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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文豪 第108节

  手机里流泻出美国摇滚乐队Ivan & Alyosha的《TheFold》。王子虚用脚打着节拍,直到嘴里满是牙膏沫。

  这个乐队的名字,翻译成中文的话叫做“伊凡和阿廖沙”,无疑是出自《卡拉马佐夫兄弟》。那个俄国作家的乳汁依旧在哺乳着世人,不管是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人,还是这厢的王子虚。

  美国人在手机里唱着“Don't You Fold”,那是俚语,大概意思是“别抛弃、别放弃、别退缩”。fold是折叠的意思。所以用比较接地气的方式翻译应该是:你得支棱起来啊。

  “你得支棱起来啊。”

  金发碧眼的美国人忽然变成了操着东北乡音的马大帅,本土化工作完成得堪称完美,王子虚想到这里贼笑起来,为自己的惊世才华而感到自豪。

  如果他的英文再好一点,他就可以一边写作,一边搞翻译,就像村上春树那样。可惜他的外语水平令人沮丧地差劲。陈青萝的英语倒是十分好,每次考试都在140分左右徘徊。为了她担任英语课代表还是语文课代表的事,两位老师几乎要打起来。

  刷完牙,他盯着手机上宁春宴和左子良各打来的一个电话,犹豫着该给谁先回过去。

  最终他选择了左子良。并不是因为他对光头有着什么特别的偏好,而是如果先打给宁春宴,会有种重色轻友的负罪感。

  “喂,你现在才醒啊?”

  王子虚说:“我这个月平均睡眠时长可是只有4个小时啊,我一天睡24个小时都补不回来。”

  那边笑了:“说得也是。话说回来,你知不知道自我、本我和超我?”

  “啊?”

  王子虚刚睡醒,他正打算去厨房打个鸡蛋,给自己摊一张蛋饼。这个时候聊自我、本我、超我实在非他所能料。

  “是精神分析的概念吧?本我是个体最原始的动物性冲动,超我则是崇高道德与理想信念的追求,自我则是在两者拉锯之间形成的自我意识。”

  左子良感叹道:“你看的书真多。比我想的解释还要好。”

  王子虚敲开一个鸡蛋,有点受宠若惊:“谢谢。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左子良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这个。”

  莫名其妙。

  左子良又说:“你应该找个女人抱抱。”

  王子虚说:“喂喂,你在说什么?更加莫名其妙了。我的妻子昨天才离家出走,你就跟我说这种事,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不是那种抱了女人就能忘掉所有烦恼的人。”

  “知道知道,你的超我异常强大。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左子良似乎在因为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烦恼,好半天才开口说:“我看过你的《野有蔓草》。”

  王子虚感到现在话题才回归正轨:“那就从《野有蔓草》开始说起,不要那么跳脱,说点我能懂的。”

  “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左子良说,“你的这个故事里,你的主角从来没有抱过他的老婆。在面对婚姻内的压力时,总是一个人自我消化。”

  说起小说,王子虚语气弱了几分:“小说只是生活的艺术化断面,并不一定能反映生活的全部真实,也不一定能反映所有人的所有真实。”

  左子良说:“是的,但是能一定程度上反映你的潜意识。”

  王子虚不说话了。

  左子良说:“我是真·正·结过婚的人。尽管你描写的那种婚姻的确让人感到密不透风喘不过气来,在某些方面真实得让人战栗,但婚姻中也偶尔有比较闪光的地方。比如,有些问题靠一个抱抱就能解决。”

  王子虚心不在焉地应道:“嗯,温暖的港湾。”

  “所以,试着去尝试拥抱吧。”左子良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语疗员。你比谁都更深刻地理解孤独,所以你能疗愈许多人。不过你也需要疗愈一下自己的暗伤,这方面务必注意。”

  王子虚陷入了沉默。他始终感觉左子良意有所指,话也没有说透。他似乎在隐瞒什么。

  与其说是暗伤,不如说,他在暗示王子虚的视野中存在一个盲区,一个他自己都无法发现的盲区。那个盲区在那五十次诺贝尔文学奖的耀目光芒下遁形。

  左子良又说:“对了。还有件事要说。出版社那边的编辑在找你。”

  “这个叶澜跟我说了。她说,要开什么签售会?”

  左子良说:“她不懂乱讲。”

  王子虚松了口气:“我说呢,劳什子签售会我怎么可能会去?”

  “重点不是签售会的事,重点是,你被架在火上烤着了,你去也难,不去也难,总而言之,这都是文豪该承受的。”

  王子虚一脸茫然:“我什么文豪?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左子良的语气倒像是他孤陋寡闻了,王子虚带点脾气:“我该知道什么?我早上刚起来刷完牙,现在正在摊鸡蛋饼,就听到你跟我谈本我超我什么的,我该知道什么?”

  左子良不无遗憾地说:“你还是看一看新闻吧,尤其是跟自己相关的。”

  左子良说完挂了电话,因为这通电话,音乐声也停了。王子虚茫然地停留在一片安静中。

  跟自己相关的新闻?

