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281节
胡后宣是这个意思。
胡后宣由此开启了论战,对同在沪市的吴则批判道:“吴氏甲骨学的素养太差,对荒谬的解释每每不辨是非,只能辗转抄录,将错就错。”
“只有史观,没有正确的史料,那只是没有根据的一种空想。”
他认为同为教授的吴则鬼话连篇,胡说八道。
吴则招架不住,只好在书出版三年后修订一番,相当于认输了。这成为吴则的个人学术黑历史。
事情过了三十年,后来再有人采访胡后宣,发现胡后宣还在关注当年的事情。对吴则改了什么,没有改什么很清楚,说起来头头是道。
所以说,胡后宣怎么可能“量甲骨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呢?
他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于是,大会的财神爷索要甲骨文;大会的执行人也索要甲骨文。大家只能看着他们办下去。
干部们知道事情无法改变,只好找到那三个本地研究员:“你们向余切道歉去吧,说不定还有转机。”
研究员觉得很不公平,怎么所有人都在替余切说话?
他甚至都没出面,从胡后宣,从周顾成,从那些没有原则的美国赞助商……他们纷纷和自己撇清关系。简直没有王法了。
研究员反倒劝干部们不要被吓倒了:“我要写信,我要检举。如果他们因为发言索取甲骨文碎片,得罪了国外教授,他们就是我们学术界的罪人!”
“今天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
话是这么说的,很硬气,三个人中却出了一个叛徒,有一个人找余切认错去了。
陈东杰亲眼见到了这件事情。当时,陈东杰正在陪余切吃饭。
余切一听这个人来道歉的,问清楚这个人的名字后,立刻说:“我原谅你了。”
这人问:“那我还有机会去美国吗?”
余切摇头:“不可能。你毕竟公开反对过我和胡老师,能不能赴美,是我们来写推荐信的。我怎么可能给你写推荐信呢?”
这算哪门子的原谅?
哦,原谅了一半,不完全原谅。
那其他两个,岂不是在家乡的会议都参加不了?太霸道了吧!
结果,真是这样!
到第二天早上,三位反对者从宾馆出发来到会议现场,只有昨晚上认错的那个被放进去了。
另外两个已经被取消了名额。
哈珀也是有话可以讲的:“在我们的赞助条约中,有这方面的规定……我们有权决定什么人可以来,什么人不可以来,我们随时保留撤资的权利。”
“当然,这都是合理合法的。”
两位只能无能狂怒。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余切是骂你们美国人的,你们却护着他!我是你们的朋友啊!”
余切竟然真的就把他们开了!
津贴、职级、代购家电……都离他们而去了!
两位研究员这才如梦初醒,先是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然后也学着认错的那位,托人来给余切认错。
他们进不去现场,只能托人来办。
余切问了胡后宣本人的意见:“胡教授,您觉得我们应该原谅他们吗?”
胡后宣听后没有回答,却问参会的其他成员:“我们应不应该原谅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最后没有一个人为那两个人说话。
陈东杰在纪实报告中写道:余切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一些人认为《烛光‘夜’话》后,余切不再是当年那个因为刊登和歪曲了小说,就要在燕大闹翻天的年轻人。
我觉得他没有变过。变的只是他有更体面的方式来处理,有很多人愿意为他效劳。
这场小风波并不大,鲜有报道,却在之后的回忆文章里面频繁出现。
由于余切个人没有写日记和回忆录的习惯,别人要研究他每个时间段在做什么,往往就通过其他作家的只言片语来拼凑。
这也算是“余学”研究的一个乐趣。
往后的三天,大会转为全体国内外学者的开放性讨论,所有人都被甲骨文的魅力所倾倒。
第354章 商王武丁
世界有三大象形文字,分别是埃及巴塞塔地区的“圣书”;两河流域的苏美尔文;以及众人所看到的甲骨文。
发展到今天,现代汉字已经不能说是象形文字,但仍然有不少文字,可以看得出和甲骨文的相似之处。
像是“日”、“戈”、“田”等较为简单的字,其演绎历史都是很直观的。
即便是洋教授凭直觉来看,也能大概估计到什么意思。
余切在介绍这些字时说:“我相信我们的祖先来到现在,也有一些字可以认识,反过来也是这样。”
一位来自华盛顿大学的教授很有情商道:“这是不是像你们的文学?源远流长,传承至今。”
他讲这句话,是因为知道余切是作家。
余切回道:“这个比喻很好。这让我想到了文字的用途,一开始是纯粹的工具,商人用它来记录历史,或是进行占卜活动,他们倾听神灵的声音。”
“但只听到神灵的声音是不够的,于是,出现了专门为抒发个人感受而创作的诗歌。”
“《弹歌》?”那位华盛顿大学的教授说。
余切对这个并不了解,他老实说:“麻烦您指教我。”
华盛顿大学的教授先做一番自我介绍:“我中文名是司礼义,本来是一名神父。三十年代我在中国的北方传教,对当地的民俗产生了兴趣,逐渐转变为一个甲骨文学者。”
司礼义在甲骨文圈鼎鼎大名。
余切知道这个人,只是不认识他的样子。
此人著作不多,但十分关键,被认为是西方甲骨文研究第一人。74年他写了一篇《商代卜辞语言研究》,在西方学界堪称是“孤篇压全唐”,而且创造了个“司礼义准则”——他认为甲骨文有情态用法。
情态用法是个啥?
