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40节
那毕竟是改革开放之初的事了,奇女子也有老去的一天。王子虚以为她老人家早已作古,没想到居然就在本地。
亲耳听到她的消息,让他惊讶万分,就如同万里外遥遥望见的雪山,一步之间到了眼前。
王子虚问道:“李庭芳这种级别的作家,为什么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当文协会长?”
林峰叹了口气:“是啊,以我老师的作品、资历,别说是省作协,在全国作协,那也能排上一把交椅。可是老人家生性淡泊名利,根本不在乎这个。她在东海有房,但她住不惯,便搬回老家,就在此地安居。
“大领导沈剑秋跟她有故,你知道的,大领导这人重视文化教育,就把她请出山来坐镇文协,以作为西河文艺界的旗手和标杆,给我们西河做个文化榜样。老师也慷慨应允了。”
王子虚心生敬佩。他问道:“李老师多大岁数了?”
林峰道:“今年就七十了。她当了5年文协会长。伱想想,这么大岁数,就算有心扛旗也扛不动了。”
王子虚点头:“所以下一任会长竞争激烈。”
林峰仰天叹道:“老师一卸任,西河的文坛气势恐怕要十去其五。”
王子虚问:“你是怎么认识李庭芳老师的?”
谈到这个话题,林峰脸上冒出红光:
“我之前默默无闻在西河当个小吏,但是心中始终有个文学梦。我一直不停给《西河文艺》投稿,退了再投、退了再投,骚扰得他们编辑部不胜其烦。
“他们特地打电话给我说不要再投了,每个月一半的时间都在忙着给我退稿。我回他们说不用退稿,稿子不行直接扔到垃圾堆,我另外再投就是了。
“可能是热情感动了李老师。她上任之初,就把我叫过去,问我是不是对文学很有热情,愿不愿意多跟她学习学习。这我当然答应啊。于是我就成了李老师的关门弟子。”
王子虚衷心为他感到高兴,不由得在心中对比起自己,又感到自己性格太过矫情。也许他就是因为没有这种死缠烂打的精神,才一直没能等到属于自己的天明。
他举起酒瓶:“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敬林兄。”
林峰也举起酒瓶:“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子虚兄弟,你这么有才华,属于你的回响也一定会到来。”
两人痛饮一口,林峰打了个酒嗝。服务员端着盘子走过来,说菜上齐了,用拇指指甲在菜单上划了几道。
烤茄子油星点点,蒜蓉飘出富有侵略性的香味;豆腐炸至金黄,油润酥脆;羊肉串黑里透红,孜然包裹住膻味。两人一人抄起一根串,横放在嘴里,咀嚼起来酥脆弹牙,满口爆香。
林峰擦擦嘴道:“于是我跟着老师开始学习写作。以前我就像个抓瞎的没头苍蝇,凭自己感觉乱撞,老师一指点,就看到门道了。
“我没有什么天赋,我的天赋就是虚心好学,踏实肯干,老师让我读什么,我就读什么,慢慢有点文气了,老师就说你再投稿试试。
“然后我的文章就能上《西河文艺》了,十投十中,甚至还能登到更高级别的杂志上。老师说,你就算是学出来了。”
王子虚说:“你的精神和经历,都十分励志。干。”
“干。”
两人喝完一瓶,双双又起了一瓶。
林峰说:“现在副会长的人选吧,基本就我和沈清风。论名望,我拍马都赶不上他,但论做事踏实,他还是不行。这几年的文协工作,很多都是我过手操办的,他基本不管事。”
王子虚说:“你谦虚了。沈清风起来也没几年,他也是突然蹿红,营销上投入很大。刨开随波逐流的那点流量,他其实没剩多少东西。”
林峰摇了摇头:“但谁能不在乎那些随波逐流的流量呢?”
聊的事情深,酒的劲就越大。两人不知不觉间已有醉意,正在王子虚认真思考着林峰和文坛的事时,身后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王子虚?是你吗?”
……
宁春宴手指有节奏地在键盘上敲击。
她将手机放在电脑旁。房间里只有电扇和键盘的声音。
她敲得入迷,嘴唇蠕动,念出纸上语句的同时,一串串字符也从键盘间流泻出来。
手机发出震动。宁春宴退出心流状态,俯身去看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嘴角勾出一抹微笑。
第66章 社交网络
宁春宴伸出一根雪白手指,如同芭蕾舞者的足尖,轻轻在免提键上一点,随后按照固有的节奏回到键盘上,试图保持自己原有的输入节奏。
电话里传出一个堪称柔美的声音:
“小春,你真打算办杂志啊?”
之所以说“堪称”柔美,因为这声音的主人并不想刻意追求柔美。她甚至带有一点规训的语气,但呈现出来的效果十分软糯。就好像把锐度阴影拉到最低去拍夕阳,结果拍出来张黑白的都带柔光,一点冷硬不起来。
宁春宴满不在乎,一边敲键盘一边说:“对啊,怎么了?”
那女声有点急:“现在纸媒什么行情你不知道啊?还硬着脖子往里扎,你那点钱不够你三个月糟践的。”
宁春宴邪魅一笑:“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的主编是谁。”
“你主编是谁?”
“21世纪第一位才女,第24届新芽一等奖,第35届新锐作家奖得主,诗意世界的皇后,雨中世界的主宰……”
“够了够了,”那女声的不耐烦像撒娇,“你想让我来当你的杂志主编?别闹了,伱知道我不喜欢冒险的。我先问你,你筹备得怎么样了?”
