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349节
当时不知如何向群众定义沈聪文?
尽管沈聪文的文章受到国外赞誉,可八十年代的内地并不流行小清新的美文,沈聪文既无官职,也无人脉关系,私德上也不怎么清白。
中文系主任孙玉时说:“我们是否要简单的为沈老办一个追悼会?我们毕竟同事一场。”
台下议论纷纷。
谁也不愿当出头鸟。
余切随即动用到查良庸的捐款,为沈聪文办了一场追悼会,在追悼会上,余切充分肯定了沈聪文在文学上的成绩。
“我总讲文学要回答时代之问,但总有一些作家,在主旋律之下,总要写他的小桥流水人家!”
“这确实很可惜,但我们不能因此否定他的全部作品。沈聪文的功绩如何?我作为晚辈不好评价。他不是一个完人,我只从作品来讲,《边城》是一部能进入中国现代小说前十的作品。”
演讲高潮处,余切询问台下是否有学委会之外的人员。
“有没有记者?有没有新闻专业的同学?我的演讲不怕转载,绝不收一分钱!”
这是在燕大范围内,对沈聪文进行定性。台下众人听得眼睛放光,心潮澎湃。
余切一扫中文系明哲保身的风气,教授们余秘书长都竖起大拇指。
孙玉时看在眼底,在心底念叨:“如果以前是因势所动,前些天是因利所动,现在该为情所动了吧!”
余切可谓是努力给了沈聪文风光,他本来和沈聪文只是同事之谊,只在《红楼梦》杀青时见过一面,他却愿意替死了的沈聪文说几句话。
八宝山举行了一个告别仪式,只有寥寥数人。
没有花圈、挽幛、黑纱,没有悼词,不放哀乐,现场响起沈聪文生前最爱的古典音乐——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
张赵和在这里终于大哭起来,扑在沈聪文的墓碑上……
在沈聪文逝去三天后,新化社发布了一条消息,简单至极。
“作家沈聪文日前逝世。”
隔了一天,《文艺报》出了一篇报道,五十个字。这一次加上了沈聪文的主要作品和经历,其中“他不是完人”,“小桥流水人家”这几个评价皆引用自余切的校内追悼会。
又隔一天,沪市《新民晚报》也发了一条消息——消息来源竟然转载自港地。
此时,沪市的巴老才终于看到老友的讣告。他百思不得其解,感到很焦心:人们究竟在等待什么?为什么现在才看到沈聪文的讣告?
但消息传播的很快,到沈聪文离世一周的时候,文学圈的人都知道一位巨匠陨落。沈聪文落选诺贝尔文学奖的事情也传出来,也许他如果活着,就拿不到这一奖项。
但他在这之前就死去了,于是沈聪文成了半步诺奖。这个出自湘省小城的作家,坎坷了一辈子,他的名望终于在他死后如潮水般涌来。
《文艺报》加刊引用了金介甫《沈聪文传》的引言:
“在西方,沈聪文的最忠实读者大多是学术界人士。他们都认为,沈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少有的几位伟大作家之一,有些人还说鲁迅如果算主将,那么沈聪文可以排在下面……当然了,我指的是1983年之前,你们知道那个不得不提及的人。”
京城师范大学的教授评价他:“借湘西边地风情,而对中国古典诗意的卓越再造!”
王濛并没有立刻发表评价,而是在下个月的《沪市文学》上,回忆起自己和沈聪文的短暂接触:“我问他小说如何写?他说没有特别的方法。”
“我便意识到,沈老是天才般的作家,他的文字始终给人真挚的感觉,而他并未特意雕琢过,读者却觉得,这彷佛是天地间固有存在的事物。”
沈聪文确实是厉害的人物,只是他永远无法像余切那样有攻击力。
余切也写了一篇文稿发到《十月》,安排在下月刊登。
他写道:“沈老曾颇为自信,认为自己虽不是专业作家,却比许多作家水平更高(民国),他的作品比其他人流传得更久,播得更远,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如果我是他,我会再直白一些,以免在我死后,别人先记住了那些手下败将,而忘记了我。”
——
余切的评论最为锋芒毕露,也表达了最深的惋惜。
在余切眼里,沈聪文的小说超过了许多作家。只是他不善于为自己造势,浪费掉了自己的好作品。
无论是乡土文学,还是什么寻根文学……这些个自创出来的新鲜词,以及他们背后的作家,有几个能超过沈聪文呢?
金介甫还是从加拿大远赴中国,他在沈聪文的墓碑前痛哭,回头道:“如果沈还活着,他能拿到奖项吗?”
“我不是瑞典人,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的!”金介甫道,“你如今也走到了沈聪文一样的情况……”
在1987年,沈聪文已经拿到过提名,失败而归,因为几乎没有一发就中的情况。
1988年,沈聪文又一次拿到提名,他确实走到了决赛圈。如果沈聪文能奇迹般的熬过这半年,恐怕他真能打动评委,获奖机会大增。
想想看,一个作家在弥留之际拿到了最大的荣誉……
余切同样被提名了两年,同样失败。
如果沈聪文能进决赛圈,余切恐怕也差不了多少。但诺奖的评选,只是积攒了进度条还不够,在这个诸神黄昏年代还需要有爆炸性的故事推一把。
正如马尔克斯被人带话“你再写一本书,你就能拿诺奖”一样。
马尔克斯照做,组委会也没有食言,当真立刻为他颁奖。
“诺贝尔文学奖是最容易拿,也最不容易拿的奖项。”金介甫说。“说到底,它是由十三个瑞典老头来评判的,这些人难道能看遍全世界的小说?显然这很不公平,但对那些有名气的作家来说,他们会喜欢这样。”
“这套标准对我很有利?”
