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来的仙术有点神 第853节
“那还有谁适合?”宋立夫脑袋慢慢抬起,遥视苍穹,他头脑中转了京城八部的几位侍郎,侍郎下派为一州当知州,也是惯例,谁比较合适呢?
盘点了一番,他竟然觉得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前太子监国太久了,整整十年。
且不说各州知州基本上都是前太子的人,即便是三品、从二品这样的后备团队,也基本上都是前太子的人。
将这支团队里的人用起来,宋立夫心理有障碍。
因为他一开始就是前太子的对立面。
“有一个人!”林小苏道:“西江知府章亦然,不知宋大人了解得是否深入。”
“章亦然?”宋立夫眉头死皱:“他才是四品知府,离二品知州差了四级,你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就在五天前,临江县一个七品县令,正位于四品临江知府,差的是六级!不也成了?”林小苏道。
“苏大人你错了!”宋立夫道:“陛下的认知中,三品以下俱是无足轻重,别用三品以下的官员升迁,来定义上层官场规则。”
“宋大人你也错了!”林小苏道:“在无风无浪的朝堂秩序中,大家都会自觉遵守官场规则,但是,若到了拨乱反正的关键时刻,是必须得打破规则的。我想陛下绝对不希望,这个好不容易空缺出来的二品大位,换汤不换药地成为旧秩序的延续。”
宋立夫脸皮僵硬了。
拨乱反正!
他用了这个词。
这个词儿很敏感,很重,但它总体也是个中性词。
放诸四海而不犯王法。
宋立夫明白这个词儿,在目前这种特定场合下的分量。
当前的世界,看似四海清平,无波无浪,但是其实,陛下心中是有一根毒刺的,那就是官员团队还是太子花费十年时间搭建的。
太子没了,他们无根,也未必翻得起大浪来,但是,这支团队,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曾对陛下进行过“背刺”。
他即便为了天下安宁,不去将这支团队铲除,但是,也终究需要在这支团队中打下属于自己的钉子。
所以,陛下需要打破官场规则,破格提拨一批人,用来冲淡旧秩序,渐渐形成自己真正的核心圈。
宋立夫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个小年轻的“懂道理”。
茶杯托起,宋立夫轻轻吐口气:“也许在秩序问题上,你是对的!但是苏大人,还有另外一条,所谓破格提拨,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这个拟提拨之人,必须有足够的政绩做支撑,西江府,青玄宗为祸百年,百姓苦不堪言,地方治理更是一团乱麻,堂堂知府,将自己玩成了一个商丘隐士,对于民间疾苦不闻不问,你觉得这样的人,配得上一州主官?”
林小苏托起茶杯,沉默。
宋立夫道:“也许你也是受儒家毒害之人,觉得只要一个官员有德,无为也是功,本官不否认,当初的他,以状元之才不舍发妻,放弃唾手可得的仕途前景,很有风骨。但是,本官是官,本官并不认为有德无才之人,可堪大用,这样的人,也许最适合的就是做个隐士,而不适合为官。”
林小苏轻轻吐口气:“下官想问问大人,在你用人的标准上,德与才如何用之?”
“自然该当德才兼备,何分彼次?”
“德才兼备自然是理想状态,然而,大人觉得这种人多不多?”
宋立夫长长叹口气:“人有长短,事有正偏,德才兼备者,少之又少。”
“对啊,大人言我受儒家毒害,而我观大人,也是受理想主义毒害,你设想的官员个个都得德才兼备,事实上,没有那么多德才兼备之人,而天下职位就有那么多,怎么办?总不能空缺吧?是故,我将人分为四等,德才兼备视为上,有德无才次之,无德无才再次之,无德有才最末……”
“等下!”宋立夫道:“前面两条本官认同,但后面两条说反了吧?无德无才不是最末吗?为何无德无才还排在第三档?无德有才还排在其后?”
“官道治理,不作为其实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就是乱作为!无德无才的官员,最多也就是自己贪点,还没能耐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坏事,但是,无德偏偏有才的官员,是可以轻易葬送一整个州的。”林小苏道:“比如说,湖州知州宋运苍,算是有才吧?但是,在他的治下,十一个府,全都是宗门牺牲品,你更希望他少点能耐呢,还是多点能耐?”
宋立夫沉默了!
林小苏的四阶用人论,击塌了他长期以来的用人观。
但是,细思之,他说得没错。
不怕你官员平庸不干事,就怕你天天干的不是人事!
官员平庸,老百姓大不了就当养一头猪。
但官员本身有能力,偏偏不走正道,那就可怕了,他不是猪,他是一头吃人的虎!
“所以,你才觉得这位昔日状元郎,今日的隐居客,可堪重用。”宋立夫道。
“是啊,人家好歹排在用人标准的第二档上!”林小苏道:“要怪也只能怪这个时代,德才兼备者实在是太少了。”
“其实,每个读书人出道之初,其实也都或多或少有些济世之愿,然而,朝堂就是个大染缸,又有多少人能守得住初心?坚得了己道?”宋立夫重重吞下了杯中茶,似乎吞下了自己这几十年来的酸甜苦涩。
“从这个层面上说,你再想想这位昔日状元郎,这么几十年下来,一直坚守的那份朴素初心,是否难能可贵?”林小苏道:“而且宋大人千万别忘了,他不作为,未必是他不想作为,他只是身在宋运苍手下,他的任何一个政见都被否决,他是无法主宰自己辖内百姓的命运,并非他自甘归隐。”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这是宋立夫体会最深刻的。
遑论一个小小知府,即便是他这位权极一时的二品尚书,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也被压得没有丝毫脾气吗?他的刑事主张,他对宗门强硬的态度,不也无法贯彻执行,甚至差点自身难保吗?