宁春宴抿嘴轻笑。
这世上不只有沈清风有那么多的头衔。她这位闺蜜也有。
区别在于,沈清风的那些头衔大多是营销团队帮他包装的,而这位闺蜜的头衔,则是媒体们强行给她安上去的。
她自己是完全不在乎这些虚名的。她的文风乖离妄想,汪洋恣肆,但她的性格沉稳谨慎,金钱至上,步步小心,一点没有电视里吹捧的那种才女风范。
某种意义上,她和她见过的某个“成熟已婚男性”十分相似。或许可说是同一类人。
宁春宴对那些头衔也并不满意,尤其不满意“才女”这个称呼。你也是才女,我也是才女,搞得好像才女烂大街一样。
如果让她出手,她会给这位闺蜜加冕这样的头衔:天才、财迷、妖孽级马甲线、看了就想狠狠捏脸。
宁春宴答她道:“我现在的状态基本上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一個你。”
“我不信。你办公地点在哪里?”
“东海吧。我瞅了个好地段。”宁春宴伸了个懒腰,柔软的腰肢盈盈一握,“我打算鼓动我爸把三亚那套房给卖了,在东海买一套,要是亏了,说不定地产还能回本。”
那边的女声气笑了:“还没有开始办,就想着亏本的事是吧?”
“还不是跟你学的。”
电话那头一本正经地认真说:“告诉我小春,你到底是被谁给触动了,才想要去办杂志的?”
宁春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让你去看《小王子的情书》,你去看过没?”
“那种爆火的东西我一般不会马上看,我会让它沉淀一段时间。”
“我就知道。”宁春宴说,“你没有看过,你不懂。”
“这就没有共同语言了是吧?”那边略带讥讽意味地说,“还好闺蜜呢,终究还是因为男人有了隔阂。”
两人嬉闹了一阵,宁春宴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青萝,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你很崇拜很向往的一位偶像,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他有可能是一位已婚男性,但是又不是很确定,你会怎么办?”
“呵,叫你追星,塌房了吧?”那边传来不屑的幸灾乐祸声,“你说的是谁?”
……
“这不是王子虚吗?”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的声音。王子虚感到背后一凉,僵硬地回头。
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谢聪,他记得这个名字。这是他的高中同学。当年和他交情不深,但时隔多年还能叫上名字,说明两人的缘分也不浅。
王子虚很多年没有碰到过故人了。他不爱上街走动,也从不到处应酬,再加之那些故旧大多远走他乡,没有机会碰上。多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到高中同学。
曾经有段时间他非常想重逢故友,但随着他越混越栽,他也越来越封闭。他担心听到过去同学的消息,尤其是那个人的消息,也不愿让他们得知自己的境遇。
这种小小的自矜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的体面,更何况,他今天没洗头。
然而命运总是在人没洗头的时候开玩笑,就是在此时,他和自己的过去不期地撞了个满怀。
“还真是王子虚,”谢聪上下打量他,“胖了。”
王子虚硬着头皮道:“好久不见。”
谢聪一行好几个人,男女都有,人群中又有人喊起来:“这不是林峰吗?”
林峰望过去,却发现是文协的人。
到了这场面,两人就不得不站起身来厮见了。王子虚还是低估了小地方熟人网络的密集性。在西河,你见到的平均每三个人,就可能有一个人是你的熟人。
谢聪是回来参加同学婚礼的。他如今在东海从事广告业,手里有些资源,就在熟人牵线之下,攒了个局,出来吃吃聊聊。
王子虚和林峰都被新来的一桌给认领了,对方又盛情邀请,这下就不好意思不拼桌了。对方让林峰和王子虚坐了上方,谢聪紧挨着王子虚。
坐下后,对方第一句话就让他头皮发麻:
“我前段时间刚听说,西河有个叫王子虚的,跟林峰林总搞什么文学接龙,结果喝倒了一桌子人,不会就是你吧,啊,老同学?”
迎着谢聪的目光,王子虚只得点了点头。谢聪兴奋得大力拍他肩膀:“那你现在怎么样?成了林总的心腹爱将了?”
林峰连忙摆手:“什么心腹爱将?这是我兄弟,子虚兄弟。”
“哦。”谢聪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前几年听说老王成事业编了,我们同学群里传沸沸扬扬的,我没怎么过问,现在还是事业编吗?”
王子虚心里头“咯噔”一声:“什么时候传得沸沸扬扬过?我怎么没看到?”
谢聪笑了笑:“都我们那个圈子私下因为别的事儿拉的一个小群,你应该不在里边儿。”
王子虚低头喝茶:“我现在还是事业编。”
谢聪说:“那你现在跟陈青萝还在联系吗?”
听到“陈青萝”这个名字,王子虚脑袋炸了,“嗡嗡”作响。
第67章 青萝拂行衣(祝高考学子们马到成功)
预备铃响起,三五个男生在门口挤成一坨,如同血管里拥塞的红细胞,随着一声呐喊,一股脑摔进门里。
“田子君你校服!”“扔过来!”红领巾飘扬到空中,又无力荡下来;高个子男生蹦到讲台前,抄起板擦在黑板前如同关刀般大开大合地挥舞。
“你要死啊!轻轻擦不行吗?”前桌一个女生捏着鼻子娇嗔。那男生面无表情走到女生跟前,如同举重运动员拍滑石粉似的猛地一拍手,女生低头直打喷嚏,打完喷嚏回过头打男生。
前桌一男一女挪动着一摞书,左边的往右边挪一厘米,右边的就往左边挪动两厘米,到最后女生急眼抓住男生的衣服把他左右挪来挪去。
明媚的阳光照进教室,微风将窗帘扬起,头顶的吊扇似永不疲倦地单调转着,就如同青春长得似永不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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