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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文豪 第143节

  王子虚是贩卖虚构的人。写小说也好,假扮成小王子制造力比多也好,都是将自己感受到的东西暗度陈仓地伪装成实然,兜售给愿意买单的人。当然,他尽量只说真话,这是严肃作家的责任。

  只不过,真实也是具有主观性的,对于此时此刻此地的他来说,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路旁种满高大的法国梧桐是真的,这条街道晚间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海风也是真的,路边停着的车他没一辆可以买得起也是真的。

  这些杂乱无章的真实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且无意义的世界。人类用自己的目光给这个世界赋予了意义。他将这些真实提炼出来,组合成某种形状,再送到人们眼前,这就是他的工作。

  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感到自己责任重大。

  王子虚发呆时就会思考,一思考,就会想到这些东西,这些思想让他容易变得冰冷且不幸福。

  就在王子虚的思想越发飘飞到天际之时,那位编辑终于款款到来,他看上去40岁上下,表情一脸严肃,身穿褐色衬衣,袖子很整齐地挽上去,露出一块老式腕表。

  王子虚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他为人十分正派。

  编辑走到桌前跟他面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姓郝,你可以叫我郝编,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你肯定听过我手底下过的稿子,雁子山,萧梦吟的作品,都是我过的。”

  这个开场白嚣张且震撼,王子虚第一秒就被震住了。连忙伸手跟他握住:“你好你好。”

  郝编又说:“那你的情况呢,石主席跟我讲了,我也知道你的顾虑,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对了,可以上菜了,时间有限,我们边吃边说。”

  王子虚说:“菜还没点,等着您过来点呢。服务员!”

  郝编接过菜单,嘴角嘲讽似的笑了笑:“你点菜就好了嘛……我点一个古法葱烧海参,一个淮扬金品狮子头,一个盐水乳鸽,一个蒜焗东海小黄鱼,然后是和牛拌饭。就这些。”

  这几道菜都不便宜,显然这位没有考虑帮王子虚节约钱,他将菜单递给王子虚,王子虚肉痛地接过来,胡乱点了两道凉菜了事。

  郝编喝了口水:“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你是石主席介绍的,我就直说了……你稿子带来了吗?”

  王子虚连忙掏原稿:“带了。”

  郝编接过稿子,扫了两眼,又抬头说:“我就直说了,你这个肯定就是,你懂的。我能把稿子带回去吧?”

  他说得含混,其实王子虚不懂,很想问清楚,但看郝编表情严肃,他又不敢问太仔细,怕惹怒了对方,只是忙点头问:“能。您的意思是,可以过稿发表吗?”

  郝编嗤笑起来,既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只说:“石主席推荐的,你还担心发表的问题?”

  王子虚心中的石头半落了地,突然对账单也没有那么肉痛了。

  郝编翻了翻厚厚的原稿,抬头说:“你简单说下你的思路吧,你这篇这么厚,光审稿就得一个月,你说一下思路,我回去好整理。”

  王子虚便将自己的大纲和想法给他说了一遍,说得十分细致。郝编倒没打断他,时不时点点头,说一句“嗯”。

  讲完后,郝编抬起头说:“很行啊!”

  “是吗?”

  “这个想法很可以。”郝编低头吃菜,“行,我知道了,你这个,我个人觉得蛮不错的。”

  王子虚松了口气:“谢谢您了。”

  郝编用筷子扒开狮子头,再换铁勺舀起肉糜,沾上一点盘底汤汁送进口中;又用翻动和牛肉片,让肉汁和米饭充分混合,夹起一根海参,放在饭上,一起用勺子送入口中。

  王子虚一拍腿:“哟,我忘了点饮料。”

  郝编一边大嚼一边说:“不用,我不喝含糖的饮料,血脂有点高了。”

  他用刀叉切开乳鸽,将葱烧汁淋到肉上,抄起一条腿咀嚼起来,声音酥脆。

  转眼,海参和乳鸽的两条腿都被他吃完了,王子虚只能夹一点凉菜,他也无心饮食,问道:“郝编,给你们的投稿多吗?”

