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174节
“但是想想也不能怪你,毕竟你又不是故意这么笨的,”宁春宴说,“这样吧,我再创造出一个机会,让你好好跟她缓和一下关系,至少不要一句话都不说,让气氛这么压抑。”
“还能怎么创造机会?”
“我们社里刚好要采购一批新办公用品了,我就说小刁和小陆都有事,让你们俩去采购吧。”
王子虚不由得开始佩服起宁春宴的脑子,是真的转得快。
“但是,就算我跟她一起去,也会像今天白天一样吧。”
宁春宴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那要不算了?”
“不,我先陪你去一趟吧。”宁春宴说,“明天刚好公休,我和你,两个人,先去演练一遍,让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子虚本来觉得没这个必要,但既然宁春宴这么有奉献精神和责任意识,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突然感觉,有一件一直回荡在脑海,却又难以捕捉的事,被他给忘掉了。想了又想,他才回忆起来:萧梦吟约他晚上见面。
虽然没有约定具体时间,但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人家要是等在哪里,此时怕是已经冻毙了。
他没有萧梦吟的联系方式,想来萧梦吟也不是尾生那种……那种榆木脑袋(此时又想起这个词,说明他的思维模式被宁春宴给影响了),大概不会在夜风里等他几个小时,九点还不去,便是不去了,这是现代人的默契,她应该早已离去。
他洗完澡上床后,辗转反侧,终究是睡不着。
他没有答应萧梦吟要去,也没有答应不去。如果没去,固然说不上失信于人,但如果萧梦吟真做了尾生,他心里还是会过意不去。不是因为他鸽了这场约会,只是因为他善,看不得坚守信约的希望落空。
哪怕只是去晚间散步,看看人在不在那,求个心安也好。
于是起床,穿上衣服,开了车,出发去南大校园。
到了门口,他被保安给拦下了,费了一番口舌,最终还是徒步进入,又走了20分钟的路,等到了仁智桥,哪里还有萧梦吟的身影?
他摇头笑自己实诚,自己才是此间唯一指定榆木脑瓜,萧梦吟怎么可能做尾生?他开始走回头路,在昏黄路灯照映下,一晃眼看到了蹲在大槐树下方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你太过分了。”
王子虚走近时,那个身影如是说。
萧梦吟的萝娘衣服大多有裙撑,这往往显得整个人特别大,不是身材特别苗条的话,穿起来就如同庞然大物一样,在街上走来走去。
她今天没穿带裙撑的衣服,只穿了一件黑色吊带连衣裙,下身是蕾丝边的袜子和平跟皮鞋,头发上扎了猫猫发夹,缩成一团,所以看上去很小一只,比平时格外要小。
王子虚苦笑:“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公历2023年11月21日,那个谁于南大仁智桥头大槐树下放了我鸽子3个小时,这个仇我记下了,早晚必报之。”
“你先把我名字记住再说吧。”
她伸出手,抓着他的衣摆,慢慢站起来道:“王那个王子虚,能不能带我去吃一碗麻辣烫?我身上没带钱,手机也没电了。”
王子虚一低头,看到她膝盖不停打颤:“你今天没回去吗?”
“没,我在学校里呆了一整天。我的车还是那种手机解锁的,而我手机又没电了,你懂吧?所以我现在快饿死了。”
“行行,”王子虚扶她起来,“那你要那个吧?公元2023年什么,前面忘了,我请你吃麻辣烫,救你小命,早晚必报之,你得记住吧?”
