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327节
接下来的几天,余切只管等待。
因《朝闻道》发表在《人民文学》上,余切拿了一笔稿酬,这篇小说全文十多万字,王濛力排众议,按照四十块钱每千字价格来结算的,于是余切的稿酬高达六千多元。
这高吗?
高,也不高。
王濛打电话和余切道歉:“我们远远比不过国外的稿酬,只是别人的十分之一,甚至几十分之一。甚至不如福门托奖的奖金,那可是五万美金!真是对不住!”
作为文学界的goat,王濛之所以感到羞愧,是因为这两年变化十分大。自余切在宝岛《联合文学》拿到四万六千美金的天价稿酬后,作家纷纷走向海外,接着被海外的稿酬震惊得瞠目结舌。
新一轮的稿酬变革开始了。
因为涉及到自身利益,这些长期生活在计划经济体系的作家们,用很短的时间搞清楚了“合同,版税,代理,佣金”这些东西,变得相当精明。
他们一下子意识到,曾经计划经济年代的稿酬体系,对他们这些成名作家而言很不利。和吃大锅饭一样,就算你做到了大作家,了不起二十块钱每千字,而一个厉害一些的文学系新生,他也能拿六到二十块钱,没有区别。
而且因各种原因,稿酬和意识形态相关,总是呈现钟摆一样的巨大震荡。
写长篇小说《李自成》的姚雪银,他第一卷46万字,写成于1963年,拿了两万块钱稿酬;第二卷八十万字,发生在七十年代,出了稿酬方面的“限薪令”,他竟没有稿酬,只得到生活补助270元。
搞笑的是,他爱人帮他的小说打字,反而拿到了350块钱的报酬。
出版社实在是觉得姚雪银太惨了,送了他许多套样书作为报酬——不多不少,正好250套!
然后姚雪银就崩溃了:我每个月只有四十块钱的基本工资,又无稿酬,让哥们怎么写下去?
当八十年代,稿酬又一次从转向另一端的时候,姚雪银就开始疯狂写小说了,作家二月河批评姚雪银“给李自成加了太多戏”,“过分拔高了这个人”。
“不知为何,他简直要把李自成写成完美无缺的领袖。”
这有可能是姚雪银的个人喜好,也可能是因为新的稿酬制度出来了,姚雪银为了水文,就猛吹李自成了起来。
王濛谈到现在办杂志的困难。
“原先我们没有文章可以刊登,老作家不敢写,年轻人不会写;现在我们的文章太多,作家太多,但最好的作家还是稀缺……大家为了争夺这些人,拼命的涨稿酬!结果没想到,外面的狼来了!”
余切道:“你把《人民文学》发到宝岛和港地,发到欧美的华人社区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要能办成这件事情,你来做文化部长好了!”
余切显然是开玩笑的,王濛也知道。他大倒苦水:“总之,我们向海外看齐,真给不起;又不敢按照《暂行规定》的文件执行……我知道,作家们的心里有怨言,我们也很不好做,只能尽力为他们争取津贴。”
这是当然了。
汪曾祺嫌弃稿酬低,他都“骂娘”了,发誓不和《大公报》合作,难道你要等着余切也来骂娘吗?
余切透露出自己今后要把内地稿酬都捐了。
不过,他没有谈到个人基金这个事情。
王濛大吃一惊,却又非常高兴。他是知道余切在海外的受欢迎程度的,85年余切在日本演讲,一场节目下来就拿了四万块钱采访费,这是内地多少杂志总编坐牢都不敢开的稿酬。
这两年在海外的版税,余切不知道拿了多少。他早不在乎内地稿酬了。
捐出去反而都开心了!
王濛大喜过望:“你这是学了巴老?他一年也要捐去十五万呢,干得好!这样,我们敢于给你发更高稿酬,因为你要拿去捐了嘛!又不用怕,其他人会索取这么高的稿酬,因为他们不会拿去捐。”
11号,艾风在《经济日报》上详细写了他针对余切的采访,在上层引起了一些轰动。他将燕大的食堂赞助讲述为弥补分配不均的良药,写的情真意切,仿佛理想王国那样完美。
余切前往决赛圈桥牌局打牌,被乔公问到此事:“我在报纸上看到你这篇文章,我记得是你来搞的。你觉得这个可以大规模推行吗?”
“不可能。”余切实话实说,“这对我们来说太超前了。”
乔公满意的点头。
打牌的还有个聂伟平。他一般是不参与讨论的,听到小余要捐钱,也忍不住问:
“西方也在做个人慈善基金,难道中国不能大规模试行吗?我们是不是能弯道超车?”
余切稍微严肃了一点,正色道:“我个人以为,可以让一些有远见的人自己来申请;但绝不能由政府来推广和实行,这可能引发信任危机。”
老聂听不懂这个,只是看到余切很严肃,他一摸后脑勺尬笑道:“兄弟说笑了,你莫太在意了。”
接着,乔公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办个人慈善基金?你也可以学沈老先生(茅盾),把稿酬捐了嘛,拿去办余切文学奖嘛,为啥子整的这么复杂?”
“那是我死了后,或者快要死了才去做的事情。我能保证,我完全是出于好心才这么办的。”
“我当然相信你。”乔公道。
此后没有再讨论这些事情,大家默契打牌。不到一星期,余切就收到可以搞个人慈善基金的批示。
有这个条子就很好办事了。
接下来无非是一些程序:设立办公场所,聘请专职人员,组建理事会,草拟章程等等。
这要等余切从西班牙回来后再弄完。他让张俪先帮忙起个头,陈小旭来帮忙。
张俪很激动:她一直有从商的想法,这个基金会的筹备,就像是从商的一次预演。基金会的运作只靠余切的内地稿酬还不够,倘若她能保持收支的基本均衡,甚至再盈利一些,她就算得上会做生意了。
中国当真没有个人名义的慈善基金会吗?
