鼓舞士气,抚慰战士忧伤的思绪。
在此期间,他的动人音乐同接受了他们投降的英国士兵,还有缅甸当地的民众达成了心灵上的沟通。
日本兵、英国兵、缅甸人,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三方势力居然在日本音乐下其乐融融,仿佛忘却了他们尚处于战场之上,忘记了他们彼此是死敌的事。
看完这一万字,北川秀抬头,正想确认梦子有没有看完,却见一张惨白又年轻漂亮的脸蛋出现在视线里。
突兀坐到北川秀身边的是三名舞女艺伎里最年长,最漂亮的那个,大概十七八岁,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而期待的看着北川秀,好像完全不认生。
“抱歉,老爷。打扰到您看书了吗?”小舞女怯生生的问道,低头垂眸,不敢看他。
“没有,我正好看完呢。”北川秀合上《文学界》,笑着回答道。
这时梦子也恰好看完了小说,抬头见到坐过来的小舞女,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小舞女更羞涩了,垫在屁股下面的两只小脚丫开始不安的轻微摆动。
“那、那个.老爷,您是不是.”她咬着嘴唇,鼓起勇气,把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本《告白》递了过来。
看这款式,应该是从黑心书商那儿买来的《告白》文库本。
书本被翻到了扉页处,北川秀起初还不知道这名小舞女要干嘛,但当他看到扉页上印着的那张模糊不清的大头照,立即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追星的小书迷!
北川秀出镜的次数屈指可数,几次上报纸也只是被拍了侧面,《告白》扉页的大头照大概是他第一次在书里放出真人相片,可惜受限于现在的彩印技术,照片几经压缩,和他真人已经大相径庭。
小舞女大概是反复确认了好多次,不想真的错过偶像,才壮着胆子上来询问的吧。
北川秀看了眼四周,除了艺人团的其他几名成员外,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便笑着低声道:“是我。是想要个签名么?”
“嗯嗯嗯!!!”小舞女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意识到北川秀不想暴露身份,她立即压抑住狂喜的心情,恢复到了之前低眉顺眼的羞涩状态。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北川秀想了下,像她这样的乡村艺伎,恐怕一辈子都很难见到他一次,好不容易见面,就写点鼓励的话语吧。
单单只是一个潦草的签名,有点太敷衍了。
“薰子.您叫我阿薰就行了。”小舞女低声说道,两只小手捏着衣角,竭力掩饰着局促不安与紧张的情绪。
【致亲爱的阿薰,愿你永远保持这份难能可贵的纯真,愿你未来能走向你所期盼的人生——北川秀】
“谢谢您,北川老师!”阿薰如获至宝般抱住了这本写有北川秀亲笔寄语的《告白》,要不是周围还有不少人,她超想站起来转个圈,给北川秀跳一段大正舞,以此表达她的喜悦和幸福。
“不客气。”北川秀轻轻摆了摆手。
整个马戏团那么多人,就这小舞女能一眼认出自己的样貌,这是铁杆书迷啊。
他不会因为自己出了名,就把昔日供养自己的“衣食父母”们抛弃,“放下碗骂娘”的行为他可做不到。
“秀君,你觉得有马老师的这篇小说怎么样呐?”梦子刚看完《缅甸的竖琴》,只觉得味道怪怪,很想把心里的感触一吐为快,也非常想听听北川秀这个专业人士的看法。
自从看多了北川秀的书后,她感觉自己的审美和文学素养越来越高,寻常纯文学小说都有点不入法眼了。
这篇《缅甸的竖琴》倒不像当初大岛光那本《1973年东京往事》那么烂,可在提前看了《奇鸟行状录》后,两相对比,也不觉得太过惊艳。
阿薰见他们要谈小说,很自觉的准备起身离开,其实她心里很想听北川老师分析这篇新小说.
北川秀倒是不在意这些,看阿薰又想听,又不敢听的样子,干脆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坐垫,让她继续坐着听好了。
“诶?我我也可以听吗?”阿薰的屁股又粘回了坐垫。
“当然。”北川秀从来不觉得文学评论是一件多么私密的事,相反,他很喜欢这种集思广益式的小座谈会,只有畅所欲言,尽情交流,文学水平才会上涨嘛!
阿薰再次欠身感谢,然后和梦子一样,坐直端正,期待着北川秀对《缅甸的竖琴》的点评。
225.请假条,整理大纲,调整作息
请假条,整理大纲,调整作息
如题,整理下大纲,顺便调整下作息。
好奇问下跑过马拉松的大佬们,为啥9.1当天生龙活虎,这几天一天比一天累呀?
