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293节
研究甲骨文,或是给年轻人写信,或是写回忆录……结果发觉这个小马竟然要焕发第二春了。
人老了之后,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回忆录,能比得上一本《我的好弟子余切》呢?
燕大这边陷入到狂欢的海洋,要加入新现实社团的人踏破了门槛,很多人都记得这件事情。曾经未名湖畔的都是些诗人,现在全是余学者,话里话外都是世界各大文学奖。
“世界三大文学奖,有法国的龚古尔文学奖,英国的布克奖,还有西班牙的塞万提斯。”
“诺贝尔文学奖在哪里?”
“你不知道,诺贝尔文学奖比的不光是文学。它没有那么公正。”
“还有德国的毕希纳文学奖,美国的福克纳……很多,世界不是只有诺贝尔文学奖。”
丁磊孙趁热打铁,把余切定级为副教授的事情,交给教师自己的学术组委会来投票:全票通过。
余切从此变成了余老师。
他既是个研究生,又是个教师。燕大有过这种情况,原先余切班上的班长平新桥就是一边做研究生,一边做讲师,但是副教授这种情况还从没发生过。
学校又开了一次大会,丁磊孙假装问其他大佬的意见,仍然没有人反对。
丁校长这下放心了。
外战内行就是厉害,做什么别人都网开一面。
第364章 两院教授
开会完又是第三轮会。
八十年代,大学聘请教授的流程是这样的:首先是院级单位自己来拟定招聘人员,经由学委会三分之二投票通过后,提交学校处审批、表决……这期间有一个公示期,应聘者不得有什么有损师风师德,或是立场等问题。
最后是校长来签发聘请书。
也就是说有院级、校级和一个公示期三道流程,余切已经光速走完了前两轮,现在到第三轮。
胡岱光笑说:“你不知道这个程序走的有多快,一般起码要一个月!甚至九十天!我们怕夜长梦多,两三天就要搞完!”
他刚这么笑没多久,第二天,文学院一群人就打上门来:
“你们怎么敢偷偷摸摸的把余老师选上,却不通知我们文学院?”
“他根本就不是你们的人!”
胡岱光抬头一看,顿时傻眼了。火急火燎给余切打电话:“出了大事,你快来收拾场面!”
什么事情要我出手?
余切顾不得和张俪抽查问题,油门拧得飞快,一来开会现场也傻眼了:只见到文学院那些还活着的扫地僧全来了!
现场简直是星光熠熠,大师云集。任何一个人拿出来,都是燕大响当当的人物,教授中的教授。
时年92岁的冯有兰老先生来了,他曾做过文学院的院长,是民国时期的留美生,国学大家,如今中央许多大佬都和他长期有书信交流。
拄着拐杖,79岁的吴祖湘也来了,这个老头子是红学研究会的会长,当年和老舍一同起草《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宣言》。
还有钱忠书,还有季线林……这些人早已不再担任教职,只是形式上的作为燕大教师,却都因为余切的去留问题而来。
因为他们想要让余切留在文学院,而不是经济学院。
塞万提斯奖一发,中国当代最有前途的作家已无悬念,这个人却不打算做个专职作家,被人拐走做半吊子经济学家,这岂不是国际笑话?
余切非要研究经济这种事儿有多惊世骇俗呢?
就像是宫雪拿了双料影后之后,决定去万县人民大剧院做电影放映员——听起来好像差不多,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钱忠书是余切的“老朋友”了,自融冰之旅后,他和余切亦师亦友。
某种程度上,他沾过余切的光,也帮余切扛过锅。
今年春节余切才让张俪写问候信给他。
就这样的关系了,钱忠书都没有理解余切,他希望余切能来文学院,不要再搞什么经济学。
钱忠书犀利评价道:“玎玲这个人原先在记者会上讲,在中国所有青年作家中,她最看得起,最有希望的是刘芯武……今天还有谁知道刘芯武?”
“但是玎玲已经去世了,我们说死者为大,我就不再提玎玲的眼拙。可我不是眼睛瞎的,真金白银在这里,我们不会放你跑了!”
妈的,钱忠书真会说话!
他一说完,所有人脸都黑了。
这不是说,我不来你们文学院,有的人要死不瞑目吗?不是,这至于吗?
钱忠书刚说完,季线林又来劝说。
“研究生做教授没什么了不起!沈聪文只有小学学历,他也在燕大做过教授。难道只有经济学院可以变通?我们文学院还要能变通!”
老季还带来了沈聪文的书信:“如果不是沈聪文卧病在床,实在是连轮椅都坐不了了,他也会来劝你的,不至于只写一封信。”
“余切啊余切!”季线林变得气愤起来,“为什么你就不愿意来我们中文系?我们可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
说到特别伤心的时候,季线林还咳嗽起来。老季晚年多灾多难,余切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余切翻开信:字非常多!写得密密麻麻。
真是沈聪文的信。
沈聪文由于年轻时出过好几次轨,没有被他的原配原谅,到晚年堪称孤苦无依。所以,沈聪文经常写长信来排遣寂寞,他一写信就是一天。
这封劝说余切来文学院的信,粗略估计有五六千字。当年余切给张俪写信都没有这么多。
余切拿信纸的手都颤抖了:人家做到这种地步,你怎么好拒绝?
