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118节
也就是说,软卧上有三个人。
这趟T16次是特快列车,全程耗时33小时,历时一天半。
两个晚上,一个白天。
京广线路途分南段北段,修筑历史甚至能追溯到清朝还存在的时候,比如北段京汉铁路于1906年建成通车,原称卢汉铁路,北起卢沟桥,南至汉口。
而南段因为有隧道,要翻越南岭,修筑条件就比较复杂,一直到36年才通车。
这条铁路连接国内华北、华东、华南三大经济圈,是新时代的“大运河”,一条铁路占了全国铁路客运量的五分之一,是南北之“脊梁铁路”。
而且沿途风光迥异,从南到北,疍家渔船的桅杆、喀斯特峰林、长江大桥江面上的波光,以及中原地区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平原……许多人专程坐这一趟列车旅游,看遍南北大好风光,每到停站,列车上不断有各地方的人上下车,又带来新鲜感。
尤其在软卧上,帘子一撩开,景色几小时一换,赏心悦目。
哐当哐当,天天扯闲淡,日子就这么过去。
没什么事儿的时候,余切就在软卧上放磁带,有时也听听电台节目。但列车行驶时,信号会减弱,经过山区时干扰还要加剧。
比如,王濛特喜欢听广播电台戏曲频道,最近放《穆桂英挂帅》,但是呢,收录机常常放着放着,经过一座山了,就忽然发出溺水般的呜咽:
“滋啦——您正在收、收——滋——“
刀马旦的唱腔在山谷里碎成瓷片,偶尔漏出半句“辕门外三声炮“,马上又被铁轨摩擦声碾熄火。
“日本人的技术不靠谱啊!”
“这不是之前火车停站,现在又进山区了吗?”
王濛郁闷道:“不听了不听了,还是听录好了的靡靡之音。”
“这可是你说要听的,不是我要听的!”
“——我说的!”王濛拍胸脯。“我负责!我承担!”
余切塞进磁带,听了一阵子,拍拍手道:“我得去上个厕所。”
“那你等会儿来餐车找我,我拿去给群众们听,好东西不要放着!那是土财主思维!”
“你为什么不在卧铺听?”
“我不喜欢上铺那个人,叫他收收腿,他伸腿,叫他收收音,他打鼾,叫他别吃鸭掌了,他一边吃一边吧唧嘴……我真受不了了!还是个牙医呢,狗屁牙医!”
王濛故意声音说的贼大,生怕不让人听见,余切径直去洗手间,《甜蜜蜜》的歌声也明显越来越远,说明收录机被王濛真带去餐车了。
这个王濛,几十岁的人了,怎么比我还绷不住?
洗手,掏鸟巢,放水……不对,好像搞错了什么顺序?
余切出来后,摁压水龙头洗手,因水压不足,反复弄了几次,终于洗干净了。一回头,发觉一个人正杵在那,看着自己。
嘿!冷不丁吓一跳。
这人长得清纯俏丽,双马尾造型,样子和余切某位沪市战友颇为相似,但仔细看,脸蛋又要圆上几分。
宫雪?
但怎么长憨了?
而且,她正定定的看着自己,活似见着了祖宗一样。
“你是……”
她不答话。
“你认识我?你长得挺像我一个战友。”
继续不答话。
得!
虽然长得可爱,却是个呆子啊。
余切懒得搭理了,“同志,那你让让,行个方便。”
结果,这女的忽然反应过来了,她涨红脸,发出了呜咽着的“呐喊”:“姐姐,姐姐!我好像见着余切了!”
这声音堪称声嘶力竭,但绝对音量并不大,将好能使她那个姐姐听到。
第190章 余桦是一个牙医
说罢,她支出一条腿,横在余切面前,“你是余切吗?你就是余切吧!你就是那个……”
“余切?”
另一个女的,也就是她姐姐,从另一个卧铺车厢探出头,用了十来秒,只一见到余切的面,登时就傻眼了,她喃喃道:“余切?你是余切?”
天旋地转啊,宫雪激动的不行。
“哟!战友!”
余切伸出手,笑出大白牙。“咱有段时间没见了吧。你来南方干什么?”
“我们姐妹俩来拍电影杂志。”
还真是宫雪!
