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218节
“但是文学赏析就是这样,各花入各眼,顾此易失彼。你不用再质疑了,开完会再讨论。”
王子虚用力道:“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就问一个问题,关于我自己作品的。”
石同河抿住嘴,他私心是不想王子虚接着说的。但王子虚没等他同意,就接着问了:
“小说文中,还有一个桥段,写的是喜婆在人民公社化运动时,号召全村人不要进公社,后来大包干的时候,又号召村里人不要退社,这也是历史虚无主义吗?”
孔怀芳也早已上头,什么都不管了。摊开双手,问道:“你这段情节,跟前文有什么不同吗?”
“你就说这是不是犯了历史虚无主义的错误?”
“是!”
孔怀芳怒目圆睁,死死盯着王子虚,疾言厉色道。
全场沉寂了片刻。呼吸声如同树丛里若隐若现的猫咪般偷偷响起。
“我说的这段情节,是石同河老师的小说,《持节》当中的情节。”王子虚说。
孔怀芳嘴唇猛烈地抽搐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子虚将身子压到桌前,说:“孔老师你是说,石同河老师也犯了历史虚无主义的错误,是吗?”
孔怀芳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石同河失望地揉了揉额头,背靠到椅子上。
“说啊!”王子虚说,“你的评判标准不是一视同仁吗?石同河到底有没有犯历史虚无主义的错?”
几颗汗珠从孔怀芳的额头出发,在他的秃顶上,正大光明地滑落下来。
“你是不敢说吗?你放心,石同河老师刚才可说了,搞写作的要大度,要能听进批评意见!你放心,他一定可以接受你的批评的!”
孔怀芳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虽然我没有看过这部作品,但以我对石同河老师的了解,他在写作上一定会有分寸,不、不会犯历史虚无主义的毛病……”
王子虚抓起身前的材料,用力朝长桌那头的孔怀芳扔了过去。
材料纸在空中飞舞,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化作一道抛物线,精准砸到孔怀芳的身上。
“知道是谁你他妈又变了,你他妈还说你不是搞针对?!”
王子虚愤怒了。
他并不是因为看清了孔怀芳的人品而愤怒。
孔怀芳蓄意针对这事,在他的稿子读到第二段,王子虚就已心知肚明,不需要抽丝剥茧,一层层证明。
他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孔怀芳如此平庸。
他是因为孔怀芳的平庸而愤怒。
在过去一事无成地蹲在家里的日日夜夜,他曾无数次想过,究竟要读多少书,才能成为那些纵横文坛令人仰望的人物?
就好像《霸王别姬》里面的小赖子,看到名角时想的却是“这得挨多少打,才能成角儿呀?”
结果今日他才知,刘项原来不读书。
《飘》不读,《第二十二条军规》也不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不读。
连他妈石同河的书都不读。
最基本的东西都搞不清楚,还堂而皇之地坐在上面,坐而论道,颐指气使,如此胸无点墨,如此胸有成竹。
当时王子虚每问他一句,都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隐隐作痛。
他把材料扔过去后,第一时间,全场都没人反应过来,是萧梦吟最先感觉不妙,连忙下座位,用胳膊箍住了他的脖子。
“王子虚!冷静一点!就算孔老师不公平,你也不能拿东西丢他啊!这跟猴子有什么区别?”
李闵扬也很快反应过来了,伸手挥了挥,道:“对啊王子虚,说就说,别动起手来啊,孔老师你没事吧?”
孔怀芳被材料砸个正着,伤害性没有,但侮辱性极强,胸口剧烈起伏,但太过讶异,反而说不出话。
李闵扬说:“还好孔老师没事。行了你赶紧道个歉。”
“砰!砰!砰!”
石同河用力拍了三下桌子,一下比一下重,最后手掌心生疼。
“王子虚,你这样成何体统??”
第219章 十二怒汉
石同河拍着桌子道:“王子虚,你这样成何体统??”
如果手头还有家伙事,王子虚很想说一句“我成你妈的头”,然后把桌上的随便什么给他扔过去。
可惜一来,桌上的稿纸已经被扔走了,二来,脖子还被萧梦吟箍着,施展不开身手。
当然,如果王子虚真的要撒个泼天大野,桌上稿纸没了还有水性笔;一个两个区区萝娘也箍不住他。
主要他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等他冷静下来,他就不想成石同河其母之头了,可惜的是,石同河也冷静下来了。
石同河深吸一口气,一边敲桌子一边道:
“王子虚,让你研讨,没让你发疯!你拿东西乱丢像什么样子?!你以为这里是哪里?动物园吗?
