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15节
“赶紧让他来。”
他呼出一口烟,感叹道:“领导一句话,下面人跑断腿啊。”
说完,梅汝成终于注意到了王子虚,指着他问:“这是哪个?”
刘科长马上说:“这个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把林峰喝倒了的那個王子虚。”
梅汝成点头:“好,王子虚,好。不过你来得不巧,我们现在很急。你有没有事?没有事就先等一下,有事就先回去。算了你先回去吧。”
王子虚一般在晚上写脚本,周末白天大概会在楼下造剑龙,回家就必须面对执意备孕的妻子,那蠢东西的志向得不到抒发就要发癫,他并不是很想回去。
而且这些大人物的想法朝秦暮楚,今天让他回去了,说不定再过两个小时,他又不想见他了。如果是机会,王子虚不想轻易放过。
他说:“我没事,我可以等等。”
“那行。你等着吧。刘你把我包提着,跟秘书处说一声,我们开7号车去。”
梅汝成大踏步离开了。刘科长收拾东西,走之前小声跟他说:
“那你先坐一会儿,我抽屉里有茶伱自己泡一下,我电脑开着你可以用,别动文件就行。今天是周六,应该没什么人过来,你把门掩着,不要到处走动,被其他领导看到影响不太好。我们大概两个小时就回来了。”
走之前,他还拍了拍王子虚的肩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子虚总觉得他对自己有点亲切。
两人走后,王子虚听话地把门掩上了,整个办公室陷入令他熟悉的寂静。
寂静代表孤独。但是并不是这间办公室孤独,孤独的是它里面的王子虚。
他抱着双臂,开始巡视这间办公室。
相比起他自己那间,这里可就气派多了。钢化玻璃茶几,真皮软垫沙发,四周墙壁上的红木书柜里,摆满了各类文献书籍。
王子虚端详着书柜里的书,种类很杂,有《西河市志》《2015-2020,西河五年经济发展调研报告》,也有《公文写作范式》《百篇优秀调研报告》,还有一堆《西河文艺》。除了《西河文艺》,书柜的文学占比成分为零。
所以,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梅汝成要来找自己了。
正在此时,办公室里的座机响了。
“铃铃铃——”
王子虚有些不知所措,这个电话打破了办公室的岑寂,也打破了他刚建立起来的平静感。
“铃铃铃——”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手机号,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铃铃铃——”
他看了一眼虚掩的门,生怕这铃声勾引了哪位好奇的人进来瞧瞧。
“铃铃铃——”
铃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单调且枯燥,却稳定制造着焦虑。
良久,电话声终于停歇了。王子虚松了一口气。
结果他的心还没放下多久,铃声又响起来了。
“铃铃铃——”
王子虚干脆在电话前坐下,手指捏着下巴,盯着这台红色的电话机看。
他虽然不知道打电话的是谁,但他从铃声中感受到了对方的焦躁。
那个人想必很急吧?不然他不会一连打两个电话。
座机和手机不同,座机打不通,一般人就不会再打了。何况今天还是休息日,正常来讲单位应该是没人的,这谁都该知道。
但他选择继续打,说明他怀着渺茫的希望,希望办公室不是没人,而是他第一通电话来得太不巧,办公室的人恰好没听见……简直像是徒劳朝着命运挥拳的囚徒,令人发笑。
或者打电话的人本身就对这个办公室的构成十分了解,他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间办公室现在有人。
想到这里,王子虚接起了电话。
“喂?”
“谢天谢地,总算接电话了,喂喂喂,小朱吗?帮我个忙,把我电脑打开一下……”
王子虚说:“我不是小朱。”
对面一愣:“你哪位?”
王子虚说:“刚才梅主任和刘科长出去跑现场了,他们打算现场写好讲话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小房吧?”
对面说:“对对对,我是小房。卧槽,我现在人在东海,开车回来起码得两个多小时。”
王子虚说:“那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小房说:“是啊。不好意思,恕我耳拙,没听出来,您是哪位啊?”
王子虚说:“我是王子虚。”
小房那边混乱了一阵子,估计他在震惊地想王子虚到底是谁。王子虚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他难道要说,“我是xx单位的王子虚”?那对面又会疑惑,xx单位的王子虚跟我们有什么业务往来,怎么跑到我们单位了?
所以,他决定干脆什么都不说,是最好的。
小房说:“算了,不重要,你帮帮忙,把我电脑打开,桌面有个文档叫《庆祝新梦想工程竣工暨优化营商环境现场会上的讲话》。”
王子虚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那个文档,问道:“传给你吗?”
那边踌躇了一阵子,说:“来不及了,我这边没有办公条件。你看能不能这样,等会儿那边把文件传给我后,我再传给你,然后你在这个文档的基础上修改,我在电话里说什么,你就改什么。行不?”