“记不住。”
第186章 一切都刚刚好
“记不住的话,那就饿死罢!”王子虚摊开双手。
萧梦吟赶紧抓住他的胳膊:“虽然记不住,但这份恩情,将会化为绵绵江水,细水长流,潜移默化地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无以为报,但善恶到头终有报……”
最终,王子虚还是决定带她去吃麻辣烫。不是图回报,是看她说话语无伦次,怕她真的冻死在南大这11月的冷夜里。
他认识到这家伙其实也挺嘴贫的。她并不总是那个会在掼蛋时泼人冷水的无情角色,她招人恨的方式也多种多样。
萧梦吟步履蹒跚,一路拽着王子虚的衣服。
她落败的神态、窘迫的动作,显示出其自尊已被击穿、傲慢也破碎,她包裹着徒有其表的身材的高冷外衣被撕扯下来,只露出孱弱空虚的本质……如果王子虚是宁春宴,一定会迎来人生中的幸福时刻,只可惜王子虚不是宁春宴,所以他并未感到有多幸福。
南大北门外有一处总是烟火缭绕的地方,便是堕落街。摊贩如织,行人如麻,青烟升到空中,舔花了星月,茵茵地盘踞在这角落;土豆泥肉拌饭,荷叶包饭,厚切芝士吐司,烤得脆脆的蛋肉堡,全是香气外形勾人的妖物食品,一来了就忍不住上头,让身心俱沉重。
所以谓之“堕落”。
王子虚带萧梦吟进了一家麻辣烫店,她在冷鲜柜里相当熟练地夹了两只基围虾、一根蟹棒、一块鱼豆腐、一颗大肉丸、一把刀削面、五片肥牛、五片肥羊、五片大白菜,最后还点了一个荷包煎蛋。
她领了碗到空桌前等,呆坐,肚子咕咕叫,也不跟王子虚说话,等她的碗上了桌,她马上对着碗沿,小口喝汤,再夹起肥牛吃起来,看着是饿急了。
她吃得香,王子虚看了会儿,说:“我还以为你不擅长吃这种平民学生党的食物呢。”
可能是恢复了一点体力,萧梦吟回答他了:“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很文艺很小资镶金边瓷器那样的女生。”
“你这个形容就很刻板印象,但是看在你请我吃麻辣烫的份上,我就不说你了。”
“人是很复杂的,”王子虚说,“在彻底了解一个人之前,只能用刻板印象进行归纳,不然记不住那个人是谁。”
“哦,你倒是个思想家。”
“我觉得,作家最重要的任务是思考,其次才是写。”
萧梦吟眉眼波动,盯着他眼神漫漶地瞧了半天。王子虚不知道这是因为他说了一句和她今天说过的相似的话,对她还以奇怪的目光,还以为她并不认同自己。
萧梦吟用筷子夹起一片鱼板,说:“我今天想了一下,关于你的《石中火》,我觉得,你做得有点太过分了。你还不退赛吗?”
王子虚更奇怪了:“我哪里过分了?我为什么要退赛?”
“你的《石中火》写得太好了,所以太过分了。”
“身为一个作家,写得不好,才是过分。”
“但是身为一个在文坛刚出头的青年作家,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顶石同河,完全不考虑后果,是十分过分的。”
“极端?”王子虚摊开双手,表情如同被指认犯下杀人罪行一般惊诧。
“怎么不极端。”萧梦吟将面挑在空中,刀削面条升腾起热气和空气缠绵,面条边缘逐渐在灯光下变得暧昧,“你看过《昨日星》没有,知道《昨日星》有多少字吗?”
“看过,10万字吧。”
“10万字不到,”萧梦吟说,“去年我拿奖,也是10万字,但是他写不到10万字,最多只能写到8万,他还请我帮他润色了,最终字数也没加多少。”
“哦。”王子虚心里很不快,他觉得写作应该是一个人的战斗,但萧梦吟把她帮忙润色这件事说得如此稀松平常。
“他才10万字不到,你写了多少字?60万字啊,这个字数,还登上了《获得》,就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你拿着把刀,对着自己肚子,站在翡仕评委们前面,说,你们要是不选我,这把刀就从这里刺进去,再从这边拉过来,你们要是不选我选了石漱秋,就相当于请石漱秋帮我介错。”
“有这么严重吗?”
“有。”萧梦吟深深点头,“你剖肝沥胆写了煌煌60万言,人非草芥,就算评委们再没有心,也没法无视你的作品。一边是10万不到,一边是60万有余,你把自己和石漱秋放在了一个极其不平衡的天平两端,这个走流程的游戏,变成了评委们的大型良心拷问现场,你说你过不过分?”
王子虚瞠目结舌半天,萧梦吟似乎是嫌他太呆,有点动气地说:“明白没?我是说你有机会拿到首奖啊,你不是毫无胜算,我承认你现在有机会了呀!”