“尊敬的男爵,非你莫属!”
“如果我告诉所有人,我要拿诺贝尔奖会怎么样?我摊牌了!”余切突发奇想。
金介甫沉默片刻,居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打算怎么办?”
“历史上有许多中国作家错过了诺奖,现在我要继承他们的伟大遗志。”
“打民族牌,这很不错。还有吗?”
“我是一个经济学家,将来有一天,也许我会像沈聪文一样专心于文学之外……我其实不会那样做,但我希望别人担心,有一天我会那样做。我不希望我被迫做出决定二。”
“打回家牌?文学的赤子不希望离开他的文学?也不错。还有吗?”
“在诺奖的英灵殿中有许多人物,我迫不及待想要加入进来。”
“儿皇梦?这也是一张牌!当然!”
“我……”
“余切,你为何有这么多牌?”
“因为我确实惦记这件事情很久,这几年并没有出现比我更好的作家,我会比其他人传得久,播得远,不是吗?”
金介甫感到眼冒金星,一条金光闪烁的大道在他面前铺开来。他觉得很熟悉,但他毕竟不是中文母语人士,一时竟然没想出来这句话的出处。
“谁说了这句话?”
“沈聪文!但他写在了自己日记里,我要写在别人的记忆里。”
今日休战,明日再战
最近忙着秋招,海投几十份简历先
第414章 南方
关于沈聪文的追悼持续了半个月。
作家们纷纷撰写起和沈聪文相识的经历,向大众介绍这一个缺乏知名度的老作家。许多人是第一次知道沈聪文这个名字,他像一个流星那样出现在“诺奖决赛圈”中,然后留下一种“他本可以拿到诺奖”的惋惜印象。
“沈聪文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无法评定,找不到适当的头衔,他的读者是热心的,但他自己并不热心,于是只剩下一些专业学者知道他的宝贵!”《十月》的名编张守任说。
《京城文学》的李铎,在一场文学研讨会上公开讲,“现在需要搞活经济,谁还会关心一个作家的死活?区区一支笔,不能把生产搞上去!甚至不能起到宣传和动员的作用!湘西边地的风光,自然也不受文坛的重视。”
为沈聪文悼念的人很多。
不过,时代向来不为某一个人停留。
新的热点覆盖了文学家的死亡。
三月十四号,南方爆发海上冲突,一群越南水兵,以“独狼式”的袭击击伤了我方某舰副枪炮长,我方被迫还击……击沉对方两艘运输船,重创一艘登陆舰。
对方约百人伤亡,而我方一人负伤,舰艇无损。
此事发生在缓和的大背景下,因此被视为对方狼子野心的力证,这一期间,新闻上天天都在播放。
余切和《军文艺》的刘家炬会面,他便道:“你知道实情吗?它不是独狼式的,也不是偶发因素,而是精心准备的试探!因为他们有几百个人!”
“狗日的邻居!我向来就说,不能对他们有什么信任!”
这怎会是“意外”?去年,按照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的要求,我方在该地建设海洋观测站,立刻遭到阻挠,持续大半年的对峙后,终于发生实质性冲突。
余切也赞同“非意外”,他道:“我们看到一个好人被扔出几十把飞刀,只有一把命中了,我们不能只算那一把刀的帐,还有剩下的所有。”
刘家炬点头道:“对!你辩证法学的很好……这是必然发生的‘偶然’。”
《军文艺》所属的出版社也有话要说。时任总编、总政文宣的二把手老陈来找余切:“我们需要具备真情实感,能激发战士感情的好小说,而留给我们的时间又特别短,我想来想去,只有余老师你有这样的能力。”
“你的名字,就是前线的金字招牌!”
余切当仁不让。
于是,《血战老山》在《军文艺》上发表第一期连载,同名单行册也排版发行。
国人再一次被拉回到前些年的猫耳洞前线,他们的耳边响起了枪炮声,身体也热得发烫,那种命悬一线,而心跳却比子弹还快的刺激感,又在文字中回来了。
这天清晨,永暑、华阳等岛礁的高脚屋内,由补给船带来了一星期的资源:淡水、罐头,几箱武器,以及近来越来越重要的精神食粮。
驻岛有三件要务:淡水、维生素和精神食粮。
和猫耳洞那一帮人竟有相同之处,有时精神食粮还要重要一些。老山前线尚有收录音机可用,还可打扑克,搞猫耳洞诗会,听听无线电……而这里连海鸥也不愿驻足。
水兵主要看《海军杂志》、《海军报》,这些称之为海军的“一报一刊”,专门反应部队建设情况。因上面有大幅图画,又有最新装备消息……每到发行时,极受水兵欢迎。
至于文学小说,自然也是热门的。《军文艺》上的《空中小姐》、《高山下的花环》都曾影响过许多人。这其中《未婚妻的信》最为经典,如果说李存宝写出了真实的一角,而余切则直面战士孤独无依,靠想象中的美好支撑面对现在的困难这一事实。
因而,在部队中,最打动人的文章主要是两种:一种是由部队“笔杆子”战士所写,固然有许多不通文学的粗犷之处,却显得真实。
此时,哪怕一封书信,几篇驻岛日记,也要比古板文章更可爱。
而另一种,就是一流作家所作。他不仅看到了战士现在的境况,还指出了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想法,使之在思想上更深一层。
“这一期有余老师?”
水兵陆应墨是永暑礁的驻岛战士之一。今年年初,他才被调来此地,经历了发生在岛礁的冲突……他看到《军文艺》上“血战老山”那几个字了,顿时感到自己心脏都停了一拍,追问道,“余老师又写军旅小说了?”
来人是专门来慰问的文工团创作员杨德常,他笑道:“正是余老师!他时隔多年,又写出来的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