当然不可能了。
但这一基金会仍然是“群团”组织,属于事业单位的一种,理事会成员都是主要领导,也受中央编办管理。
“无论如何,搞一个民间的个人基金会,我们这就是开天辟地的第一次,万事开头难!”余切道。
当下许多事情都是摸索着来。到底要如何做下去,其实连余切也不是样样都明白。
张俪自己把这当做大事来办,可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太允许她又要读书,又要办基金会。
她只能让陈小旭多帮忙。
第394章 你来的正好
陈小旭现在的名气比从前大得多!她在巴老小说的改编剧《家春秋》中出演一个主要角色,已经是个大明星。
现在呢,却要替怀孕的张俪跑上跑下,办这个基金会。张俪觉得特别抱歉:“当初说好了,我来做生意,你来追求梦想……结果现在我总是要你来帮我的忙,小旭,我离不开你。”
陈小旭真和张俪情同姐妹,一听到这话,立刻就抱住她:“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们俩永远都不会变!”
张俪便放手让陈小旭来做事。
随后她发现,陈小旭居然有许多经商的天赋。
陈小旭平日是一个急性子,爱恶作剧。做起事来却正好相反,她雷厉风行,又不失温柔,尤其擅长记忆力。一个基金会主办下来每一环节要遇到许多人,陈小旭竟然能把这些人都记住。
下一次再来,陈小旭还能和那些人打招呼。
余切这个基金会,暂且命名为“余切基金会”,专注于对高校教育下的贫困学子进行补助,因为现在确实没有相关规定,所以“余切基金会”和儿基会是合作关系。
在明面上,余切基金会是个挂靠在儿基会下面,独立运作的个人基金会。
余切刚拿到的六千块钱稿酬成了基金会的初始资金,恰好,他福门托奖的奖金也打了过来,都换成了人民币。余切通通打进了个人基金会的账户,这下就成了个拥资三四十万的基金会。
在八十年代,这绝对不算小了。
茅盾先生当年捐助出他一生的稿酬来办文学奖,也不过就十五万而已。余切基金会有一个极好的开头。
“个、十、百、千……万!三十七万还多!”陈小旭数着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心底里全是震撼。
这么多钱,真就交给我俩看着了!
因为是个人基金会,没有股东,只有会长和副会长,这两人分别是张俪和陈小旭来担任。
余切是余切基金会的创始人,但除了捐了那一笔钱之外,他几乎不参与日常管理。
这笔钱实际上就是她们来支配的。
她们可以给自己开工资,自己决定投资项目。张俪带头拿了个零元,她一分钱也不要,但她给陈晓旭开了120块钱一个月的工资,相当于这一时期京城高校教授的薪资。
因为在这一段时间,实际是陈小旭在跑上跑下,非常辛苦。
陈小旭拒绝了。
十月中旬一天,余切开车到广播学院接送张俪。这天“余切基金会”正式挂牌成立,前后只用了不到一周。
余切豪情万丈道:“我们的基金会有了自己章程,有了验资证明,有了自己的理事会——只有我们仨。还和京城这边的领导、儿基会的主管干部沟通过四五次,办公场所和账户都有了。”
“一周就办下来了!”
“张俪,你不愧是个小天才。你太适合做生意了!等孩子出生后,你要是还想做生意,我资助你一些钱,尽管去做。赔了也不要怕,只管找我拿。”
余切记得:张俪原时空是个成功的房地产商人。
建一套房子来卖不知道要走多少程序,不论在国内国外都是很麻烦的事情,有个说法是最多要走二百九十多个程序!
再过几年,大莲的王总,就该要创立万达了吧!他办企业,一开始就被走程序折磨得快疯了——任何一个章都不会白盖,既要吃饭喝酒,又要联络感情,而且不能空手而去……久而久之,给王总的身体都快喝垮了。
结果余切这基金会却搞得这么快。
说实话,要不是余切是穿过来的,他真要怀疑张俪和陈小旭也是穿过来的。
张俪听到余切的话,却没有邀功,而是说:“其实是小旭来办的。”
“她办的?”
张俪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就是她来办的,我做了个甩手掌柜。”
余切不觉得奇怪!陈小旭原时空开广告公司,做影视制片人,这一行也很麻烦,需要个八面玲珑的心。
“说明陈小旭也会做生意,她也聪明嘛。你俩之前测智力,不是一模一样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俪回家后,在心底里想着这句话。
从前她理所应当的认为,她来做生意,陈小旭去演戏。也许陈小旭也可以做一些生意,但不能比张俪的大,也最好不是传媒相关的,因为两人之间要有一个先后。
现在张俪却觉得自己相当自私:陈小旭也很厉害。
她没有读过商学,却天生就适合与人打交道。
再想想,当初学英语,学商业,全是陈小旭指点自己的。如今陈小旭反而放弃了这些,她难道就没有什么怨言吗?
张俪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着。
余切基金会如今挂靠在儿基会,不久,张俪和陈小旭再来儿基会办事,恰巧碰到了儿基会的名誉主席康老。
康老长期在妇女解放战线工作,是老革命家了。这段时间,她已经认得两人了,笑道:“欢迎欢迎,两个大明星来了!”
“今年六月份,我在家里面看《红楼梦》,你俩一出来,家里的人就道——没有书里面的好,没有书里面的好!我听得好烦人!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们了。”
“好在电视剧播出几集后,观众变了意见,开始觉得你们适合起来。到现在干脆成了你们的剧迷,其实我早就是你们的剧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