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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文豪 第24节

  “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居然这么黄!程醒你到底在想什么?”

第38章 思无邪

  看到“太黄了”,宁春宴一个激灵。那要说这个她可就不困了。

  “这个集子在我看来,就是用最好的刀工在屎上雕花。我不否认它里面展现出来的功底和素质,但是它根子上就是坏文学,文笔越好越反动。

  “程醒你在我看来一直是个很有才气的年轻人,你怎么能堕落到沉迷这种文学呢?我不理解。有谁能理解,可以出来解释一下。”

  说话的这位,名字叫做钟俊民,是南大文学系教授,中国古代文学方面的专家。

  学术素养极其扎实,是個可爱的老头子。宁春宴的中国古代文学就是他教的。

  她很少听到老头子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顿时有些好奇程醒怎么惹他了。

  此时,另一位又在群里发话了:

  “钟老师,我不太认同你的观点。你说这是屎上雕花,我们首先要厘清,它究竟是不是屎。爱和性本来就是人性当中固有的组成成分,你说它是屎,那我们大家都是屎人,我们繁衍的过程都是在搅屎,人类的历史就成了历屎。”

  宁春宴嘴角彻底扬了起来。说话的这位是黄星火,也是南大的文学系教授,而他是研究现当代文学的。

  他思想比较激进前卫,和钟俊民不光在性格上还是学术上,都分歧极大,所以总是能看到两人吵架。

  不过,两人吵归吵,也都只局限于学术,在日常生活中并没有什么矛盾,上次宁春宴还看到他们两个一起在食堂吃饭。

  钟俊民说:“黄星火你不要用滑坡谬误来曲解我的意思。我有否认爱和性是文学的永恒母题吗?问题在于文学如何在精神上超越它,如果不去超越,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黄星火说:“人本来就是一种动物。超越,如何超越?禁欲还是阉割?难道当和尚,像西方中世纪的教徒一样束缚人性,就是超越了?”

  钟俊民说:“你有没有看过程醒小友发的集子?”

  黄星火说:“我看了。”

  钟俊民说:“你有什么感想?”

  黄星火说:“津津有味。”

  钟俊民说:“那这就是一种沉耽于低级趣味的行为,伱刚才说的不超越,无非就是享乐主义。你刚才只是在为你的享乐做辩解。无需再言。”

  宁春宴盘起腿,趴在了桌前,喝了口水。开始认真地看热闹。

  她从小与别人不同,爸妈吵架,其他小孩喜欢哭得不可开交,将家里变成咆哮深渊。但是她不同。她喜欢搬一把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就差挥舞着小拳头喊“打起来打起来”。

  黄、钟两人似乎在为程醒发布的某个作品而争吵。宁春宴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但不妨碍她趁机围观。

  过了会儿,黄星火接招了。

  “是享乐,还是审美?你我都不能否认在阅读这个集子时产生的愉悦感。但你要分清楚,有一个真实的客体来取悦我,我从中获得成就感,那才算是享乐,但那个客体是不存在的。我只是单纯地从阅读中汲取了某种能量。

  “换句话说,如果有人能仅凭文字让人体验到真实的认同感,那就已经成为艺术了。因为这是单纯的对美的欣赏。审美,就是文学。”

  钟俊民也回过来长长一段话:

  “呵呵,典型的一元论思想。你说的愉悦,看黄色小说也能做到。当然,这不是黄色小说,但我不认同你只看到表面的漂亮,对文字内里透露出腐朽和糜烂略过不谈。

  “文以载道,修身养性,这些应该肩负起的任务,我没从这个集子里面看到任何影子。我认同其术,我不认同其道。”

  黄星火说:“载什么道?修什么性?为什么电影、电视剧不用载道,可以单纯地愉悦人,为什么要让文学来扛起这个重担?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不要再说这种陈腐的思想了。更何况,《诗经》又载了什么道了?《诗经》都没载,你干嘛给其他作品念紧箍咒?”