从这个层面上说,他与这位状元郎,其实也是同路人。
他慢慢抬头:“苏大人,你对这位状元郎如此推崇,究竟是何故?据本官所知,你甚至从未与他见过面。”
“但我看过他的一些资料!”林小苏道:“知道最打动我的一个点是什么吗?是他初任知府之时,提出的一个构想。”
“哦?何种构想?”
“他倡导农家子弟进入宗门!甚至还专门进入青玄宗,跟青玄宗达成了每年一千子弟的进入名额。”
宋立夫皱眉:“这是与宗门结交!他一开始也是与宗门结交的!”
“不,大人你错了!他这是一个极其具有前瞻性的战略构想,这世界,最终是要走向融合的,以农家子弟入宗门,那大家都是宗门子弟,你权贵子弟敢于欺压百姓,农家子弟也自然可以反抗,若论宗门背景,大家都有宗门背景,如此一来,宗门的‘武力资源’就无法被权贵把控,事情也就不会有立场之分,而会回归到事情本身的正义与公理。”
宋立夫道:“可是,他并没有成功!”
“是的,他没有成功,因为这计划被人泄露给了宗门,宗门知道他别有用心,在分化宗门,所以,干净彻底地拒绝了农家子弟的渗透,进而,宋运苍那边,对他展开了官场打压,完全架空了他。”
宋立夫久久地望着天空。
他身在京城,他未曾了解过脚下这方土地。
不曾想过,某个大家嘲笑的昔日状元郎,其实在这方天地,用他自己的方式进行过一次改革。
改革未曾成功,他也为这次改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是,先驱者的脚印,就这样被淡忘?
“宋大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若下官带你走一走西江之地如何?”林小苏道。
两人踏空而起,重返西江。
西江府下辖七县,宋立夫多少有些颠覆自己的认知。
在他的想法中,这位知府长年过着隐居生活,辖内应该是一团乱才对,但是,入目所见,倒也平和,男耕女织,并不见得比其他普通民众生活得差。
甚至比他们路过的另一府的百姓生活得似乎还好上一些。
他们脱下了官服,化身普通的商人,跟百姓一打听,百姓都言,他们有个好县官。
是的,他们口中,没有知府,只有县太爷。
他们甚至不知道知府是谁。
第676章 这一夜,玩了个大的
一个县如此,两个县如此,第三个县也如此,然而,第四个县不一样,第四个县的某一个乡村,他们见到了悲惨的一幕,一座山谷里挤满了流民,树皮都啃没了,痛哭声传来,昨晚又有人饿死。
他们下来一问,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这是新任县令在搞一个庄园,将他们的村子占了,他们变成了流民。
宋立夫强忍忿怒,了解了前因后果。
前任县令还是不错的,但这个县令日夜煎熬,三个月前死了,上头派了个新县令过来,这个县令一门心思讨好上面的大官,打算大兴土门盖一处豪华水榭庄园,于是,就占了地,驱逐这些人成为流民。
宋立夫与林小苏离开这座小山村时,怒火万丈。
林小苏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宋大人你可知道,我们今天看到了这三个还不错的县令,都是因为那位知府大人不管事,而存留至今的。”
“嗯?”宋立夫不懂。
“按大荒律,县令任免,需知府提名,西江知府府一班人,多次要求撤换这些县令,但他们的知府大人在商丘躺平,宁愿承担骂名就是不理政事,才导致这些人的任免一拖再拖!”林小苏淡淡一笑:“现在大人看明白了吧?不管事,有时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宋立夫长长吐口气:“而刚才这个‘半月县’就不一样,他们的县令死了,不管知府管不管事,都必须任命新县令,这县令一到,胡作非为,百姓遭殃。”
林小苏道:“是啊,站在民众与我们的视觉来看,这个新县令是胡作非为,但是,那些朝堂御史呢?各路监察官呢?他们来到这半月县境,享受着新任县令给他们准备的水榭庄园,情趣礼品,他们会如何向朝堂回报?他们只会说这半月县令会办事,是个能臣干吏!讽刺不讽刺?”
宋立夫真的感受到了满满的讽刺。
他往日也曾下过地方的。
所到之处,也全都是他所说的舞榭歌台,官员们在一起讨论这些舞的出处,这歌台的巧妙设计,这园子的独具匠心。
官员都是读书人,读书人知识渊博,审美层级极高,每个人都能就某一个细节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博个满堂彩。
但是,谁透过这精巧的布置,看到了后面的民众血泪?
今天他下乡,他触动了。
他想到了他的少年时代,他想到了他渐行渐远的初心……
“走吧,上商丘!”
五个字一落,两人踏步而去。
进了商丘。
商丘,标准的田原生活。
一座竹林之后,就是章亦然的茅屋。
茅屋很破,但山风日日新。
媳妇已老,但温馨依然在。
章亦然也已经老了,这个时代的半百之年,其实就是老。
他手中的笔,在夕阳下闪着光芒,也许唯有这个时候,他还记得当年在科考场中的意气风发。
一杯茶从夫人手中递来,轻轻放在书桌上。
章亦然接过这杯茶,目光落在妻子的手上。
这双手,是标准的农妇之手。
“夫君,你还是想给陛下上书?”夫人轻轻地说。
“夫人……我想赌一赌!”章亦然慢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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