这是个好消息,但是王子虚没有被打动,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里:
“但是、但是,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又不是为了拿奖才写这么多,只是这部作品刚好有60万字,而我刚好写的是它,我又不是为了跟石漱秋比,更不是为了折磨评委们的良心。”
萧梦吟看着他的眼神,好像把他幼稚的心思看穿了:
“然后石漱秋刚好跟你同台较量,他又刚好是石同河的儿子,石同河又刚好是文坛那个领袖——如果文坛有领袖的话——你跟我申辩自己无辜有用吗?”
说完,王子虚沉默,萧梦吟用手指把垂在脸颊旁的黑发拨开,嘴唇贴上去吃面。
王子虚感觉这个局面似曾相识,他又回到了当初投稿《古城》的那时候,这么多的“刚好”,造就了这个局面,如果要开解,那就只好告诉自己,没事,石同河不是那种人。
但是石同河真的不是那种人吗?
现在他怀疑。
萧梦吟说:“然后,告诉你一件事。明年开春,文协刚好要出一份全国图书典藏名录,翡仕文学奖的首奖刚好也有资格哦,你说一切是不是刚刚好?”
她的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说“这个蟹棒很好吃”,说完又补充一句:“这个消息不要告诉别人。”
王子虚窒息了片刻:“录入典藏名录后,意味着什么?载入史册?”
“嗯,载入史册。别笑,这不是开玩笑。录入之后,你的作品将永远存放在国家图书馆藏内,只要图书馆不崩塌,作品恒久远,一本永流传。这是个国家级别的荣誉。”
“那,应该还有下一次的吧?”
“对,有下一次,20年后。”萧梦吟说,“上一次录入典藏图书是在20年前,把建国以来的优秀文学梳理了一遍,下一次,估摸着就是20年后了,嘻嘻。”
“你嘻嘻个鬼啊。”王子虚突然心情变得很糟糕。
“你这么凶干嘛?不嘻嘻了。”
萧梦吟吃完面,又说:“上一次录入国家典藏的标准特别严格,石同河恰好因为某些原因没有作品被录入,他获得了很多奖项和认可,唯独没有得到这个,所以我想,对他来说这应该是很遗憾的一件事。”
“所以他会希望石漱秋能够获此殊荣。”
“所以他会不择手段。”萧梦吟将碗里的内容快吃净了,“喂,所以我说,你真的不退赛?”
王子虚想了想,他盯着萧梦吟喝汤。这女人足足把一整碗汤都喝下后,他才对着放下碗的她说:
“我还是觉得,如果评委们觉得我写得好,就把奖给我;如果评委们觉得他写得好,就把奖给他。一个比赛,择优录取,多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要搞成这个样子?”
萧梦吟翻了个白眼:“呵呵,照你这么说,那世界上所有事都原本应该很简单的,可偏偏世界如此复杂。”
“是啊,世界本来可以很简单。”
“再见了,理想主义者,再见。”萧梦吟擦嘴,把纸巾丢在桌上,站起身,“谢谢你的麻辣烫。”
王子虚盯着她瞧了会儿,说:“一共48块钱,明天记得转账给我。”
萧梦吟一滞:“就不能请我吗?”
“自从上次请郝成梁吃饭被坑了之后,我就不请任何人吃饭了,除非跟我关系特别好。”
萧梦吟咬了会儿嘴唇,决定不去问他和郝成梁有什么故事,坐下来,从胸口衣兜里掏出一支笔,抽了张纸巾,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扔给王子虚。
“我的手机,加我微信,等充上电了转账给你。”
“好的。”王子虚收起纸巾。
“我会给你备注成小气鬼王子虚。”
王子虚本来想反唇相讥,他想了个特别毒辣的说辞,但是太毒辣了,他自己都有点受不了,最终干脆释然一笑,说:“我会给你备注成大才女萧梦吟。”
结果萧梦吟对他的以德报怨相当受震动,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这次相见基本上可以说是不欢而散,但是萧梦吟给他提供了很多信息,这些信息让他心烦意乱。他孤身走在凄冷的堕落街上,身后萧梦吟却又叫住了他。
“喂,那个小气鬼王。”
“小气鬼我可以理解,鬼王是什么意思?我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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