  王子虚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摊了一张蛋饼,随后奔向餐桌,拿起手机浏览新闻。

  很快他就找到了左子良所指的那个新闻——不用认真搜,朋友圈里就有,热度很高,都被顶到了门户网站的前排了。

  《绝望的文豪:神秘艳情作家与新锐美女作者交汇的命运之叹》。

  文章叫这么个名字。王子虚似乎已经猜到为什么会走红了。

  神秘艳情作家是什么?是我吗?

  新锐美女作者又是谁?

  王子虚心跳有点加快,点进文章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文章以王子虚昨天在直播中吐露心声“很绝望”那一段为开头,引出了小王子的走红故事,接着又穿插写中岛敦其人。

  再往下,引出了文章的第二个主角:萧梦吟。

  文章里说,这是一位新近成名的青年新锐作家,最近刚刚获得翡仕·岁寒文学奖。

  王子虚还看到了一些眼熟的名字,“……雁子山评价道:她是本年度最让我感到惊喜的作者……”还有“戴晋华:如坚冰中见火焰……”“苏非:我今年读书名单上的第一位……”

  这些名字大多如雷贯耳,他们都不吝溢美之词地给予了这位“新锐青年女作家”鼓励。王子虚看到这里,当即退出阅读模式,在当当上下单了她的获奖作品,原价39拿下,连满减都没有凑。

  他打开页面接着看下去,文章后面将小王子和萧梦吟放在一起对比,两人都谈过自己的“绝望”,两人的绝望有相异和相通的部分。王子虚昨天谈的“绝望”更加具体,而萧梦吟的“绝望”则更加宏大,在境界上高了一层。

  尽管这篇文章写得尽量客观,且每一句都有据可循,但王子虚读来,始终如鲠在喉。文章对于两人并没有做褒贬,但对比之下,未免显得王子虚这厢有些卑猥。他赚得有点太多了。

  读完后,王子虚看了眼文章发布时间,是在凌晨12点,距离自己的直播过去不到4个小时,王子虚怀疑,这篇文章是早就写好用来吹捧那位新锐女作家萧梦吟的,自己只是拉过来当靶子蹭热度的流量担当。

  王子虚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自己读得那么难受——他感觉自己被碰瓷了。

  正在他发愣之际,新闻页面显示“本话题有新动态”。点开一看,正好看到萧梦吟新发的微博截图。

  “萧梦吟:感觉被碰瓷了……【吃瓜.jpg】”

  王子虚微微张嘴。

  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吗?

  关键他还不能生气。人家的微博没有点名道姓也没有指着谁的鼻子,只是在这个时间点发了这么一个意有所指的微博,是在影射什么人尽皆知。

  而且站在她的角度,貌似真的是她被碰瓷了,毕竟,小王子只是个“艳情作家”。

  他专门下载了微博,搜索,点进萧梦吟的微博,打眼看到了她的几张照片。

  从作家的角度来讲无可挑剔。王子虚的个人意见是,不如陈青萝好看。

  接着他点进那条微博的评论区,发现阅读量已经达到10万以上。

  底下的评论说什么的都有,有宽慰她的,有赞美她的,有骂小王子的,还有跟那些骂小王子的对骂的……总之热闹极了,大家好像都对这件事很有主见,简直好像每个人都是熟知圈内秘闻的圈内人。

  王子虚感觉有点上头。

  文章的署名作者,是碣石出版社的责编。这家出版社出版了《小王子情书》。萧梦吟的获奖作品也同样是由他们出品的(盘到这里,王子虚领悟到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篇文章了)。

  点开叶澜的微信,收下她发过来的出版社编辑联系方式,加上了对方。

  他本来气势汹汹,是打算问罪的,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却格外热情,消息接连弹出来:

  【小王子老师!】

  【终于加上您了!】

  【我特别荣幸!】

  【您的书已经卖出去一多半了,您看了今天火出圈的那篇文章吗?可能加印的日子不远了!】

  王子虚揉了揉脑袋,发消息过去道:

  【那篇文章是你们写的吗?】

  那边回复道:【是的,我们主编亲自操刀写的,没想到效果这么好。我看完之后感觉,您真的是太厉害了!】

  我厉害吗?

  王子虚茫然敲字:【可是,跟实际情况不是很相符啊。】

  那边道:【您不满意吗?哪里和实际情况不符呀?】

  王子虚想了半天,道:【首先,我不是文豪。】

  那边敲字敲了半天。

  【您谦虚了。】

  【这年头,谁敢说自己是文豪啊?比烂的年代,大家都憋着坏水想骂人,谁敢出头就骂谁。】

  【可是别人说就另当别论了。】

  【在我心里,您就是文豪!】

第132章 小王子点秋歌

  王子虚刚打通宁春宴的电话就感觉她情绪不对,她的那声“喂”,就如同掺了乌龙茶的棒打柠檬水,酸溜溜的内侧透着精心掩饰的心不在焉。

  王子虚问:“你找我?”

  宁春宴说:“嗯,好像是找过。”

  王子虚问:“有什么事吗?”

  宁春宴说:“我想想。”

  王子虚等待着,电话那头传来她均匀地呼吸声,过了好久她才说:

  “你说,如果我是一本书……”

  宁春宴拖长声调,显得有几分慵懒,但王子虚如同闪电穿过了他的脊髓,头皮发麻炸炸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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