那旁边这个,应该就是她的妹妹宫莹。宫莹不如她姐姐精致,也没那么有名气,但不失可爱,出演过《包氏父子》。
这两位是中国影坛有名的姐妹花,而后都在事业高峰期,选择了息影。
余切漂亮话可劲儿说:“久仰大名,听说你俩在中国影坛特火,姐妹同框像是并蒂莲——一个似水墨江南的雅致,一个如三月桃花的妍丽!我得说些什么?久仰,久仰!”
“哦,我想起来,你好像拿了金鸡奖女主角是吧?按港地那边的说法,是影后了,恭喜。”
宫莹竖耳朵听着呢,立刻夸她的姐姐:
“还有百花奖!大众电影百花奖!它们今年是一起举办的!”
还是双影后啊!
哎呀!好像姜纹的前女友刘晓青,就是被宫雪这一轮秒杀的吧。
这要是四十年后,不得连发十条通稿!
“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好像那花儿开在春风里~”
原本远去的《甜蜜蜜》歌声,现在又回来了!王濛扛着收录机,活像个搓操大爷前来:“余切,怎么不来餐车,邓丽君太受欢迎,我被人拦住求再放一曲,差点没保护好你的收录机!”
他眼睛在姐妹俩那左右移动,仔细确认:“啊,这还有俩女同志,你们认识?”
“她是我战友(他是我朋友)!”
两张嘴,说出了不同的两句话。王濛摩挲下巴,眼睛在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忽然再次扛起收录机:“我是不是该走了?好事成双,不是,成三?”
“你别走!”
这下俩声音一样了,挺着急。
宫雪自我介绍:“我是上影制片厂的演员宫雪,之前和余切在老山前线慰问过,您可能没注意过我……”
宫莹则继续给姐姐加码:“我姐姐是金鸡奖女主角,华表奖女主角,哦,余切说,那叫影后!”
“宫雪?”王濛惊的差点儿没把收录机摔了,此事过于离奇,一时间让他接受不能。
余切怎么会和那个女演员宫雪扯在一起。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真该把这双眼睛抠了!
他也自我介绍:“我是这个……呃,《人民文学》的总主编,我叫王濛。”
“王总编!”宫雪立刻脆生生叫道。
然而,宫莹却更淘气一些,她撇嘴道:“王总编,不是很像我想象的主编样子!什么叫好事成三?这是好话吗?”
“宫莹!别胡说!”宫雪气得直呼妹妹的名字,把妹妹拉开了。
王濛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给他好一顿尴尬:最后,给这位宫莹道歉,宫莹却扭头道,“你该给我姐姐道歉!”
“我也给你姐姐道歉,我给所有听到了的人道歉!”王濛如是道。
“您的脾气真好!”宫莹继续揶揄。
“我们老帮菜,脸皮厚,善于妥协。”
“那,那,余切就不是这样。”
“他年纪小,还不知道妥协的妙处。宫莹女同志,还有宫雪,我向你们道歉。我还可以继续道歉,你要我道歉多少次呢?我能一直道歉。”
这王濛滚刀肉的态度,终于让俩姐妹没辙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还有宫雪她……”宫莹被她姐姐扭着腰间的肉旋转,立刻轻叫了一声,眼里冒着泪光,“还有!宫雪她,她也接受你的道歉!”
有这么尴尬的开局,也没法再聊下去了,当晚上过去,白天,余切等人碰到这二姐妹,也只是草草寒暄一下。
俗话说,世上最远的关系是刚近了一步,还想近一步,却害怕退一步的关系。宫雪姐妹俩似乎就是这样,她们想和余切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可惜被王濛这个老同志搅黄了。
两方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车厢卧铺,都要话要说。
王濛拉上帘,问余切:“我怎么觉得这女的和你有点不太对劲?”
“你说哪个女的?”
“两个都是!”
余切给整无语了。“领导,我看你有点不对劲。她妹妹我才第一次见。”
“那就是姐姐了?”
“姐姐我也算不上太认识。”
“——什么姐姐妹妹?”问话的,是上铺那位牙医。
这趟车是普通软卧,一间四铺,如果是那种高级软卧,一般只有两个床铺,配备有沙发和独立洗漱间。
但尽管这样,也不是一般人可以买的。
王濛窜起来,恨不得给那人一巴掌:“不该听的别听!你哪个单位的?”
“我是杭城市的诊所牙医……”
“你别放屁了,牙医怎么坐卧铺?没个单位,买票的门儿都没有,你什么单位的?”
“我其实是我们县城文化馆的,我是个写小说的。我原先是个牙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