王子虚想了想,道:“行。”
小房大喜,道:“谢谢谢谢,真的太感谢了!王子虚是吧?我回头请你吃饭,你真的帮大忙了。那麻烦你千万别走动,在办公室坐着行吗?那边文件一到,秘书处就会派人来拿,响应速度一定要快。”
王子虚说:“行。”
挂断电话后,王子虚坐在小房的座位上等。
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看到王子虚后一愣,随后扫了眼办公室,说:“梅主任呢?”
王子虚说:“出去了。”
中年男人转身,很自然地说:“进来吧。”
王子虚正在想这对仗也太工整了,随后,一位他人生中迄今为止肉眼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第26章 唐吉诃德
王子虚看到那个女人时,浑身一震。
女人一头齐肩中长发,微卷;穿着一件杏色中式无袖长裙,裙子上点缀着墨竹画;裙子下摆开叉处,时隐时现地露出两条极长的腿,腿上包裹着珠光色半透明丝袜。
裙子外罩着一件同色的薄衫,轻盈蓬松,一只袖子掉下去,露出光滑白皙的肩头;发梢下露出银色的坠链耳环,长长的,闪烁着冷光。
其实仔细观察,她的五官称不上完美:她的眼睛似会说话,水润含春,却并不算大;她嘴角勾起,粉嫩如樱,颜色却有些太淡了;她的额头对比起电视机上的美人,也稍微宽阔了点。
但这些组合在一起,各自的缺点消弭于无形,就如同巴赫大键琴协奏曲第二号D小调,每个声部都在拼命彰显自己的特色,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衡。
或者说,她并不能单纯用“美”来形容,无论是她光滑的肩头,还是结实的长腿,都迸发出旺盛的生命力。与其说是“美”,不如说,她是力比多的化身。
王子虚仿佛看到办公室里出现了一头麋鹿,它先用硕大的鹿角将王子虚顶翻,然后跳到桌上,将房间踩得一塌糊涂,稿纸在天上乱飞。
“喂?喂?喂!”
王子虚骤然惊觉,眼前是那中年男人一张大脸,对方正狐疑地盯着他。
“我问你梅主任什么时候回来?”
王子虚如梦初醒,答曰:“两个小时后吧。”
“这么久?”
男人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眼手表,问那女人道:“宁大才女,您看要不要等等?”
此时那女人已经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浮现浅浅酒窝,看上去乖乖的:
“当然要等,我来西河就是为了见梅前辈,等多久都值得。”
中年男人说:“行,那您稍微等会儿,我去忙点别的事,等会儿再过来。”
女人点头:“您去忙自己的事儿吧,不用管我。”
男人走后,办公室里,就只剩下王子虚和那个女人了。
王子虚将电脑上的《庆祝新梦想工程竣工暨优化营商环境现场会上的讲话》打开,上下拖动着,漫不经心地进行一個看,一边偷瞄那女人。
女人似乎注意到他在看自己,视线飘过来,王子虚赶紧转头看屏幕,盯着屏幕上的讲话稿使劲看,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想把电脑吃下去。
她很美,就好像卢浮宫里的一副画,王子虚可以驻足良久去欣赏这副画的美,但绝不会疯狂到想要去占有它。
只有特别有钱的人,才会在参观卢浮宫时想要买下看中的画,那是只属于有钱人的任性。换王子虚想都不敢想。也正因为他卑微,他才能更好地对美好事物保持单纯的欣赏。
他忍不住妄想:如果是在骑士小说里,这女人一定会是真正的女主角,把无数唐吉诃德像小丑一样耍得团团转,然后戴上最强大骑士献上的戒指。
至于王子虚,他既不是骑士也不是唐吉诃德,他可能是桑乔,唐吉诃德身边那个侍从。
“我叫宁春宴,”女人突然自我介绍,“我跟你们梅主任有点渊源,这次是特地过来见他的。”
“哦。”王子虚声音干瘪。
宁春宴问道:“梅主任还在写诗吗?”
王子虚说:“不知道。我不是这个办公室的人。”
宁春宴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想问他为什么坐在这里。
王子虚什么也没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双手放在腿上,感觉自己在她眼里,一定在冒傻气。
办公室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时间很难熬。那个电话依然没有打过来。
王子虚不想跟这女人多说话,但终于憋不住,开口道:“请问你是在《九月》上刊登了小说的那个宁春宴吗?”
宁春宴捂上嘴巴,眼波流转:“你看过《九月》?”
王子虚喃喃道:“《九月》是国内顶尖的纯文学杂志嘛。”
宁春宴“呼呼”笑了,说:“我还以为现在没人看纯文学了呢。”
她这一笑,如同微雨点乱春水池,王子虚连忙转过头不看她,接着默读讲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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