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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223节

  “略萨,就算是有一座山在面前,我也会把它移开的。你小瞧了我。”

  “聂鲁达是中国人的朋友,我也翻译了他的诗句。在我来哥伦比亚时,我对四千万哥伦比亚人说过那么一句话,文学是超越光速的存在,足以逆转时间。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间里,我已经注定成为各位的朋友。这其中也包括聂鲁达,在我翻译的过程中,我感觉到他曾紧紧握住我的手,我看到他清澈的眼睛。”

  余切说这番话的时候,数位拉美作家都在场。他们看到“班里的第一名”略萨当场结巴起来,然后一张脸激动的通红:“你是我亲眼见过的,最真诚的人之一。”

  “我决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原来,在略萨的小时候,他母亲很爱读内尔沃和聂鲁达的诗,常会激动,流泪,从那时候聂鲁达就成为略萨的文学偶像;在略萨成年之后,有一段时间他称自己为“秘鲁的聂鲁达”,因为他就像聂鲁达一样,热心于政治,并且痴迷于享乐。

  在巴黎这个地方,略萨遇见了聂鲁达和另一尊大神博尔赫斯,这些人告诉他:“写作是你对抗不快乐的方式。”

  然后,略萨开始走上了模仿聂鲁达的道路。

  聂鲁达这人天赋高超,绘画、艺术、书籍、古玩……无一不精通,但这些东西逐渐都让聂鲁达厌烦,他开始走上一个人在现实中所能做到的最大也最难的艺术:那就是让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按照自己所期待的方式前行,解放掉所有同胞。

  “我到今天仍然在模仿聂鲁达先生。”略萨说。“我相信我有一天会成为秘鲁的总统,至少也是政治上的大人物,然后结束掉秘鲁如今的混乱。”

  的确如此,略萨目前是秘鲁的国会议员,三年后,略萨就会成为秘鲁的两位总统候选人之一,然后他输掉了大选。

  余切询问:“聂鲁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略萨说:“你们中国人怎么看待聂鲁达?”

  “热情,忠诚,热爱生活,才华横溢……”

  略萨笑道:“这都不是我印象最深刻的,在巴黎我遇见了聂鲁达,我发现他最明显的特质是骄傲。”

  “骄傲?”

  “是的。他年少成名,才华横溢,女人都爱他怜他,是总统的亲密战友,他怎么会不骄傲?”

  这确实是余切没想到的事情。

  但仔细想想并不奇怪。

  因为大众对爱情文学的喜好偏爱,大多数时候,聂鲁达在人们心中,是一个写出很多情诗的情痴。大众喜欢这种故事,皇帝、将军、国王……都可以成为辗转反侧的恋爱脑。

  所以得知聂鲁达有情妇时,很多人才不敢相信。

  “爱是那么短暂,而忘却,是那么漫长。”

  “如若我哭着醒来,那是因为梦见自己是迷路的孩子,穿过夜晚的树叶,寻找你的手。”

  “因为你,当我伫立在鲜花初绽的花园旁边时,春天的芬芳使我痛楚。”

  ……

  这都是聂鲁达写过的情诗。

  然而,这些作品只是聂鲁达早期的作品。

  事实是聂鲁达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有明显不同的诗作风格,聂鲁达不可能是个穿越者,可以像余切一样左右互搏,风格大变,写出完全不符合自己心境的小说。

  他晚年的时候已经较为成熟,他甚至有点寻得自在,看破了人间。

  到晚年时,聂鲁达出了个自传叫《我坦言我曾历尽沧桑》,余切找来这本自传的初版来看。

  看完后得出一个结论:聂鲁达不可能是因伤心而死。

  真正伤心而死的是哪种人呢?