  “这集子怎配跟《诗经》相提并论?《诗经》思无邪,这集子也思无邪吗?”

  “怎么不配?这个集子里至少我目前看到的,每一篇的基调都是沉郁痛切的,甚至还怀有一丝悲悯。就是这种基调,才让它于情色间见严肃,这种矛盾交织成的荒诞感,是后现代主义的典型特征。”

  “悲悯?你从情爱的挑逗当中看到悲悯?”

  “悲悯就是悲悯,它作为人类最高级的一种情感,无处不在。难道你从《金瓶梅》中看不出悲悯吗?”

  “《金瓶梅》里可不止有情爱。”

  “这个集子里也不止情爱。它底层也藏着冰山。”

  两人聊到这里,句子越来越短,频率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强。字越少事越大,到这里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

  这时又一个人加入了群聊:

  “刚才两位老师的辩论我全程围观了,我也看了程醒君发过来的集子。我和两位老师一样,完全认同这个作者的写作功底。但是我也有些惋惜他把才华用在这种地方。给人一种‘卿本佳人,奈何从贼’的感觉,始终是难登大雅之堂。”

  说话的是最近的新锐作者秦欢。他最近写的《姑嫂树》刚刚登顶当当网文学类书籍销量榜。

  “我不这样认为。大雅之堂究竟在哪里?是在人们的心里。如果这样的文字真能走进人的心里,它外壳是什么表皮其实并不重要。”

  说话的是《文摘》的编辑皓月。

  “是啊,这个时代雅与俗的边界已经十分模糊了,何况这篇集子从头到尾都给我一种‘大俗即大雅’的感觉。”

  说话的又是青年导演林郁桓。

  “那也不能彻底模糊雅与俗的边界吧?就是在这样的时代,我们才应该向着高雅去用力啊,一味地向媚俗加力狂奔,这个时代还有希望吗?”

  这是童书作者吴虹洁。

  “刚才大家说的都有道理,有争议是好事,有些价值越争越明,如果能带来争执,这个集子也有价值。同时我想提醒大家注意,当年纳博科夫的《洛丽塔》也极具争议,不要妄想我们几个就能给这篇集子定性,能够确定一部作品文学价值的,只有时间……”

  这是知名作家张默存。

  “我没有各位这么优美的辞藻,也形容不出来这集子的文笔怎么样,我就是看的时候一直在想,真牛逼啊,学几句去撩小妹妹,一定很管用。”

  这是导演陆羽浩。

  “陆导,您这是实用主义的看法,我们现在是在从文学性上评价这个短篇集的价值。”

  “嘿嘿,你们聊文学性,不妨碍我用实用性装一装逼。”

  ……

  宁春宴叹为观止。

  她还从来没见这个群这么热闹过。特别是为了文学这么热闹。

  虽说这是个文学群。

  搞文学的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平时这个群里的日常,就是互相恭维对方的作品成绩,交换文艺圈各类动向和信息,很少这样动真格地讨论文学。

  群里每个人的艺术追求都不同,碰到意见相左的情况,大多以沉默或者嬉笑怒骂跳过话题。求同存异不仅是大国外交保持和谐的诀窍,对私人社交同样管用。

  他们很少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地想认真把一个作品的价值争个明白。看他们吵得轰轰烈烈,宁春宴不由得好奇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这个群的内斗。

  她试图向上翻话题的起点,但没找到,只好敲了敲程醒,问他,你到底发了什么短篇集子,给我看看?

