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118节
刁怡雯自言自语:“他来也是正常的。他又不上班了,肯定是要来读研的。”
陆清璇扬起眉毛:“你认识?”
刁怡雯点头:“之前跟我一个单位的。”
……
“下午有什么安排?”
“下午不是有个文学沙龙吗?我想去听听,你们的食堂有面向外客的吧?我中午在这里吃一顿。”
“那正好,我带你逛逛校园吧,算是提前熟悉一下环境,也介绍介绍我们南大。”
“甚好。”
赵沛霖带王子虚走在曲折的小路上,展开双臂,在空中划了个圈,似乎想尽力将整个校园囊括进去,但他失败了。
南大太大。
“你知道,为什么南大在我国所有高等学府当中,中文系是最首屈一指,同时也在文坛具有最大影响力的吗?”
王子虚若有所思:“我以前只是感觉,说起中文专业,就是南大,跟北大齐名。在文坛具有多少影响力,我还不是很清楚。”
赵沛霖摇晃手指道:“NONONO,在民间,南大的中文和北大的中文确实齐名,但实际上学术上不是这样的。北大的中文系出了一些文化名人,但在论文的数量和质量上,以及教授体系上,还是比南大要欠缺不少滴。”
王子虚点头:“所以民间会认为两者齐名,只有本校学生才知道深浅。”
“对滴。”
“那么,北大那边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想法呢?他们会不会觉得他们那边才是首屈一指呢?”
赵沛霖撇了撇嘴:“他们那是夜郎自大,井底之蛙,沐猴而冠,蚍蜉撼树……”
王子虚伸手:“好了好了,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咱们推进一下话题。”
赵沛霖摇头:“不,你还没了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就知道了。”
王子虚一头雾水地跟着赵沛霖走,一直走了20分钟,两人才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这是一处花园般的地方,石头铺成的小径曲曲折折,蜿蜒着穿过鲜花草地,在路边耸立着许多青黑色的半身像。
王子虚道:“文化角?”
赵沛霖目视前方:“校友榜。”
他带着王子虚踏上青石板,一路走了十八块石头,最后在一个外国人相貌的半身像前停下脚步。
王子虚看向那半身像下方的石板:
“傅思退。”
“出生于瑞典林雪平,一座薄雾浓云的城市。”
“相信爱、相信美、相信好品味、相信人类,如此恪守一生。”
看到那个名字时,王子虚就激动起来。
“傅思退也是校友?”
赵沛霖点头:“这位是诺贝尔文学奖十八位终生评委之一,莫言就是他提名后获奖的。老人家特别喜欢南大,说曾在这里留下了鲜花般的回忆。本来是要求把自己的骨灰埋在校园下面的,但不符合规定,最后只能立这样一座雕像,遥寄哀思。”
说完,他叹了口气:“十八罗汉啊。不知道补他缺的会是谁。”
王子虚看向那个青铜铸造的老头像,越看越觉得可爱。以前他虽然用自己拥有的诺贝尔文学奖机会鼓励自己,但从未感到过如此触手可及。
赵沛霖接着说:“想得诺奖,首先得有人提名。傅思退是终生评委当中唯一一位汉学家,如果没有他,人家瑞典皇家文学院根本接触不到国内的作家,就算能接触到,也始终隔着一层。而这位老人家,是咱们南大的校友。我们南大,才是中文系的圣地,北大做得到吗?”
赵沛霖昂首挺胸,甚是骄傲。他带王子虚来本意是为了证明南大的特殊地位,但没想到对于王子虚来说这里面还有更深层次的意义。
“现在诺奖评委里面还有汉学家吗?”王子虚问道。
赵沛霖说:“傅思退大师还有一位弟子,叫乔司礼,也在瑞典皇家文学院任职,不过这位没有当上终生评委。瑞典人有没有在关注我国的文学界,不好说。”
王子虚看得入迷,赵沛霖接着道:“不过也不必太看重外国人的想法,我们国内的文学金字塔,当然是国人自己说了算。走,我带你去看国内文坛的半壁江山。”
第139章 共时性
赵沛霖所谓的“半壁江山”,就是南大的图书馆。
去图书馆可以抄近道,穿过小树林爬上璃伽山,从山脊上直插过去,就到了南大图书馆。如果不是有赵沛霖这个土著带路,王子虚不可能知道这条小路。
璃伽山也是个历史文化胜地。一路上赵沛霖给王子虚指指点点,这里是郭沫若故居,这里是郁达夫旧园,这里是闻一多小筑。
两人走到山顶,不由自主同时停下脚步,四周老树枯藤,林间松风,抬头可见天空被层层叠叠的针林割开,像一方圆井,井口天空碧蓝如海,澄明似镜。在层林掩映之间,山下琉璃彩色瓦顶的校舍时隐时现。
王子虚不由得感叹道:“人杰地灵。”
赵沛霖目光傲然:“地灵人杰。”
王子虚说:“自是人间风流场。”
赵沛霖说:“肯纵我辈恣轻狂。”
两人相视一笑,紧接着,王子虚一低头,看到在某块大石头的夹缝之间,赫赫然躺着一只用过的安全套。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安静,两人双双汗下。
“贵校的校风颇为……自由。很有……呃,很有先秦时期的风气。”
“咳咳……本校游客颇多,来赏花的人素质参差不齐……”
赵沛霖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干净利落地把锅甩给了游客,旋即顾左右而言他:
“来,看这边,这是我文学院首任院长闻一多题字的……”
十来岁青少年的心脏得跟公共厕所一样,胡天胡地什么都能做出来,两人均觉晦气,一时间感觉上这一片儿的落叶都不干净了,快步离开。
到这里王子虚曾经的记忆也苏醒了:每个大学里总有那么一片小树林承担了幽会圣地的职能,日复一日地吸纳校内空闲荷尔蒙,接待一对又一对野鸳鸯。而璃伽山显然担纲了此重任。
……尽管这里有郭沫若、郁达夫旧园、闻一多小筑,也拦不住野鸳鸯坐在野地的石头上玩花样。
王子虚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走那么快,应该把那玩意儿捡走,还给先贤们曾住过的山头一片纯洁。
赵沛霖又说,这是蒋光头之前的指挥部,闻一多辞职去北平后,他就住这儿。
王子虚说,哦。
想到这里,王子虚的心情总算好受了一点。那玩意儿丢在蒋光头家门口,总比丢在闻一多家门口让人好受一点。
赵沛霖又说,后来东海沦陷,日本人又把蒋光头赶走了,拿这里当指挥部。
王子虚说,哦。
王子虚回头看山上,蒋光头也好日本人也罢,都已经成为了历史的灰烬,抵挡不住正在这里汹涌澎湃着的力比多。
长江后浪推前浪,那一只小小的安全套,可能就是人类繁衍生生不息历史流变的脚注。
不过,他还是希望这些人注意点,哪怕出去开个房呢?
