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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文豪 第241节

  综合他的理性分析来看,他并不相信石老会给一个新人使绊子。他完全想不出石同河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他虽然没有直说自己信不信,但语气已经出卖了他。

  雁子山回过头看他:“你有没有读过《石中火》?”

  古宣摇头:“没有。你居然会读一个新人作品?”

  雁子山趴到栏杆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评价一部作品好坏的根本标准是什么?”

  古宣笑笑,道:“我对文学是门外汉,喜欢什么就看什么,分不出好坏。所以才喜欢开沙龙,接受一些文艺熏陶,努力提高文化素养。”

  雁子山问:“如果你非常喜欢一部作品,名家却否定这部作品,你要怎么证明它是一部好作品?”

  古宣沉吟片刻,问道:“您是在为王子虚打抱不平吗?”

  雁子山说:“王子虚的笔力,是我见过的所有作者当中最强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已经无限接近于我。”

  说完,两人之间良久的沉默。

  雁子山这人骄傲到令人难以接受,但他的成就又高到让人难以反对。他给出的这个评价,让古宣感到难以置信。

  在他的评价体系标准里,什么“优秀作家”“值得瞩目”,都是面上的客套话,只有“接近于我”,才是最高评价。

  在私底下,古宣还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夸人。

  古宣口吻带着几分试探:“他真有这么厉害?”

  雁子山说:“我没有必要为他搞什么商业吹捧。”

  古宣点头,心中的震撼久未褪去。

  “《石中火》是本好书,但现在,所有人都咬定了,作者没水平。”雁子山说,“如果你是他,你该怎么自证?”

  古宣没有说话。他无法将自己代入到王子虚身上,对于这个问题,并不能感同身受。

  正在此时,楼下又响起王子虚的慷慨发言。

  王子虚用灼灼目光,慢慢扫视在场众人一圈,说:

  “各位,我还在西河那个小地方时,一直以为,文坛是最注重才华和学识的地方。

  “从来没人告诉我,这里更看重的是名气、身家、资历、背景。

  “我不是科班出身,没名气,没身家,没资历,没背景,活该被你们围攻。

  “你们可以说,我一个小县城事业编不应该看这么多书。你们也可以说,我大龄出道,用尽全力炒作,想火想疯了。

  “你们有名气、有身家、有资历、有背景,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就像石同河请人批评我的书,我也只能认,我不认,便是跟整个文坛作对,连文协也让我闭嘴。

  “但你们不应该说,我没有真才实学。

  “恕我直言,在诺贝尔文学奖作品这块,我就是王者。

  “在座的各位,没有能在这一领域比我强的。

  “多有才华,才能得到你们一句‘有才华’?

  “我只能用这种剖肝沥胆、满地打滚的方式,让你们也下台来跟我比比。

  “看看到底是谁,才是真的没有真才实学。”

  王子虚说这番话时,脸上带着笑。

  很多人将这个笑解读为倨傲、高慢或者狂态。其实不然。

  其实他笑得惨兮兮的。

  凄惨与幽默只有一线之隔,有时候很难分清。

  一年前,在西河那个小事业单位的后厨食堂小饭桌上,他当着林峰的面,说出几乎相同的话。

  苟应彪说他没有学养不够谦虚;郭冉冉说他故意说些冷门作品卖弄学识;胡大姐说他是个小文青。

  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卖弄学识。学识在肚子里,没人看得到,甚至没人在乎。只有他在乎。

  他只是想证明,掉到泥泞中的他没有变成螃蟹,他不是为了找存在才把那些书挂在嘴边的。

  他只是想证明,他不跟看扁他的那些人一样狭隘,他只是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在泥泞里打滚一般进行自卫反击。丑陋,但是奏效。

  苟应彪和郭冉冉,是这个世界上距离文学最远的两个人。他们不理解他。他不怪他们。

  但是在这里,在这个“阅读沙龙”上,在这个国家距离文学最近的圣坛,他却还要为了相同的理由,说出相同的话,依然难看到如同满地打滚。

  浸透其中的荒诞令人不得不笑。笑得凄惨。旁观者却只道他这笑,是嫉妒与愤恨造成的癫狂。

  王子虚说:“各位,高居文坛之上的各位。

  “此时,我在你们眼中看到的,是状似看野狗的眼神。

  “但是和你们不一样,我没有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身份背景。这是我唯一自证清白的方式。