简单来说,商人卜卦那些问句,并不是对神灵发问,而是个人的情绪表达。
这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其实不然。84年末在杭城会议上,余切用苏美女作家恩赫杜安娜创造出“I(我)”这个字的故事,来激励其他作家写有人情味的小说。
在场很多人都惊讶起来。胡后宣向前一步道:“原来是司教授!欢迎你来安阳。”
司礼义笑道:“人们一般以为,中国最早的诗歌是《诗经》,不是的,那是诗歌的总集。《吴越春秋》有一首诗歌叫《弹歌》,全文就八个字,相传是上古年间流传而来,我认为也许要追溯到原始社会的时代,比如石器时代。”
余切不知道,在场的胡后宣是知道的,他当场背出来那八个字。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rou,四声)。”
周顾成替他解释:“这首诗历代都有文学家来考据,有人认为甚至远到三皇五帝的阶段。我认为它是部分可信的,可惜未能找到证据。”
胡后宣接着道:“把竹子砍下,制作狩猎工具。把泥弹装到弓上打出去,一旦打中,就向猎物奔去。余切,你来分析这首诗妙在哪里?”
余切略作思考,总结道:“八个字描写了从制作工具到打猎的全过程。诗歌不自觉有‘省略’的部分,没有主语,场景之间的次要过程也省略。”
“每句都以动词来开头,这就让人用联想弥补了次要场景。两字一顿,符合韵律。”
余切伸出四个手指头:“四句话,四个特点。”
司礼义道:“如果我能在写论文时,像你一样的会做分析,我想我的学术产量并不会那么少。我缺少作家那样的感染力。”
众人听到这都笑了。
谁说老外不通人情世故的?
这老外情商真高,怪不得能做教授。
原先那些对余切不满,可最终没有站出来的人,到这不免冒出一身冷汗,暗自觉得庆幸。
——
之后几天,正如胡后宣所倡议的,每个人都做了一些贡献。
余切自然不必提,来自其他国家的学者们,则想方设法的写了一些通稿,用以赞叹甲骨文的辉煌。
大部分人写的是水文。
他们拿钱办事,有奶就是娘。所以频繁的把甲骨文和《地铁》联系到一起,和世界语打擂台,宣称这是“末世语”。
这是哈珀想要看到的。
而像司礼义这样的专业甲骨文学家,则在考察期间深入研究商代物料,准备重新修订他写的《商代通史》。
《商代通史》是一本用于西方大学对“中国商代”入门的教课读物,由哈珀代理。事实上,除了名家典籍之外,哈珀主要的事业线是科普读物和教材。
在西方学界有个出版商和教授的利益链条。大学教授要求学生购买指定的昂贵专业书籍,违者被驱逐出教室,甚至被起诉上法庭;而出版商则在物质上尽量满足那些教授的索取。
唯一受害者大学生怎么办呢?
他们可以去贷款买教材,加上学费,只需约二十年即可还清。
余切问司礼义要如何修订?司礼义很客气道:“商代比我想象中更加发达。周和胡都有他们自己的研究,其中一些是可以介绍到美国来的。”
“余,你也应当算作甲骨文大家。因为你向西方人科普了这一种文字,使它变得流行,对我来说也是很有益的!”
与此同时,加州大学同样有个吉德炜教授,对安阳殷墟的文物大为吃惊。
吉德炜本来是学欧洲史的,后做了三年时间的编辑和撰稿人,当时的学界竞争已经非常激烈,欧洲历史是个香饽饽,根本没有吉德炜什么事情。
你说研究日本文化行不行呢?
也不行,日本经济发达后,也有很多人卷。
六十年代,吉德炜为了找个有编制的清闲生活。最终他转向研究古代中国,专攻西周和商代的经济,这次吉德炜抓住了一片蓝海,全美几乎没有人对那些巫术一样的字有兴趣。
在美国,至少有二十八家公立、私立博物馆,或是个人收藏家握有甲骨文碎片,而这在此前并不太受欢迎。
一直以来,更受西方大众青睐的是埃及、巴比伦等文化,阿拉伯历史都要比东方历史更热门。
于是在博士毕业后,吉德炜便拿到了加州大学的职位。
吉德炜谈到自己这段历史时,对余切很坦诚:“我一开始并不热爱中国,也谈不上热爱中国文化。可是我现在真的热爱中国文化,因为我要靠这个吃饭。”
“中国发展的越好,我的研究越有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