两人走下山,穿过香积道,一座黄色的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阳光热烈的地方。
乍看起来,这栋建筑平平无奇,和上世纪大多数其他上世纪的建筑一样,体型板正,对比起新时代的建筑有些狭小了。可细看下来别有味道:窗棂错落有致,像无数只向外求索的眼,外墙被岁月轻柔地抚摸过,石砖间浸透了沧桑。
王子虚说:“这就是你说的半壁江山?”
赵沛霖道:“对。”
“每个大学都有图书馆。”
“没有图书馆就不叫大学。”
“中国有很多大学。”
“数不胜数。”
王子虚问:“那南大图书馆的特别之处,在哪里呢?”
赵沛霖说:“每年南大图书馆都会发布两张榜单。”
王子虚说:“哦,知道,一张是馆藏图书借阅榜,一张是馆藏图书好评榜。”
也不知是谁规定的,每年的冬至前,媒体都会发布南大和北大的图书馆书单,标题配上一些故作惊人语的词汇,变成圆角方框的链接,在各个群里面流通,哪怕是王子虚单位工作群这样和文学无关的群里,也会有好事者转发。
人们简称这两张榜单为“南北榜”。
王子虚很好奇人们知不知道这个词在历史上代表着什么,但人们就任性地这样叫了,他也无法可想。对于北大、南大这样的学校,民众们心中都是有不少附魅的,两座高校的学子在看什么,大家伙儿都很关心。
这里提到了“附魅”这个词,先前他还对诗人提到过“祛魅”。“附魅”和“祛魅”,正是意思相对的一组词。
附魅大致可理解为人们在对某样事物带有崇高滤镜,这种滤镜来源于不了解。一旦了解了,用系统化的方式解构了,便“祛魅”了。
王子虚一开始对“南北榜”也具有极强的附魅心理,直到看到借阅榜上沈清风的名字也赫然在列,就顺其自然地祛魅了。
南北两大高校的学生们,在高中时大多都没有多少时间读闲书杂书,到了大学疯狂找补文化上丢失的这块儿,借阅榜头部通常是《思想录》《理想国》,小说类名列前茅的则是莫言、马尔克斯、刘慈欣这样名气响亮的书籍。
这些书王子虚高中时就已看过了,姑且不提,沈清风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上面,和那些伟大的名字并列,让他很是有些酸。后来便不看“南北榜”了。
王子虚摊手问道:“这两张榜,不都是媒体炒作出来的吗?”
赵沛霖说:“有媒体炒作的成分,但如果不是邪门到家,媒体又怎么会过来炒作?”
“哪里邪门?”
赵沛霖说:“你知道各大书商售书都有销售榜吧?前辈们通过计算销量发现,只要是出现在借阅榜上的书,不出两周,必定会出现在畅销图书行列,概无例外。同样,掉出借阅榜的书,不出一个月,必定从畅销图书行列消失。”
赵沛霖说完,表情耐人寻味地盯着他:“邪门吧?”
王子虚默然,随后道:“你的意思是,这张借阅榜,就像是畅销图书的风向标?”
“对的。”赵沛霖说,“到后来,但凡有新书发售,总会有一堆人乌央乌央跑过来查我们图书馆借阅,各大书商,从小到大,什么汗青、博涵,都在南大有眼线。久而久之,这件事被媒体发现了,后来才炒作出这两张榜单。”
王子虚说:“这就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了。”
“对。”
想了想,王子虚又不甘心地问道:“就真这么精准,没有例外?”
赵沛霖说:“如果有例外,就说明销售排行榜错了。”
在王子虚异样的目光中,赵沛霖解释道:
“有个别书,借阅榜查无此书,却在市面上炒得火热,学生们顺藤摸瓜去查,这一查,就查到了那书刷销售的证据。曝光之后很是闹了一场风波。”
王子虚感叹道:“那这还真是销售榜错了。”
“难道我会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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