  “多,特别多,雪片似的。”郝编一边嚼一边说,“都堆成山了。我们那儿实习生的首要任务,就是去审稿件山,天天上班就坐那儿看,什么时候实习期过了,就不用看了。”

  “实习生啊。”王子虚听了有点失望,“那水平质量高的稿件多不多?”

  郝编放下了碗筷,嘴唇上还有油。

  “我这么跟你说,我们杂志的主要稿件来源,是约稿。我们也有投稿渠道,但是基本上不用投稿来的稿件。”

  “为什么?”

  郝编被问得一愣:“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质量太差了。投稿的大多都是一些老干部,退休后闲在家里没事突然回忆起文学梦了,写一点东西寄过来,根本不能看。”

  王子虚回想起在《西河文艺》编辑部的见闻,感叹到原来各处都一样。

  郝编又说:“我们约稿主要是面对一些成名的作者,他们写的东西质量可控,审核起来也比较方便。在大众投稿里面找稿子,那属于是屎海淘金。”

  王子虚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约稿的稿件不够怎么办?”

  “怎么会不够?”郝编笑了,“我们的稿件数量相当充沛,版面都不够用。”

  王子虚问:“那我这篇这么长,能不能登上去呢?”

  郝编停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词句:“你这篇确实有麻烦,如果要登的话,我们要给你专门开一个长篇栏位。我们杂志的长篇栏位可不多,一般只有名家才有资格开长篇哦!”

  王子虚听完心里更加忐忑:“那……那麻烦您了。”

  说完,他坐在座位上怅然。以前他到处投稿子不中,原因大概可以想到了。如果不是石同河一句话,他还没条件坐在这里跟编辑直接说话,这样一想,他倒像是个走后门的,有些如坐针毡起来。

  吃完结账,两人一共3800,还包括百分之五的服务费,王子虚付钱时龇牙咧嘴,店员还以为他牙疼,问他需不需要温水,王子虚说不用。他需要的是计算器。

  一顿饭就吃去了将近四千,一篇稿子稿费都赚不了这么多,真是倒贴钱登杂志,王子虚越想越觉得自己冤大头。

  这地方不是他选的,是左子良选的,左子良知道一点内情,选位子时跟他说,既然你担心把人得罪了,那就挑一个当别人要害你时,想起这顿饭,能高抬贵手的地方。于是王子虚就定了这里。

  现在想来,3800元里面起码有3000是得罪石同河导致的公关支出。

  石同河,你真贵啊!

  幸好他有钱。

  王子虚付完账心想,得亏他写文暧。要不是文暧赚钱,他连投稿的资格都没有。难怪樱酱那样的高材生也跑去写文暧。

  告别前,他加了郝编微信,回家后,他给人发过去一个表情,对面也发过来一个表情。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聊,也怕打扰对方,王子虚就没继续讲,揣着希望等了下去。

  如此一过就是5天。郝编那边杳无音信。

  王子虚在洗手间的马桶上抽完烟,打开排气扇,洗了手,往洗手间窗户望去,半边是楼宇,半边是青天。

  眼看南大研究生考试将近,翡仕的征文截止日期也一步步逼近了。

  他站起身,收拾好衣服,出发去南大。

  他昨天联系过郝编一次,那边让他等消息,他也不好意思催,但翡仕的临期让他着实有些心急了。

  如果过稿时间拖得太久,错过了今年的征文,明年的征文又赶不上,那会相当尴尬。

  将车停在杂志社门口,下车上楼。王子虚掏钥匙开门。

  最近他每天到杂志社上工,他不算一个喜欢早起的人,但相较于另外几个来说,他倒算是勤快的了,每天都是他第一个到且第一个开门。

  这导致最近他开关卷帘门的动作越发熟练了。

  拖地,开窗通风,整理桌椅,倒掉昨天遗留下来的茶叶残渣,做好内务工作后,窗外的乌鸫开始鸣叫。他坐在窗台下,开始审稿。

  自己做起编辑工作后,他倒逐渐有些理解郝编了。每天都有新的稿子寄过来,有的是信件,更多是在邮箱里,一不留神,就会攒下一大堆,最终形成一座稿件山。

  稿子越是堆成山,就越是不想审,最后干脆丢给实习生,那些凝结着心血和希望的稿子躺在那里,静静等待临幸,最后被扔进垃圾桶——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王子虚坚持每天把存下的稿子审完。

  哪怕最后还是会把那些稿子毙到一篇不留,他也宁愿看过之后再毙,至少那些稿子会拥有一位读者。

  处理完积攒的数篇稿件后,王子虚起身活动身体,却看到宁春宴桌上的一沓稿纸,他左右看了看,确定这篇稿子并不在毙掉的稿件里,也不在录用稿件当中,难道是待审稿件漏了一篇?

