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97节
王子虚很郑重地回过头,严肃地对她说:“张倩同志,我可以以我的切身经历向你担保,在基层工作不会死。”
张倩啜泣起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承认之前跟你沟通少了,发生了一点误会,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啊?”
王子虚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怪过你啊,你之前三番五次找我茬,我也没说什么。我只是……”
他伸手做了一个车轮滚滚前行的手势,仿佛一切都将随风而逝:“我只是突然想通了。”
“你想通了什么?”
王子虚看着她:“我和你都是人,为什么我难为我自己,而不难为难为你呢?”
说完,他拉着宁春宴转身就走,留下张倩在原地悲切。
宁春宴低声道:“她一开始来势汹汹,现在倒是知错了。”
王子虚摇了摇头:“她哪里是知错了?她不过是知道怕了。她以前在核心部门当领导当惯了,不管碰到什么问题,摆摆架子,甩一甩脸色,着急的自然是别人,久而久之形成习惯了,不管碰到什么问题都是这幅臭毛病,碰到不惯着她的,她才开始急,已经晚了。”
他说得也有几分惋惜,因为张倩以前真不这样。物质生活和畸形的权力欲会导致一个人彻底改变,连气质都发生变化。对于张倩的转变他念及故人之情有几分伤感,不过对于张倩的遭遇他并不惋惜,会演变成这样她自己也有问题,不然何必前倨后恭?
宁春宴忧心忡忡地问:“大领导真的保证了要处理她吗?”
王子虚小声跟她说:“真的。而且我不只是跟大领导说了这些,我还把张倩的提拔材料都搜集起来,投到有关部门邮箱里了,就算大领导不查,回头这件事暴雷了,也会查到张倩头上,哪怕是为了自保,也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袒护她了。”
这一套小连招环环相扣,将张倩周围的关系全瓦解了。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王子虚的隐忍。
他的材料肯定不是一朝一夕收集起来的,他掌握的证据可大可小,早几年举报可能无法取得良好结果,反而会遭到打击报复。忍到现在才拿出来,做足充分准备,才算给张倩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一枚钉子。
宁春宴在心里打了个寒战。
要不怎么说了解你的人一旦成为敌人,将是最可怕的敌人呢?
对于王子虚来说,最了解他的张倩可说是喷火哥斯拉级别的敌人;而对于张倩,王子虚又何尝不是一只丧尸暴龙兽?
只可惜张倩以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两人坐到宁春宴的保时捷里,宁春宴舒服地叹了口气。她好像刚刚打了一场胜仗,现在是总结、庆功、篝火晚会、愉快后日谈的环节。
“总算是报了一箭之仇,你有什么感想吗?”
宁春宴斜眼看他,王子虚却还是那副表情:“也没有十分特别的感想,至少没有大仇得报的感觉。其实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王子虚说,“‘生活中的一切都和性有关,除了性,性有关权力。’”
宁春宴眼睛闪动一下:“那你和张倩这事……也和性有关吗?归根结底,你想睡她或者她想睡你?”
宁春宴在他面前越来越放得开了,王子虚没有吐槽这一点,说道:“肯定不是。我现在觉得那句话很狭隘。就比如这件事,就和性毫无关系。自始至终只和权力有关,之前她用一句话就支配了我的生活,现在我也用一番话支配了她。”
宁春宴说:“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所以如果要更正的话,这句话应该改为,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都和性有关,另外一部分事情和权力有关,其中包括性。”
宁春宴窃笑:“你倒是严谨。”
“不断扬弃自己,日以寸进嘛。”王子虚坦然说。
宁春宴说:“我不求大的长进,今天这件事也没感觉受到什么教育,反正看到她吃瘪就很爽,今天我是爽了,感谢你带我看了一场好戏。”
王子虚说:“那我建议你早日摆脱这种低级趣味吧,因为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情,会更爽。”
说罢,他将一张银行卡放在她车的中控上,缓缓推过去。
宁春宴眼睛盯着那张卡,问道:“干什么?”
“你不是要办杂志,正缺资金吗?”王子虚说,“这卡里面有80万,借给你,作为朋友,还款期限和利率都好商量。”
宁春宴瞪大眼睛:“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落魄到脸上都写了缺钱了吗?”
王子虚忍不住笑了,这是他今天以来第一次笑:“我能说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你的杂志是个好项目吗?我是奔着赚钱才借给你的。”
宁春宴目光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纠结了半晌,皱着眉头说:
“我承认,我距离我的计划,确实还差不少钱,我本来打算卖掉我爸的房子,但不幸的是我最近才得知,由于几年前的投资失误,我爸妈俩早已把那边的房子给卖了只是瞒着我。但我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卖车呀……”
王子虚说:“别卖车,你这辆车我还挺喜欢的。”
宁春宴瞪他:“你喜欢没用哦,我的车不外借。”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它留着,不仅不用外借,更不用学秦琼卖坐骑。你这车我是柏拉图式的喜欢,不用自己开,只看着就挺愉悦。”
宁春宴内心挣扎半天,把银行卡推得远远的:“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你赚钱也不容易,这些钱肯定是你的全部积蓄吧?我要是拿走了,你怎么办呢?而且你接下来还要辞职,还要考研……”
王子虚说:“呃,我没你想的那么栽,我其实有经济收入来源,我在写、写那个,写网文。”
“写网文?”
“对,赚了点小钱。”
宁春宴不信。但现实由不得她不信,不然这些钱是哪里来的?西河办事员的工资还没高到能攒下这么多钱。何况以王子虚的功底,写出赚钱的网文好像也没啥好奇怪的?
王子虚将银行卡又推给她:“如果你要是实在拿着烫手,你把我当股东也行,每年给我分红就行。不过我不干涉工作。”
宁春宴咽了口唾沫:“真的可以吗?你认真的吗?不是在开玩笑等着看我笑话吧?”