感觉自己体力还行啊,这几天反而又困又累的。。。
第217章 平行的人生
“不得不说,无论是文字功底、文学素养,还是遣词造句、剧情编排,有马老师都远超普通纯文学作家。”
北川秀其实打心底里看不起那些仰仗着右翼军国分子而活的文人墨客。
但身边还坐着一个懵懵懂懂,刚敲开文学大门的少女,他只能收一收犀利的言辞,先吹捧一下同为“天下一品”的有马赖义。
“嗯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看完后,我又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尤其是和秀君.你的比起来。”
吃多了北川秀生产的“精米”,梦子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看其他纯文学作家的小说了。
这次有马赖义连载新书,初读后,确实让她有种梦回刚接触纯文学小说的感觉。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总好像有些不和谐,让她难受的点。
“我我和姐姐的想法一样。”薰子糯糯接口道,面对北川秀和我妻梦子这两个文学素养远超她的人,她总觉得一说话就容易惹人耻笑。
“应该是小说里暗含的伪反战内容和反战败剧情让你们感觉到了不适吧。”
北川秀是经历过后世大量新文学作品,以及海量文学研究资料洗礼过的新生代读者,很多作者写小说时喜欢往里面偷偷夹带自己的“私货”。
90年代的作者和读者相对淳朴,因此对这类“私货”的敏感度不高,只是在读到不舒服的地方时,会下意识产生抵触心理,但大多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读着难受,就和梦子两人一样。
“伪反战和反战败?”梦子和薰子睁大眼睛,她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北川秀点了点头,简单和她们讲述了下这两者和反战主题的区别。
伪反战很好理解,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看起来是以反战为主旨写小说,其实作者内心深处根本没有反战的意识。
这类作品往往喜欢以战争的残酷,受害者的悲惨经历等为切入点,长篇累牍的描述着苦难民众的战争生活,却很少,或者干脆不涉及战争剧情。
以具有深刻意义的隔壁电影《南京!南京!》为例,长达数小时的电影里,不仅详细刻画了战争下满目疮痍的城市,受苦受难的民众,也会花很多篇幅叙述侵略者的丑恶嘴脸,以及侵略战争对各方的伤害。
仔细看,你会发现这类真正的反战题材作品,它是以一个全方位的视角,用人类的普世价值观去看待战争和其带来的伤害,它的终极思想是传递反战意识给民众,是控诉战争对人类的伤害。
而日本数量极多的伪反战题材作品,都在大篇幅刻画日本民众在战争时期受到的不公待遇,基本不涉及日本军方,或者战争的另一面。
大多数的战争文学回避了深刻的自省,而类似“笔部队”的作家甚至还对侵略战争大唱赞歌。
但这种夹带“私货”的写法,因为目的性太过明显,很容易被读者发现。
而有马赖义的《缅甸的竖琴》,就用了更加巧妙的写法,将伪反战和反战败两种思想结合在一起。
反战败的作品总在寻找一种反抗的对象,并将之表现为“被迫的抵抗”——我不是故意要发动侵略战争,而是被迫,错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
这类作品表面上和反战题材作品一样,都在深度剖析战争,但在潜意识里却迎合了右翼倾向的战争意识。
右翼的核心是侵略、极端军国主义,反映到现实便是大量的暴力和死亡,这种极端思维必然会让普通人十分难受。
“我们看到的大部分所谓反战小说,你们会发现书里的战争对象往往是英美,背景也多以太平洋战场为中心,隔壁的角色时常被忽略。
那是因为在这些作家的文化心理中,隔壁虽是战胜国,但击败日本的却是美国,英美才是日本需要模仿和赶超的对象。
这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反战败思维。
不去检讨侵略战争的问题,而是盲目的认为是对方过于强大,我们才会输,所以我们要奋起直追,以后别输。”
北川秀重新翻开那本《文学界》,干脆逐字逐句分析起《缅甸的竖琴》。
这篇小说恰恰就只提了太平洋战场,和他说的一样,里面充斥着对战争苦难的描述,却对发动侵略战争的日军只字不提。
“前两章只写了几名日本兵在战争时期遭遇的创伤,后面又着重写日军、英军和缅甸土著的‘军民鱼水情’。”
北川秀轻轻拍了拍桌子,
“你们感到不舒服的点就是,书中日军明明是加害者,却以受害者面目出现,还强行让加害者和受害者一家亲。”
他的分析鞭辟入里,很快就引来了不少手捧《文学界》的登山客过来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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