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158节
当时确实是爽了,但那也成了她最后悔的一件事,从那过后,家里人三天两头找她要钱,为此,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得更换马甲。
要不是她急于脱离家庭,也不会急着去买房,要不是她急着买房,也不会因为功课做少了买到烂尾楼。
要不是因为买到烂尾楼,她也不必去做文暧。
杜可竹回复道:“你就直说吧,你想怎样?”
“我要住院治疗的话,就得请护工,还有营养费、药品费、氧气费……”
“多少钱?”
“怎么也得5万吧。”
转账过去后,对方顿时没了声音,良夜归于沉静。
耳边又回响起陆清璇的话“你的这份‘兼职’,一定需要放弃一些东西,比如自尊啊,诚信啊,什么的,我并不觉得你缺钱到需要抛弃那些……”
杜可竹苦笑。
不好意思,她不觉得赚钱需要抛弃自尊。
如果她真的需要抛弃自尊才能赚到钱,那她一开始就没有自尊。
如果她赚不到钱,她才会失去自尊。
……
“你好,我是《石中火》的作者,王子虚……不行,有点干瘪。”
“你好,我是王子虚,《石中火》就是我写的……怪怪的。”
“……你好,我就是王子虚,写《石中火》的那个……唔……”
对着镜子,王子虚演练了数遍,效果都不尽人意,总觉得怪怪的。
他看了眼手表,上午八点零八分,距离约定好的见面,还差两个小时,他又对着镜子说道:
“你好,我是王子虚,《石中火》是我写的……不,感谢拙作《石中火》让我们有了见面的机会……呕……”
他对着洗脸盆干呕起来,呕不出什么东西,胃袋里如同装着一袋石块,相互碰撞着“咯咯嗒嗒”作响。
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他打了个寒噤。
这段时间的遭遇已经让他杯弓蛇影了,尽管昨天电话里他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美好承诺,但他总觉得如临深渊,仿佛下一步就要踩空。
转眼到了约好的时间,王子虚在火车站外等了许久,在焦灼的等待中接到电话,编辑却说她已经出站坐上出租车了,让他到某家咖啡店去见面。
王子虚匆匆赶到,一进店门,就看到一个女人站起身,高高举手朝他挥舞。
女人中短发,化了淡妆,脸部有些婴儿肥,看上去有种可爱之感。看到王子虚后,她嘴角浮现出笑意:
“果然是你,看到你的名字,我就想会不会是你,结果真的是你。”
王子虚盯着她,结结巴巴,嘴巴张了半天,她的名字都到嘴边了,却就是叫不出口。
“濮雨阳,还记得吗?老同学啊。”
女人伸出手,主动跟他握了,王子虚才终于说出口:“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女人是他的高中同学,高中时有些许交集,不过自从大学后就没了联系,两人均没想到能在这里相遇,而且还是以这种形式。
王子虚在她对面坐下,身后坐着个穿着考究喝咖啡的老人,老是往他这边靠,不过他没太在意。两人聊起从前,都感到甚是唏嘘。
“你还记得肖飞吗?老是考第一名那个,听说他考到了南财,现在已经自己当上老板了。还有叶婷,中经毕业后去美国留学,回来后在做外贸……还有还有,谢聪,你跟他不是很熟吗?”
濮雨阳说起之前上学时的事,王子虚有些讷讷。他跟同学的交际断绝已久,说起那些事,他感觉恍如隔世,越听越觉得自己活了30年一事无成。好在很快濮雨阳回归了正题。
“昨天我跟你打电话的时候就在想,你这个名字好眼熟,到底是不是你,但是看文风,又感觉不太像你以前给我的印象,怕是重名,不敢跟你相认。没想到你居然走到文学这条路上了,还写得这么好,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记得你当时是考的理工类学校吧?”
王子虚点头:“读的北理。话说,你记得所有同学考的什么大学吗?”
濮雨阳笑了:“有些印象比较深刻的同学就记得。”
王子虚暗自感叹,这真是一种天赋。
“你怎么会到《获得》当编辑了?”王子虚问。
“怎么,当不得吗?”濮雨阳笑道,“我喜欢文学,大学也念的中文系,不考公的话,就只有来当编辑了。”
王子虚对她的经历甚是羡慕,点头道:“真好。”
“说回正题,”濮雨阳从自己包里掏出他的《石中火》稿子,“你的作品,我们编辑部很多编辑都读过了,都惊为天人,但是我们有个问题。”
王子虚紧张起来:“你问。”
“我注意到,你这篇稿子一开始并没有投给我们《获得》,而是投给了《古城》,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为啥呢?”濮雨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道。
第171章 我胆小如鼠
听到这个问题,王子虚心里说,来了。
这问题他在心里头过了许多道,演练了许多体面的回答方式,可终究说服不了自己。
总之,不太好回答,更不能不回答。
濮雨阳手指玩弄着纸杯里的搅拌棒,目光玩味地盯着他。
“别人投稿都是从高往低投,你却从低往高投。我觉得,我们杂志比《古城》不说强多少吧,名声、发行量,全都稍微高那么一点点。”濮雨阳一边说一边比着手势,让这本书痛失韩国市场,“你为什么要反着来呢?”
王子虚说:“我知道这么做有点奇怪。”
“不是,我不是说你奇怪,”濮雨阳说,“我就是有点不太理解,纯好奇,就当是聊聊,你能不能……解释解释?”