“生活已经给我开了够多玩笑了,我已经失去了开玩笑的能力。”
“不要说得这么沉重,我信你就是了。”
宁春宴心脏“咚咚”跳着拿起卡片,心虚地笑着问:“我还是有点懵啊,就当是我开玩笑,容我问问,你这样做,参照你刚才那句话,是和性有关呢?还是和权力有关?”
和性有关就是想泡她,和权力有关就是想拉拉关系,王子虚摇头否定,以上两者皆不是。
“可以说和情怀有关。”
宁春宴将银行卡在手中轻轻晃了晃:“好兄弟,我是愿意相信你的,那你的句子又可以更改喽?”
“明天再改吧,留一点进步空间。”
王子虚下车前,宁春宴挣扎半天,突然道:“嗳,我问问你,你愿意来我们杂志当兼职编辑吗?”
王子虚道:“我?我够资格吗?”
“够啊,你现在好歹也算《长江》出道的新人作者,还拿下了西河文会的头名,也算号人物了,录你当编辑不算辱没师门,”宁春宴说着说着骄傲起来双手叉腰,“何况只是当个小编而已。”
王子虚有点犹豫,宁春宴又劝导起来:“你接下来不是要辞职吗?还要去南大读研,我们杂志办起来后大概也是在南大附近,你上学兼职上班,不是很合适吗?”
王子虚有点心动了。
宁春宴接着蛊惑:“而且你知道吗?我们主编还是陈青萝哦!告诉你她很厉害的,接下来她的小说必得茅盾文学奖,你跟着她打打下手,没准还能学不少东西。”
王子虚的心脏不争气地跳得厉害,内心翻江倒海半天,才干巴巴地说:“我考虑考虑。”
“啊?还考虑什么?”
王子虚推门下车:“我考虑考虑,你等我消息!”
说罢,他飞也似地跑了。
宁春宴捶着方向盘说:“可恶,那不应该是招聘方的台词吗?!”
第123章 首先我们应该善良(7200)
王子虚又在意想不到的时机被“陈青萝”这个名字袭击了。
他感觉很不好。所以他逃了。逃走后才想起来,找宁春宴还有事没做完。
但是他又不想就这样回去,他走在路边踢着石子,跟自己僵持住了。
今天是他戒烟的第五天,但这种情况下不得不抽。不是他给自己破戒找借口,如果这辈子只有一天可以抽烟,他会选择今天;如果这辈子只有一支烟可以抽,他会选择现在。
他撞进路边一家小小的便利店,告诉老板来一盒大丰收。
老板将烟盒拍在桌上:“6块。”
“6块?!”王子虚扶住了柜台,“不是3块吗?”
“涨价了。”老板言简意赅。
“哪有翻一倍这样涨的?”
老板拍了下烟盒子:“哪能这样算?从绝对值上看,不也就涨了3块钱吗?利群以前14块,现在19,还有红塔山,以前8块,现在卖13。哪个涨得不比大丰收多?再说现在你拿着6块钱,能买得到啥烟?”
王子虚不得不承认老板是对的,于是他让老板拿了一盒,获得老板同意后,当场点了一根,然后当场咳出声,盯着手里的烟惊疑不定——
涨价了尚可接受,烟味变了如何能忍!连小小一颗烟都不能坚持自我,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老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眯眼笑道:
“味儿变了是吧?跟你说他们技术升级了。”
王子虚犹豫着又抽了一口,皱眉难以置信:“可是不能变得这么的……这么的没有个性啊?”
老板笑了,似乎能理解他的心情:“我也是老烟民,告诉你吧其实烟味一直都在变,抗议也没有用,而且烟味这东西一旦变了,就永远也变不回来了,哪怕他们用原厂的原机器做出来的味道还是会不一样。没必要懊恼了,要怪只能怪自己,谁让当初喜欢的时候不多抽几口呢?”
“有烟堪抽直须抽,莫待变味空烦忧。”
王子虚哑然无言。他妈的,区区一家便利店的老板,竟然也能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着实非同小可。
随后,老板紧接着的一句话就让他收回了自己的敬佩:“当然,退是不能退的,你都抽了一根了。”
王子虚叼着烟走出店门,回头一看,这家店招牌上的名字竟是“白月光超市”。
他一不留神,嘴里的烟掉落在地,懊恼中用脚碾熄了,捡起来丢进门口垃圾桶。
区区一家10平米的便利店,连冷鲜柜都没有,叫什么“白月光超市”是何苦来哉?不过这样他就理解为什么老板说话是那个调调了。“白月光超市”,哼,他是个有故事的小超市老板。
阳光透过门口的树梢洒向地面,他看着门口婆娑树影,想起老板那番话,在这个时刻他忽然意识到,昨晚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逝者如斯夫,良时不再至。还会有那样的星辰那样的月,但永远不会再有那样一个如梦似幻的夜晚。
他会记住李庭芳留下的那张幡子,也会记住宁春宴好看的汉服,当然最要紧的是,他会记住那夜陈青萝和他说的为数不多的话。
你长高了。
但是你长这么高做什么?
王子虚将手掌放在头顶,压扁发型。
长高也不是他的错,是基因和营养问题,这话听起来好没道理的。
但他一整夜脑海里都在反复回荡这句话,导致他惨烈地失眠。
相比起高中时,他确实是长高了一点。还记得那时候,陈青萝尚能平视他的鼻梁,现在则只能盯着他的喉结。
无论如何,她很少抬头看他,似乎在她的世界里,王子虚就该跟她长得一样高,所以她倔强地不肯抬起头,平视着自己想象中王子虚双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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