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99节
她很想大声宣布:你知不知道你在文会上击败了谁?是雁子山!你的作品甚至压过雁子山拿了头名!
但是,她是不会说的。王子虚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还有过这样的荣誉。除了她和雁子山自己,谁都不会知道。
王子虚看她表情有些奇怪:“你还好吗?”
刁怡雯摇了摇头,一回头,甩开辫子走了。
宁春宴表情奇怪地盯着他:“你怎么人家了?”
王子虚道:“我没怎么啊!”
“你没怎么的话,这么激动干嘛?”
“我被冤枉了,还不许我激动一下吗?”
“我又没说你怎么了,你怎么被冤枉了?你看,心虚了不是?”
“我心虚,我心虚。”
“你可得记住,”宁春宴摇晃着手指,“你可是结了婚的,不能随便对人小姑娘出手。”
王子虚憋得胸口发闷,一言不发在副驾驶上cos大佛。宁春宴偷笑,这人太好拿捏了。
结果她开出去五十米,王子虚突然憋出一句:“对大姑娘就能随便出手了吗?”
宁春宴差点一脚踩到刹车上:“你刚才憋了半天,就想到这么一句?”
“不是,我一开始就想到了,但是没脸说。”
“现在怎么又有脸说了?”
“我实在憋不住了。”
他没说实话。不是他憋不住了,而是他通过自己老道的察言观色能力,观察出宁春宴打算放过他,才敢杠上加杠。
其次我们应该诚实。但想来这么一点小小的谎言应该不算不诚实。
宁春宴果然放过他了。开了会儿,她问道:“‘到东海去’是什么意思啊?”
王子虚说:“我不知道。”
宁春宴说:“雁子山不是说你知道吗?”
王子虚说:“我跟他又不熟。”
说完,他又说:“我也在想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句式,我能想到两个典故。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
“哪两个?”
“一个是伍尔芙的小说《到灯塔去》。”
“哦!对,到灯塔去。”宁春宴点头,接着露出为难的表情,“你看过吗?”
“说实话,不大好懂。”王子虚说,“她的这种意识流有点别具一格,我不是很能理解。所以如果雁子山这句话是蕴含了这个意思,我可能就不太能明白。”
王子虚说得很诚实,一般聊文学的人是不敢说自己不懂伍尔芙的。意识流都不懂,还好意思聊文学?一般聊起文学,如果说不懂意识流,那就处于鄙视链低端了,随时有被鄙视的风险。
所以大家一般都会说自己很懂。普鲁斯特、福克纳、伍尔芙、乔伊斯,越难懂的作家越是要轻蔑一笑不屑一顾,然后幽幽道,太简单了,都这么大众化的作者了,你都没看过?
王子虚是为数不多在宁春宴面前坦诚自己不太懂伍尔芙,同时阅读量又确实极高的人,所以他说自己不懂,宁春宴听得心头发暖,感动极了,说:
“说实话我也不太懂。我研究生课题还做过残雪的研读,也让我真是头大,光看书都感觉快要死了。”
王子虚心悦诚服地点头:“残雪确实也难懂,相比起来,康德都显得简单起来了。”
宁春宴转头:“等等,怎么扯到康德去了?”
王子虚说:“残雪的哥哥是邓晓芒啊。”
而邓晓芒是国内知名的康德哲学研究者。
王子虚思维一发散,就让人难以跟上了。宁春宴勉强能跟上一点,这种聊天还在她舒适区之内,她甚至觉得这样聊起来很爽。
“对了,你刚才说这种句式你能想到两个典故,还有一个呢?”
王子虚说:“还有一个是《罪与罚》里面的‘到美国去’。这个就更耐人寻味了。因为‘到美国去’在书里象征着堕落,是自杀的隐语。”
“《罪与罚》我看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很爱国,他认为‘到美国去’是背叛自己的俄罗斯母亲,美国象征着一个孵化邪恶的堕落之地。从这个角度看,难道雁子山认为东海是个孵化堕落的地方吗?嗯……也有可能,毕竟东海是那么的纸醉金迷。”
王子虚说:“但是雁子山自己也长居东海吧。”
宁春宴点头:“是的。都不太像。”
王子虚闭上嘴。其实如果仅从字面意思上分析,雁子山这句话有点谶语的感觉了。因为他接下来一段生活的核心,确实是“到东海去”。
这段时间文暧那边正在筹划一件大事,很快将会搬到东海去,届时,不管他的工作还是生活,都将完成“到东海去”。
但是雁子山肯定不知道这些,他为什么又要让自己“到东海去”呢?
难解。
宁春宴停到一个陌生小区门口,王子虚左右看了看,问道:
“钟教授不是在广场酒店吗?”
“是啊。”
“这里应该不是广场酒店吧?”
“当然不是,谁说这里是了?”宁春宴说,“这里是我家。”
王子虚小心地问:“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我们来你家干嘛?”
“啧。”宁春宴冲他扬起脸,“谁会请你个结了婚的王子虚上我家来啊?”
“哦,那是我自作多情了。但是,我们来你家的小区干嘛呢?”
宁春宴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她解开安全带,在架势座上伸了个懒腰,发出舒服的声音,猫一样地弓起腰。纤细的腰肢弯曲出一个年轻的弧线,看得王子虚触目惊心。他连忙挪开目光。
伸完懒腰,宁春宴说:“咱们俩把钟教授给请来了,也该咱们俩把他们送回去,这就叫做,有始有终。”
“咱们俩?”