濮雨阳这个人很有意思,她说她不觉得王子虚奇怪。但如果王子虚不奇怪,那他的行为就只有一个解释:他瞧不起《获得》。
王子虚连连摆手:“误会了,其实能够在《获得》过稿,是我的梦想。”
“那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给你的梦想插上翅膀?”
“因为我……折翼了。”
“噗。”
濮雨阳笑出声,接着正襟危坐,双手像小学生一样平放在桌面上:
“你正经一点,我这个问题很严肃,根据你的回答,我们甚至有可能撤回昨天的条件。”
“别,”王子虚说,“我以为《获得》只看稿子质量。”
“稿子质量是第一位的,但是我们也很关注作者本人的想法。”说完,可能是也意识到自己说法有点打官腔,她干脆摆明车马道:
“实话跟你说了吧,昨天后半夜我才听说你的稿子投过《古城》,别人没要,才投给我们,当时我形容一下我的感受:心肺骤停。”
王子虚抿嘴问:“是谁告知你们这件事的?”
濮雨阳表情略有犹豫,然后道:“这你别管,我们编辑之间自有沟通渠道。一般这种情况我们是不会跟作者沟通的,但是因为我认识你,对你还有那么点了解,所以才特地想拿出这件事开诚布公地聊聊。
“你记得吗?当年我们谈人生谈理想,你说你想当一个纯粹的作家,我至今言犹在耳,感到十分佩服,但是如今的你,还有当初的赤诚吗?”
王子虚抿紧嘴唇。
聊过往是中老年人的特有权力,聊将来却是年轻人的优势区间。十年前,那是陈青萝离开后的事,他和几个同学们自习间聚在一起,聊起了将来。
其他同学都说了心仪的专业、大学、工作,乃至跟什么样的对象结婚,生几个娃,只有王子虚特别超然。
他说,在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知其踪,我不改其乐,一辈子写小说,我之愿也。
这话在某些人耳里十分装逼,谢聪就恨得牙痒痒,由此结下了长达十年的梁子。濮雨阳当时也在场,说王子虚你好厉害啊,有自己的梦想真好,我就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如今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人却坐在了《获得》编辑部里,掌握着“不改其乐”的生杀大权。怎么说都有点讽刺。
濮雨阳歪头问道:“是原因不太方便说吗?”
王子虚摇头。
“不管原因是什么,你至少给我一个解释吧,”濮雨阳压低声音说,“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你应该相信,我们对你非常重视,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发生龃龉。”
王子虚知道,濮雨阳千里迢迢乘火车南下,预热良久才把气氛烘托到这儿,肯定不止是为了跟他谈人生谈理想。
他们编辑部应该是误会他什么了。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他的,也不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在投稿这方面,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潜规则和细细的红线,他已经厌烦了。
他决定,实话实说。
“实际上,”斟酌了一下语句后,他才开口,“我寄给《古城》的版本和当前的版本不同,有过大刀阔斧的修改。”
濮雨阳喝咖啡:“嗯,有责任感的作者确实应该如此。你这个解释就……”
“我一共改过23次。”
“23次?!”濮雨阳一口咖啡差点呛住,剧烈地咳嗽出声。
好半天,她的咳嗽才平息下来,拍着胸脯失声道:“60万字,你改了23次?不是全文性的那种修改吧。”
“全文性的修改改了23次,局部修改不计其数。”
濮雨阳目瞪口呆:“是《古城》那边给你提出的修改意见吗?”
王子虚接着说:“他们并没有给我提供什么修改意见,我本身已经修改过14遍,被《古城》退稿后,我又修改了6遍,又被《长江》退稿,接着,我再次修改3遍后,投给了你们。稿子各个版本我都有保存下来,可以给你看看差别。”
“不用了不用了,我相信你。”濮雨阳连忙说,接着又问道,“你为什么要修改这么多遍?”
“因为……我胆小如鼠。”
“啊?”
“濮雨阳我得向你承认,我没有做到在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只顾写作,实际上,我和普通人一样,找了份稳定的工作,恋爱,结婚,承担社会责任。
“我不敢特立独行地去过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生活,生存的巨大不确定性笼罩着我,我只敢沿着父辈和周围人的轨迹生活,因为,我胆小如鼠。
“但是为什么我这么胆小?因为我的努力没有回报。你还记得我们学校高二举办的那次征文比赛吗?我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作文没有得到任何奖项,最后得一等奖的是年级主任的儿子。
“我以前给《获得》投过稿,我给很多知名杂志投过稿,都没有回音。我只能归因于自己不够努力,所以我读了更多的书,熬了更多个通宵,改3遍不够就改5遍,5遍不够就改10遍。我胆小如鼠的同时,我还倔强如驴。”
濮雨阳沉默良久,说:“王子虚,相信我,你的心情我十分、完全、彻底地理解,每个作家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想法。文学一路贵在坚持,等以后……”
王子虚说:“所以石同河推荐我给《古城》投稿,我就投他们了。”
“啊?”濮雨阳再次目瞪口呆,“是石同河推荐你去的?”
王子虚豁出去了,说:“我坦白,我可能得罪石同河了,他使了点小小的手段,导致我这篇稿子在《古城》那里碰了壁,《长江》也不收了。我担心你们考虑到石同河的影响不收我的稿子,所以之前不想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实情我都说了,你可以重新考虑我的稿子了。”
“你低估我们《获得》了,一个石同河,还不至于影响我们采稿。”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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