  “文坛是你们的,也是我的,但终究是你们的。但我不能不要自己的清白,你们不能骂完回头就堵我的嘴。

  “请你们不要凭借着自己的身份、名声、背景、人脉、机缘,高高地背着手站在干岸上,轻飘飘地就按住我的头,给我下个不经思考的判词。

  “算我恳请你们,请下台。

  “请你们下台来,跟我这个野狗分个高下。

  “我请你们用你们的真才实学,来跟我厮杀,刺刀见红。”

  全场寂静。

  “他疯了。”二楼的古宣说,“他是真不打算在文坛混了吗?说出这种公然敌对文协的话。”

  雁子山抽了口烟,一言不发。

  古宣等了许久,没有见到有人站起来接招,又问道:

  “这么说,你的确认为,石老是为了那个翡仕文学奖,去给一个新人使绊子?”

  雁子山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

  “《石中火》这部作品,应该直接去参加矛盾文学奖的。可惜的是,按照我们现在的文学体制,他不拿翡仕文学奖,很难拿到好的出版合同。”

  古宣深吸一口气,道:“您这么说,那我必须得去看看《石中火》了。”

  雁子山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现在才去看,又有什么用呢?

  他刚才问的问题,古宣一个都回答不了。

  他想要指向的并不仅仅是王子虚的个人命运。他想展示的是更深层次的崩溃。

  离两人不远处,安幼南和陈青萝也是一言不发,听完了王子虚的发言。

  安幼南很认真很认真地盯着陈青萝,好半天,她才开口说:“原来你居然是个这么感性的人吗?”

  陈青萝冷冷道:“你在说什么?”

  “王子虚说的这么好哭吗?你都哭了诶……”

  “你那只眼睛看到我哭了?”

  “你就是哭了,你泪花都在眼眶里面打滚了。”

  陈青萝呼吸突然急促:“没有的事。”

  她闭上眼,用力平复着心情,似乎想让眼睑将泪花吸收进去,但她失败了。

  安幼南咬着嘴唇,靠在栏杆上道:

  “我是不懂啦,为这个有必要这么大委屈吗?而且他想要流量还不简单?在这里搞真心发言,完全是脱裤子放屁。”

  陈青萝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安幼南直起身子。她自己可以说自己不懂,但别人说她不懂,她就不高兴了。她挑衅似地说:“你很懂吗?”

  陈青萝问:“你知道他是为什么要读这么多书吗?”

  安幼南说:“为了写小说。”

  “不是这样的,”陈青萝说,“他是为了我才读这么多书的。”

  安幼南身体一滞。

  接着,她大感光火:这女人怎么回事?脸上露出的那种“我赢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又摆出一副“你永远不懂”的表情是什么情况?

  感觉好火大!

  都三十岁一女的,怎么还这么幼稚?

  嗨呀,好气啊!

  我还说我跟他都接吻了呢,你懂吗?

  生了好一会儿闷气,安幼南逐渐冷静下来,决定还是不要把接吻那事说出来。

  万一陈青萝说“我也跟他接过”,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们两个是高中同学,谁知道有多少旧情,以这俩人的性格,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搞不好什么都做过了。

  安幼南瞪了陈青萝一眼,随后转身就走。

  “你去哪?”陈青萝问。

  “我才没时间跟你在这伤春悲秋。”安幼南说,“我要去救场。”

  ……

  王子虚慷慨激昂地陈词过后,在原地杵了大概有5分钟。

  一个起来说话的都没有。

  他本来指望可以堂堂正正地踏踏开,结果场子冷掉了。本来挺热血沸腾的气氛,大招波了个空气,让人有点尴尬。

  刚才气氛烘到那个程度,记者们都疯狂了,快门声响个不停,一些高手拍了王子虚背影的底图,构图是他一个人面朝前面所有人,连标题都起好了,“孤勇者”。

  愣是没人接招。

  现场的众人和他的心情显然也是一样的。不管是支持王子虚的也好,不支持王子虚的也罢,大家期待的也是战个痛,而不是这些名家因为爱惜羽毛,连一个接受挑战的都没有。

  主持人一直在掐表,再次收到调度的指令后,他终于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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