  大陆的诗人查海生。

  他在生命结束前,写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首诗,诗里面很明显表达出对生的希冀,但一般来讲,人越是缺少啥,越是需要强调啥。

  查海生写那首诗之前,被自己的女朋友甩了,而且经济极度拮据,而且在瞎几把练气功。

  聂鲁达却不一样,他拿到了诺奖,老婆不仅对他忠诚,而且一定程度上容忍了聂鲁达的风流,聂鲁达更不缺钱,他长得也健壮高大(在上个世纪,至少175以上),没有任何道理因伤心而死。

  《我坦言我曾历尽沧桑》这书的意思是“你们来看看,老子这辈子可真牛逼啊”。

  所以,聂鲁达的死是有蹊跷的。答案不是来自于余切,而是来自于聂鲁达自己的诗。

  光靠文学考证,这是不是有点勉强?

  当然了,但是这可以作为一个疑点了。

  查海生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在原时空查海生卧轨自杀后,一些文艺理论家,根据查海生的诗作,轻而易举的推断出他患有抑郁症和精神疾病,这就像那些专家看了梵高的画后,断言梵高有精神病一样……而后随着相关理论和考证的发展,人们发现查海生的确有精神分裂的症状,然后又发现,梵高患有躁郁症。

  世界“双向情感障碍”这个病症的纪念日,就是梵高的生日。

  文学的考证是可以先于真相的。

  余切陆续把自己的研究发在当地刊物,而且极力寻找更多的资料来佐证。

  略萨的说法是一个证据。

  在一篇《聂鲁达之死》的研究稿上,余切在开篇写道,“和一般人以为的,聂鲁达敏感、脆弱并不相同,聂鲁达十分骄傲,这代表他充足的热爱他自己,肯定自己。”

  “69岁时的聂鲁达,已经是国家最大的几个人物之一,并且长期奋斗在革命前线,他真正的职业是革命家。他见过的丑恶和悲剧,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都还要多,他经历过整个二战,他见识过多个集中营,并且为了这些人的待遇而努力。”

  “69岁的聂鲁达是外交界的老前辈、国会议员,总统候选人之一,他这样的人,是不容易因为伤心而放弃生命的。”

  “我认为这种流行于智利本地的说法,存在很大的疑问。人们把作为诗人聂鲁达浪漫的那一部分扩大化了,而他当时早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甚至,我认为这种说法,存在某些刻意的引导。”

  换句话说,余切认为聂鲁达因伤心而死,本来就是后来的政府为了隐瞒真相,故意引导的。

  这个事情很容易查证,有关于聂鲁达之死的报道中,最早来源于一个智利官方的报道。报道中称聂鲁达死于“前列腺癌”,而后可能因这个病症不容易让世人相信,聂鲁达的死因又变成了“伤心而死”。

  这个“浪漫的死因”顿时激发了大众的同情,媒体纷纷报道,在某种程度上,大众也是使得聂鲁达不能翻案的帮凶——因为他们相信聂鲁达是一个脆弱的诗人。

  而不愿意相信,聂鲁达作为革命家坚强的一面。

  余切暂时写到这里,努力搜索更多证据。

  他想起来宫雪还在美国,又把自己这一部分想法寄给了宫雪。他告诉宫雪:“人一旦死了就全完了,大众都愿意相信他们自己愿意相信的。”

  “你如果因为流言蜚语就这样隐居,就像是聂鲁达死了一样,你的是非功过,全部由别人来评价了。”

  “只有少数聪明人可以从历史典籍中发现真相,然后感慨道,‘许多我曾经以为的事情,原来不是那样’。”

  信寄给宫雪,隔了一周,宫雪想办法打电话到余切这:“余切!是你吗?余切!”

  “你怎么找到我电话的?”

  “我求助了大使馆。”

  宫雪特别激动。

  余切只能反复说“我是余切,我在这”。

  宫雪又道:“我不会一直在美国的,今年我就回去,之所以来美国是因为……是因为……”

  她想要说是“因为以为你在美国”,但是话说到一半后改口,“余切,你还会来美国吗?”