  他拿起那沓稿纸,开始阅读起来,只一眼,就被吸引住了目光。

  这篇稿件的文字质感和他刚才看过的那些新手作品完全不同,肉眼可见作者的文字掌控天赋。就连文中的标点符号,都能看出笔者那纤细敏锐的灵魂。

  王子虚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倒了一杯茶,期间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稿子。

  这应该算是个爱情故事,或者说是个《呼啸山庄》式的悲剧式爱情故事。王子虚认为,《呼啸山庄》诞生的那个年代属于小说创作的黄金年代,遍地是蓝海,世上还有那么多故事都没被创作出来,那时候的小说家极其幸福,他们有无数种崭新的题材有待探索。

  而到了这个年代,所有的故事都被写过,所有的题材都已被探索,绞尽脑汁创作出来的故事,也难免成为拾人牙慧或者老调重弹。

  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人们再也难以获得当初的震撼。

  而他手上的这篇稿件,明明是现代作品,却给予他一种黄金时代才有的灵魂触动。老派扎实的作风,加上灵性生动的文字,王子虚觉得,这篇稿子别说是刊登在《新赏》杂志上,哪怕去拿一个什么文学奖都有可能。

  他翻遍稿子,没有找到作者的联系方式,只能看到书名。门口传来响动,王子虚激动地朝门口喊道:

  “宁春宴,宁春宴!我给咱们杂志找到一篇未来的文学新人奖作品!你桌上这篇《波伏娃的奉献》是谁寄来的?作者是谁?”

  “咔嚓”一声轻响,门被打开了,一副和宁春宴全然不同的冰冷脸孔出现在门口。

  “别叫了,那是我的稿子,作者是我。”

第159章 多少事,从来急

  这猝不及防的面对面,让王子虚头脑一时发晕,他感到血气涌上面孔。

  意外的是,门口的陈青萝脸同样红红的,两人对视着,时间凝固了足足十秒,王子虚才如梦初醒。

  “啊,是你啊。”

  “嗯。”陈青萝用很小的声音从鼻腔里发出,“让我进去啊,好狗不挡道。”

  王子虚忽然回溯到十年前,置身于那间熙熙攘攘的教室中,双腿岔开,如同防洪坝一般,将两张桌子间的距离堵得满满当当。

  “好狗不挡道,让我进去!”

  那时候,陈青萝也是这么说的。

  他接下来会说,你厉害,从我头上跳过去。

  于是陈青萝说,我又不是刘翔,怎么跳过去?来,头低下来我踩着过去。

  红尘颠倒,光阴倒转,王子虚又回到灰扑扑的杂志社,站在陈青萝面前发不出一丝声音。

  如果还年少,他倒是能毫不羞耻地说出挑逗她的话,然现在已是而立之身,说出那些话就显得太幼稚了些。

  他笨笨拙拙地挪开身子,陈青萝高傲地从他身边走过。

  王子虚伸出手中的稿子:“你的新作?”

  “嗯。”

  陈青萝接过原稿,捋平裙子在主编桌前坐下,腰背挺得过分笔直。

  “写得很好啊。”王子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还没看出来,你的文风这么好认,按理说我应该一眼看出来的。”

  陈青萝望向他:“你看过多少我的书就能认我的文风了?”

  “全看过。”

  “嗯?”

  “你发表过的都看过啊,”王子虚说,“也可能有一些短篇发表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了没看,长篇和短篇集,只要出了书的都看过。”

  陈青萝抿嘴想笑:“那劳你破费了,怎么不早说,早说我给你寄To签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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