胡岱光吓得头皮发麻,生怕余切临时变卦了,只能硬着头皮道:“当作家未必要全职。我们要尊重余切的个人意愿。实在不行,也可以去文学院挂名,总是有法子的。”
“不行!”季线林脱口而出。
所有人顿时都看向老季。这个老季呢,以前被丁磊孙弄下去了,没说什么话,他和沈聪文是很多年的老朋友,沈聪文有段时间很倒霉,老季也没好说什么话。
老季化悲愤为压抑,对自己的儿子冷暴力,但是对外一直是好好先生,很少发脾气。
眼下他却真的发脾气了,颇有种老实人的血泪哭诉:
“余切去哪,不光是余切的事情了!将来别人问我们?为什么余切在学校,我们都眼睁睁看着他去了其他院系,以至于影响到了他的文学兴趣……历史不会怪罪任何一个天才的随意决定,却会怪罪我!”
余切被季线林这番话打动了,当即说自己再想一想。
这群“扫地僧”被他暂时安抚下来。
余切转头又安慰胡岱光:绝不可能离开经济学院,我就在这,哪里也不去。
这也算是个大事,余切回家和张俪商量。他把情况全盘托出,张俪好奇道:“我知道十头牛也改不了你的主意,怎么季线林说话你就变心了?”
“张俪,我跟你说个秘密,你要放在心底里,谁也不能说。”
“行,我谁也不说。”
余切道:“季线林和他全家的关系都不好,我听人说他儿子怀疑他有自恋、孤僻,病态的享受别人吹捧……反正你能想到的坏毛病,他儿子觉得他都有。”
张俪一下就明白了。
季线林这么重外在形象的人,能说出“历史怪罪我”,那就是有破釜沉舟、不破不还的意思了,而且这句话是把他自己放在余切下面的。
余切是兴趣广泛的天才,而他是那个不能犯错的普通人。
“余哥哥,那你要怎么同时满足大家的要求?”
余切一摊手道,“只能勉为其难,再做一个教授。反正我尽量不上大课,只上选修课做做研究。学校给我的工资,我拿去捐了,免得别人说闲话!”
“无论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张俪说完这句话,又打电话到蓉城给陈小旭说一遍。《家春秋》剧组在蓉城搭建了一个影视棚,陈小旭在那拍戏,演高觉新的表妹,钱梅芬。
“小旭,家里的事情你也要参与……你觉得这样做可以吗?有没有其他的想法?”
陈小旭特高兴,眉毛一翘:“姐姐做主就行!我都听你们的!你告诉我,我就很高兴了。”
张俪也不废话,换了余切来。
“喂?陈小旭?”
“是我。”
“你觉得我是留在本院,还是去文学院那边发展?”
陈小旭眼睛一转,答案不一样了:“你这人精力特别好,处处留情,现在都来找你了。既然你都不舍得,那你就哪个都不要放弃,平等的爱她们。”
余切无语了:“我说的是工作,你说的是什么啊!”
陈小旭哈哈大笑:“我看你哪个都不会放弃的!”
的确如此!
考虑一晚上后,余切的折中方案确实是“我全都要”,他既要做经济学院的副教授,也要做文学院的教授。
很快,丁校长也来劝余切:“学生希望你能在文学院任教,他们表达了意见。你要不……都去吧!”
原来,经济院和文学院的斗争传出去后,四月二十二号晚,在燕大用于学生聚会的大饭厅内,东墙上忽然贴有一句话:保卫我们的余老师!
这到底是哪个院来写的,已经无关紧要了。
因为这句话引发了燕大师生的激烈争论,甚至在大饭厅前有人动手,推推搡搡。经济学院和文学院的男生摆开架势,要为了争夺余老师而斗争。
燕大最怕学生闹事儿!学生也很敢于闹事儿!
哪一方失去了余切,都会成为软弱可欺的代表,在全校都抬不起头。
四月二十三号,经院和文学院两院的教职工开了一次大会,会上余切自己来做检讨:
“因为我个人的研究倾向模糊不定,促使大家遭受到这种冤屈,我感到非常惭愧!”
“我认为搞研究要低调,同时在两个学院担当教职过于高调,对我们学校风评不好……没想到,现在缺少了任何一个,反而会有损我们的风评!”
余切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
最后道:“所以,我接受组织上对我的安排,愿意在两个学院都担当教职工作。”
会上掌声如雷。每一方都觉得自己胜利了。
原先那些脸都青了的扫地僧们,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八十年代末有一批大师的离世潮,这些人赶在自己最后有影响力的时候,看到了继任者的到来。
消息传出来,学生也很开心。中文系85级的几位校园诗人聚在一起,为了“余切重新回到文学院”而庆祝,就连路不宣都破天荒的拿出自己的钱来打牙祭。
学一食堂。
程国平对几位朋友道:“余切回文学院,以后是一件要刻在碑上的大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