第39章

  “我的评价是卡在那个黄文和正经文的中间不上不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吹,不知道谁会喜欢看。我看到所有人都在吹的文笔,我看了也没什么感觉。至于文学性这东西,一万个人一万个看法,也没有什么好讨论的。”

  程醒在键盘上敲字:“不懂文学的人,确实是一万个人一万個看法。就好像不懂科学的人,能给太阳落山安上一万种解释。至于你没有感觉到文笔好,那也很正常,因为你不懂文学。你其实没有必要在每个你不懂的话题上插嘴。我无所谓,主要你会变小丑。”

  宁春宴给程醒发消息的时候,程醒正在红椒论坛上跟人激情对线。手速每小时4500。

  红椒是个综合性的互联网社区,用户群体以大学生、白领为主,文青气息很重,经常会冒出让人眼前一亮的神帖,名噪一时。

  过往历史构成了这个社区的文化底蕴。许多当红畅销书和未来的青年作者,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包括程醒。这个论坛是程醒的主战场,他在这里有十二万follow。

  从叶澜那里要来了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的所有脚本后,他悉心整理,搭建脉络,以短篇集的形式放在了红椒上,并且起了个名字叫《小王子献给世界的40首情书》,并且特地标注了“代小王子发表”。

  发布后,短时间内小火了一阵,后续两天一直在趋势榜50名左右的地方晃悠。

  这符合传播的一般趋势,先小范围火一次,积累口碑,接着扩圈,走向世界。

  但是程醒不满足。程醒急了。

  程醒是豁出自己,以普罗米修斯的心态干的这件事。他不要细水长流,他只争朝夕。

  于是,他又邀请群里的各位前辈大佬,以请斧正的名义让他们一观,拍一拍砖,想借机看能不能蹭到大佬们的友情推广。

  谁能想到,砖头掉到湖里去了,激起轩然大波,那哪是砖?那是砖头大小的中子星,群都快被吵裂开了。

  但程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连这些大佬们都能为小王子吵成这样,岂不正说明小王子的实力?岂不间接证明了自己的眼光?

  宁春宴敲他,他给宁春宴甩了红椒链接,略去app那一环,简要说了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的事,随后接着去论坛对线。

  小王子?宁春宴疑惑。但没有得到程醒的解释。

  夜深了,窗外响起水滴掉落在遮阳棚上的声音。如今是4月,现在就有人奢侈地开起了空调。

  宁春宴打了个呵欠,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刚才吃瓜半个小时,论文嘛是一笔没动。她还安之若素。

  群里的老家伙们还在吵。她十分佩服这些人的毅力。搞文学的都有一股子轴劲,不然写不下来百万字的作品。

  她就是缺乏这股劲,所以顶多写写短篇,当一个文学界小混子。长篇小说……她神经不够强韧,耐不住寂寞,敬谢不敏!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宁春宴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听到电视机播放着电视剧,母亲在和父亲高谈阔论,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像月亮笼了一层淡云,朦朦胧胧的。

  坐回电脑前,她继续浏览刚才程醒给他发过来的那个网页。

  刚开头,她就看到一段冗长的声明:

  【笔耕两年,我很幸运地出了一册小书,也有了一些读者。算是有了一点薄名。】

  【我横竖是不要这薄名了。我想做一件超越名利荣辱的事情。】

  【只因那天我看到了文学的光。我想把这光也传给世人,不止让它照亮我,也照亮更多的人。】

  宁春宴看着看着,有点犯困。

  这样的引子虽感觉新鲜,也是一百年前才会流行的欧洲小说技巧了。现在连最传统的作家都不兴往开头加这种神神叨叨的“楔子”“引子”。这会破坏阅读期待。

  她的论文还不急,只要在12点之前动一个字就算突破自己。所以她也没有跳过,接着往下读:

  【注意,这不是文学上的修辞,也不是我故弄玄虚。】

  【这篇集子的作者,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先生,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因为某种原因,也不能发表自己的作品。】

  【但是我看到了这些作品,我觉得,我有义务让世人看到这样的作品,让人们了解他。】

  【我不想让卡夫卡的悲剧再在地球上重演。即使卡夫卡本人不想,我也想要在他活着的时候,让他名动天下。】

  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

  卡夫卡?

  宁春宴眯起眼,滑到

  仅仅只读了一句话,她就身体僵直,猛然站起身。

  宁春宴掏出手机,打开屏幕,屏幕停留在退出前的画面——app的主页上。这刚好就是她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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