  “哥伦比亚没有直达中国的飞机,我肯定要去美国一趟。”

  “那就好,那就好!”宫雪说。

  随后宫雪开始讲起她目前的困难,主要是住处问题。“我到了这个亲戚家之后,就有个远方的表哥,疯狂的追求我,他是美国公司的高管,我不想和他在一起!我在这常住下去非常尴尬。”

  余切忽然想起来,宫雪历史上跑来美国,传闻中有个华人高管起了很大作用。这个高管恰好在宫雪艰难的时候相遇,对她嘘寒问暖,顺势成了宫雪的男朋友,后来他们结婚生子。

  十多年后,宫雪不甘心自己的演艺事业,又跑回来演戏。

  但现在宫雪变了想法。

  宫雪住的地方在美国的洛杉矶,她手上的美元不多了,而余切给她指定的地方在美国的波士顿,两者之间的距离,就像是从喀什到漠河,横跨了整个美国,太远太远。

  余切抱歉道:“我最近事情太多,有些忘记你现在的情况了。在洛杉矶这边我并不认识人……嗯……我有个做文学的西班牙经纪人,但我并不想太麻烦她!你可以现在大使馆等一阵时间,我借你一万美金。”

  宫雪百般推辞,说自己还不起这么多钱。

  余切还是坚持,而且忍不住大笑:“双料影后将来还不了一万美金,这怎么可能呢?你说不定会很有钱的。”

  宫雪只能答应,并挂断电话。

  一天后,她竟然又打电话过来。

  “什么事?”

  “你让我看《阮玲玉》的传记小说,但我问了所有人,都没有人听说过。”

  余切经过查阅后,发现这本应当写在前几年的小说,竟然没有写出来。

  原作者沈吉是个作家兼文史研究员,然而他那几年痴迷于看余切的小说,准备为余切写一本传记!

  这可真是搞笑了。

  余切只好让宫雪看阮玲玉的相关电影,并且把自己的心得体会发到大陆杂志上。在大众看来,阮玲玉是个因流言而死的脆弱女星,宫雪提到她,容易让大众同情她。

  宫雪的住处也找到了,就在领事馆附近。

  余切也很快把自己的研究稿发到哥伦比亚的当地报纸上,名字是《聂鲁达之死》,他在其中试图还原聂鲁达的真实死亡原因。

第306章 这只是我故事的一部分

  文章连载于哥伦比亚的《观察者报》,这是马尔克斯曾经做新闻调查记者工作过的地方。

  余切将《聂鲁达之死》写成一个新闻系列调查,每每有新进展,他就写在这上面。

  “红衣大主教”开始行动了!

  拉美作家们意识到,余切是玩真的。

  相信聂鲁达确实死的蹊跷的,就把余切的研究转载到自己的报纸上,而不相信的则暂时沉默着。既不敢替聂鲁达说话,也不敢违逆红衣大主教。

  余切那两个保镖开始和余切如影随形,马尔克斯说:“你正在涉及到智利这个国家最隐秘的一面,如果有一天你被他们派人暗杀了,我不会感到奇怪。”

  “那你会写一篇《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案》来纪念我吗?”余切说。

  “我已经把文学走到头了,现在我不需要再写出更好的小说,我希望你能活着。”马尔克斯眨了眨眼睛。

  显然事情比余切想象的要严重,贝坦库尔愕然于余切忽然对智利的政府火力全开,建议余切住在马尔克斯家中,或者是总统府。

  后者自然不必多说,而马尔克斯,作为这个国家最有名的人物,他发财后在波哥大的山顶有一套豪华别墅,安保级别很高。

  余切搬到了马尔克斯的家中。

  他第一次真正的看到了波哥大这座城市的布局,它有如电影《上帝之城》拍摄的那样,整座城市建在海拔2600米的山上,空气稀薄得让人头晕。

  往北看,城市的豪宅和写字楼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科幻片里的未来城;往南看,贫民窟的铁皮房密密麻麻挤在山坡上,远看就像一块发霉的破布。

  最魔幻的是,这两个世界只隔着一条马路。因此会出现这种情况:在马路的这边,贵妇们在喝昂贵的咖啡,马路那边就是光着脚捡垃圾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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