“把你请到上面来坐,是想让前辈指点你,不是让你上来胡闹的!我现在请你出去!”
场间一片寂静。
李闵扬回头看了看石同河,有点无措。
让人出去有点太过了吧?
可他又不好反对。毕竟刚才王子虚是冲动了。
沈清风收起了嘲讽的笑,顾藻缓慢移动视线看向这边,萧梦吟的身体突然僵住。
王子虚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放开自己。
骂也骂了,爽也爽了,被赶出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当时情绪已经到了那个点,不扔也不可能,再来一次,他还得扔,而且还打算扔准点。
只是有点糟蹋萧梦吟的一片好心了。
她这种圆滑的性格,肯帮他拉偏架,一定消耗了不少心理建设,这下白费了。
唯一比较遗憾的是,没有在刚才气头上的时候,索性成他妈的头。
刚才不成现在才成,未免有些着相。所以干脆潇洒点走。
王子虚想动,萧梦吟的胳膊不放松,反而收紧。
王子虚有些诧异,眼角余光看到,萝娘嘴唇紧咬。
性格圆滑如萧梦吟,本不在乎王子虚有没有坐在这里。
从她的角度而言,他不在这里正好。他不在这里,她就不用遭受良心的谴责。
可是,他不该像狗一样被赶出去。
一个作家保护自己的作品,有什么错?
孔怀芳是大人物,抛出一顶帽子压死人,要是按照正常方式跟他讲,能让人看清他的双标本质吗?
凭什么乱扔东西就得被赶出去,乱说话却一点都不用负责,就当无事发生?
但凡石同河有一点同理心,也该理解自己的作品被人挂起来挑刺时,是什么心情吧?
人们欢迎一位个性鲜明、才华横溢的作者,为什么却不能接受这位作者视自己的作品为珍宝?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过是兔死狐悲。不过是感同身受。
王子虚可以冲动一把,把孔怀芳喷得狗血淋头;她也干脆冲他一动,上来拉了偏架。
以石同河的心眼,这举动已经属于站边了,她不会侥幸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的好感度还有挽回余地。
所以,王子虚就更不能被赶出去了——那她冲动,岂不是显得像小丑?
这股意念化作力量,传到胳膊上,差点把王子虚勒到翻白眼。
石同河再次指向大门口:“还等着干什么?出去啊!”
一旁李闵扬犹豫了片刻,打算发言圆场,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一直沉默的钟俊民,忽然说话了。
“石主席,王子虚虽然情绪激动,但他说的内容并无问题。”
石同河与孔怀芳同时转过头看他。
钟俊民如同石佛一般面不改色道:
“到刚才为止,会上对《石中火》的评价可说是恶评如潮,这很奇怪。
“如果这部作品真有这么差,我们需要坐在这里,一起研究这部作品吗?”
萧梦吟缓缓松开胳膊,王子虚也呆住了。
他本以为钟教授只是过来做旁观者的,没想到他竟然会帮他说话,还是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情况下。
这非常不符合钟教授低调深沉的治学态度。
石同河叹了口气,转头道:“钟老,您是觉得,《石中火》这部作品很好?可您刚才又说不发言。”
钟教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马上答道:
“这部作品好不好,时间会评价,用不着我来说。我说的不是这个层面的问题。
“我是说,刚才孔老师的评价方式是有问题的。我很奇怪,在座发言的各位老师都没点出来,居然还是最后作者自己出来抗议,这不可笑吗?”
听到这里,孔怀芳嘴唇剧烈抖动了两下——钟俊民竟一点都没给他留面子。
可笑是说谁?是说我吗?
钟教授接着说:“各位,本次研讨会形成的意见,都将进入《石中火》作品的评价历史。如果将来这本书在文学史上有了一席之地,这次研讨会也将载入史册。
“我请大家郑重对待,容纳各种意见,不搞一边倒,不搞一言堂。就算搞一言堂,起码也得言之成理,不怕问,不露怯,不失言。”
钟俊民说完,又恢复了雕塑状态。
他这一席话,直接将研讨会上升到了历史高度,会议的严肃性空前提升,连孔怀芳都不敢吱声了。
李闵扬咳嗽一声,道:“我觉得钟老说得有道理,我们《获得》杂志社主办这场研讨会呢,肯定还是希望能够获得一些真知灼见,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哪怕是吵架吵出来,也是极有裨益的,总好过一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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