王子虚发出疑惑的声音,很快,他就发现她说的“咱们俩”并不包括他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因为他看到,远远的,面无表情的陈青萝正在朝这边快速移动。
大姑娘真的来了。
第124章 十八岁出门远行
大姑娘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无袖衬衣,下半身是一条牛仔短裤,没有化妆,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头发长而直,一双眼睛十分明亮,目光很认真,并不是认真在看着世界,而是向内注视着自己的精神世界,她在思考着什么。随着她逐渐走近,王子虚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宁春宴欣赏着手足无措的王子虚,觉得不提前告诉他真是太棒了。热锅上的蚂蚁可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能看到的。
陈青萝走到车身前才注意到副驾驶里有人,她向内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终于开始投向身体以外的世界,然后发现车里坐着王子虚,她木然站在原地,伸手揉了揉眼睛。
宁春宴降下王子虚那边的车窗:“愣着干嘛?上车啊?”
她没有告诉王子虚车上即将到来一个陈青萝,也没有告诉陈青萝车上会刷新一只王子虚,于是热锅上不止王子虚一只蚂蚁了。
陈青萝低着头,小碎步快步走到后座,打开车门,站着思考几秒钟,又关上车门,来到副驾驶门前,如同杀鸡前打开鸡笼一般把副驾驶的车门给打开了。
“出来。”
王子虚缩在座位上,看着陈青萝洁白的脖子发呆。
宁春宴问:“你要干嘛?”
“我要坐副驾驶。”
王子虚一声不吭地下车来,目送陈青萝钻进车,帮她关好门后,然后自觉坐到后座上。
宁春宴眼睁睁看着两人沉默到显得竟有几分默契的行为,道:“你干嘛要把他赶下来?你坐后座去不就行了?”
陈青萝目视前方:“我要坐副驾驶。”
宁春宴说:“你又不跟我聊天,我还想跟他聊天解闷呢。”
陈青萝重申立场:“我要坐副驾驶。”
宁春宴说:“对了,我给你介绍下,这个人就是《前路无恙》的作者,你不是很喜欢这部作品吗?你还为这部作品据理力争过。你刚才赶到后座去的那个人就是伱昨天颁奖的那位作者,你们俩应该是神交已久吧?今天终于正式见面了。”
陈青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我要坐副驾驶。”
“已经没人在说这个话题了,谢谢。”
宁春宴对陈青萝的油盐不进大感意外。她先前可是为了王子虚出头不少次,献计献策又献力,按照她的性格,今天见了面高低要敲诈一顿饭出来才算合理,结果她竟然无动于衷。
宁春宴又回头看王子虚:“我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任性妄为刚愎自用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的大小姐似的人物,就是陈青萝。你的稿子之所以能够入围,就是她想出来的点子。她昨天还给你颁奖了,今天见了她,什么心情?”
王子虚弱弱地说:“让她坐副驾驶吧。”
“好了不用说了,让她坐副驾驶吧。坐坐坐。真是够了。”
宁春宴发动了车子。开了会儿,车内载着三個人,却异样地沉默,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就在宁春宴觉得气氛越来越诡异之时,陈青萝开口说道:
“《前路无恙》那篇稿子虽然还行,不过从结构上看有点保守了,技法很传统,只是其他地方打磨得比较到位,才勉强可说还行。”
宁春宴露出为难的神色:“青萝,人家作者就坐在后面呢,你这么跟我讨论,是不是有点奇怪?”
陈青萝却不为所动,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接着说:“所以我很疑惑,难道那位作者没有涉猎过任何现代的小说家吗?难道没有读过卡夫卡、福克纳?”
宁春宴甚是无语,说:“王子虚,听到没?陈青萝老师说你没有读过卡夫卡和福克纳。你读过没?”
王子虚说:“读过。当然读过。其实这个问题,我最初考虑过写得新潮一点,我试着写过一版,拿给我一个朋友读过后,她说看不懂。考虑到比赛性质和读者口味,我怕稿子过不了,所以改成了现在的样子,叙事方式更传统。但也因此篇幅变得更长了。”
宁春宴转头对陈青萝道:“嗯。作者本人是这么说的。”
陈青萝发出一声很酷的“哼”,说:“如果那个作者是这样考虑的,也不能算错。余华以前写《十八岁出门远行》时,也被当做先锋作家,但他后面写的东西却一点都不先锋,但每一本都比《十八岁出门远行》更加出名。但那位作者应该注意一点,不要太过,杂念太多,是会影响创作的。”
宁春宴对王子虚说:“听到没?陈青萝老师的教诲。”
王子虚说:“我觉得,我可能是太自卑了,一直在尝试,一直没有结果,所以杂念越来越多,越来越沮丧。当然这不是在自怨自艾。请帮我谢谢陈青萝老师,我会记住这一点的。”
宁春宴对他说:“你直接谢她啊?她不就坐在这儿吗?”
陈青萝又对宁春宴说:“我觉得其实就是万事开头难。他这次短篇获得了一些荣誉,听说又登上了《长江》,接下来其实可以尝试一下长篇创作了,长篇创作才能奠定一个作者的地位。”
宁春宴想要双手抓头:“不是,你们为什么都要让我来传话,你们自己聊啊!”
两人明明都坐在同一辆车上,却都在对她说话。要不是现实中没有拉黑屏蔽功能,她都要以为这两人看不见对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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