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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文豪 第206节

  人家是什么身份?他连自己儿子的研讨会都不好意思参加,又怎么会来参加自己的?

  更何况,安幼南和石同河没有交情,她怎么说动对方的?

  过了会儿,濮雨阳那边消息飘来:

  “是的,你怎么知道?”

  “等会儿聊,在开会。”

  王子虚面如死灰。

  他对司机说:“带我去吧。”

  司机就等他这句话。

  一路绝尘,车到浮星尚品。

  这回轻车熟路。他再次敲开安幼南家大门,门后随即露出一张仿佛工笔描出的秀丽脸庞。

  上次两人别前,还是光脚和光手的亲切会谈,掺以哲学和诗,这次王子虚却不念文艺情,劈头盖脸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张貌美面孔的主人,似乎料到了他的怒火,捂嘴放肆笑了:“你别生气嘛~”

  王子虚说:“你想威胁我现实身份,逼我用小王子的身份与你合作。”

  安幼南说:“我可没这样想。”

  王子虚说:“安幼南,我告诉你,我是属驴的,你越是威胁我,我就越不可能同你合作。”

  安幼南说:“我昨晚梦到你了。”

  这猝不及防的转折差点闪了他的话腰,可他没忘了来的目的:

  “这跟我说的有关系吗?”

  一眨眼,安幼南便踩着《霓裳羽衣曲》的步点旋步进屋了,只听到屋里传来她轻快的声音:

  “进来进来~~”

  安幼南的轻佻和悠游,放在这个场合,就像开在钢筋水泥肋骨间的凌霄花一般任性,且不合时宜。

  王子虚站在门口只是冷笑。这回他不会再那么轻易上当了。

  好半天不见人的安幼南跑回来,看他还在门口,面露惊讶:“你进来呀?”

  “我进了这个门,你要是诬陷我猥亵怎么办,不是又被你给拿住了?”

  “哎哟!哪有什么猥亵!我是那种人吗?”

  安幼南伸出双手把他往里拽,王子虚铁塔似的纹丝不动。

  “有什么话,门口也可以说。”

  “可是……我冷啊!”安幼南踩着幼鹿践碎春冰般的细碎步态,一边皱眉小声抱怨。

  冬夜里的确很冷。

  楼道里从不知名处灌进北风,摸到近旁找姑娘裙摆,调皮地掀起一片细浪翻腾。

  于是王子虚心软了片刻。就这么片刻的松动,他便被安幼南拽进了屋里。

  他还想反抗,却被她用屁股一顶,反手就把大门给关上了。

  王子虚感觉自己好像那个林冲,被诓了,误入了那个白虎节堂。

  《三国志》上记载了一个笑话,说刘备入蜀后厉行禁酒,凡家中有酿酒器具的都要治罪。

  简雍有一日和刘备上街,简雍指着一对男女说,快把他们捉起来,他们要行淫。

  刘备大惊,说光天化日,他们哪里要行淫?简雍答,虽然他们没做什么,但他们身上有行淫的器具。

  按照这个标准,王子虚还算是持械进入白虎节堂。

  方才在门口,王子虚嗅到安幼南唇间泄出的芬芳,有酒精含量。在他来之前,她显然已喝过几杯。

  此时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在吧台后面忙活,金色耳坠轻摇,囚住水晶灯泻下的光芒,一抹胭脂色漫过她新雪似的颈子,浮动到颊上,如暮山腰上的云。

  “驴,你喝红酒还是喝威士忌?”

  王子虚沉默。见他不答,安幼南歪头笑道:

  “驴,怎么不理我啊?刚才不是你自己说自己是驴的吗?”

  这女人会故意在话语中留破绽,王子虚知道不能反驳她。

  你如果试图反驳她,就着了她的道,她会拉着你聊起来,一来二去,就恨不起来了。

  这是小王子的惯用伎俩。

  “看来驴不喜欢喝酒,那就喝红酒吧。红酒不算酒。”安幼南自言自语。

  猩红的液体冲入玻璃杯,撞击着杯壁,徒劳地奔走,最后变成一道未遂的涡流。

  “唔,刚才说什么来着?”

  王子虚语气生硬:“刚才说到,你请石同河的动机。”

  “我怎么记得不是?”

  安幼南一手一只酒杯,优雅地朝王子虚走来,不由分说地把其中一只塞进他怀里。

  王子虚冷静道:“按理说,石同河不会参加这种级别的研讨会,他自矜身份,不屑来参加。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石老师可不好请,”安幼南将暖意呵到红酒杯上,“我拿讯易300个单位的流量换的。”

  王子虚嘴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给谁流量?”

  “当然是石漱秋的作品,《昨日星》呀。”

  说完,安幼南一捂嘴,装模作样道:“喔,忘了你们是竞争对手,这样一来,他的优势就更大了对吧?”

  王子虚不想言语。

  “我跟石同河老师聊过才知,原来国家典藏不是个虚名,只要进了典藏,在出版社都有单列计划,每隔一定年头都会再版,等于一张长期饭票。”

  安幼南说完一笑:“他处心积虑想争这个名额,也是为了给儿子留条后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王子虚语气依旧生硬:“令人羡慕。”

  “王子虚会为了孩子争取这些吗?”安幼南趴在沙发上,斜眼看他。

  “我妈在我很小时就失踪了,我爸对我的管教,在放任自流和束手束脚两个极端之间无缝切换。所以很遗憾,我不知道。”

  安幼南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愧疚和同情,语气轻快:“幼南也差不多哦。”

  王子虚听到这话,抬头扫了眼她家东海市中心两百平的大房子,接着白眼看她。

  这种房子,在她这个年纪,都是命里自带的,出生有就有,出生没有就没有。她说她没父母管,谁信?

  “嘻嘻,你别瞪我。我比你想象中艰难多了。”

  “我不是来跟你聊人生聊理想的,”王子虚说,“我们之前应该说过,那件事一笔勾销了吧?”

  “有吗?我睡着了,不记得了诶。”

  “这么不讲信用,看来我选择不同你合作是对的。”

  安幼南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摇晃,嘴里发出“啧啧”声。

  “我之前说的是,如果你让我满意,我就放过你。你都还没收集客户反馈呢,我也没说我满意了。”

  王子虚挑眉:“那你不满意?”

  安幼南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退一步讲,就算我满意,你现在还能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就是我放过了你的证明。”

  王子虚说:“那石同河的事呢?”

  “那是另外的。我托关系请到德高望重的老师,为我欣赏的作家站台撑场面,有什么不好?”

  王子虚说:“不要再装模作样了,你直说吧,打算纠缠我到几时?”

  “王子虚啊,王子虚,你真是太可爱了。”

  安幼南长吁一口气,慵懒倦怠地窝在沙发里,小声地说。

  “我当然知道你跟石同河之间有过节。但是我不在乎他怎么想。我也不在乎你怎么看我。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我高兴!我就是个看戏的,当然戏做得越大越好!”

  她勾起脚尖,毛绒拖鞋在空中做了个危险动作。

  王子虚站起身:“那你还找我来谈什么?”

  “别急嘛,说到底,石同河也是你凭自己得罪的,我呢,既然是看戏,一边倒也不好看,我当然会给你一点机会。”

  在王子虚注视下,安幼南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道:

  “老师,那位已经来了。”

  安幼南眉眼间狡黠一闪而过,王子虚感到一股定制的晕眩感袭来——原来书房里还有人。

  难怪安幼南嘴里有酒味。她这样的人,怎会孤独到一个人在家饮酒?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安幼南从来没信任过他,也从来没放弃过算计他。

  如果刚才他一时冲动,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或者做了什么事,就会被当场逮个现行。

  这整座房子,都是一张未签名的协议书,为他准备的。

  安幼南却仿似不懂他的背后冰凉,一边敲门,一边唇角勾起微笑:

  “明天顾老师也会参加你的研讨会,所以,我才特意安排你们见个面,至于你能争取到他几分青睐,就看你表现——顾老师,顾老师?”

  发现小扣房门久不开,她敲门的动作逐渐加大,可里面还是没反应。

  她终于忍不住,一把掀开门,接着愣在原地。

  王子虚也耐不住好奇,放下酒杯上前,到门前一探究竟。

  王子虚率先看到的是一本汪曾祺的《人间草木》。

  一本《人间草木》,摊开来,搁在某张脸上。

  那张脸的主人是个天然卷,身材颀长。此时正双腿并拢,翘到那张檀木桌上。

  而他的身体直挺挺地靠在躺椅上,整个人形成一个V字型,似乎在和V字型摊开的《人间草木》形成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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