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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367节

  余切近来也比较高产,针对军旅文学他写了不少评论稿,基本上把后世的研究都搬到现在来了。

  七月中旬,在一篇《红高粱是历史流的军旅文学》中,他下结论道:“《红高粱》是管谟业的代表作,不少人注意到这篇小说运用的魔幻现实主义手法,以及改编电影在柏林电影节上的大获成功!”

  “然而,我们还要注意到这篇小说在追溯历史上的开拓,一定程度上,它使得描写过去的军旅文化成为可能,并从中展现过去的时代风貌。他解决了在我们创作中的‘时间’问题。”

  管谟业今非昔比,《红高粱》的改编电影在柏林电影节上获得了金熊奖,导演张一谋一飞冲天,管谟业也起飞了,成为这一批人中最早有代表作的85年代作家。

  但他仍然因为这个评论很激动,认为余老师认可了他,给余切写信来感谢他,“我一直有句话不好讲出来,其实我现在有能力有勇气说了,余先生你在许多方面是我文学上的偶像,我学习的楷模!”

  余切差点没笑掉大牙!实话实说道:“我只是针对军旅文学,不代表支持你的小说价值。”

  什么?!

  管谟业气得七窍生烟,要求余切把他的信还回来,他好拿去撕了烧掉。

  余切又回信道:“我会把信放在‘余切博物馆’里面,作为将来的文坛轶事。”

  “余切博物馆”是余切的口头禅,和沪市的巴老“故居”类似。他们都打算将来退休后,把自己这些年来的藏书、荣誉等捐献出来。

  这岂不是留下案底,一辈子被人耻笑吗?

  管谟业听罢,表现得是真的愤怒,余桦想在居中调和——他们俩现在都在京城常住。但管谟业并不愿意,余切也拒绝收回自己的话,余桦只好分别和二人见面。

  对余切,余桦说:“管老师很敏感,但他并不坏!他的眼睛特别细,眯着眼睛看人,形象上不好。但他又有心胸宽广,善解人意的一面,只是这个人要比他弱才行!”

  余切笑道:“那完了,我永远也得不到他的善解人意。但你觉得我在意吗?”

  余切当然不在意!

  余桦又说:“其实我们那一届文学院上课过的所有人都知道,管谟业老师最崇拜你!他总是不自觉模仿你。”

  “他不承认,但我们这些年经常提醒他,我认为他其实是知道的。”

  余切不置可否。

  管谟业很复杂,历史上他因《红高粱》成名后,被人询问是否过度借鉴了魔幻现实主义作品,管谟业回答没有(这种狡辩在《白鹿原》等书写出来时也有),“我虽然看过《百年孤独》,但我忘记了!”然而许多年后,拉美文豪略萨访问中国,管谟业摆出一副小弟的模样,开口闭口都是“略萨是文坛屈指可数的大帅哥,略萨是我偶像!”

  略萨肯定是不如余切长得帅的。

  更不要说未来的老年略萨。

  由于余切真的见过管谟业这一面,尽管他在这个时空还没有这么做过,但余切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他愿意在公众场合表达自己的崇拜之情。

  因此,管谟业一天没有这样对余切在公众场合五体投地,余切就一天不会放弃对管谟业的打击。

第430章 一条明路!

  对管谟业,余桦就有另外一套说法了。

  他一开始说:“余老师现在已经是京城作协的副会长,兵强马壮得很,咱们谁都能得罪,唯独不能得罪他!”

  管谟业说:“我小时候因为说错话,被大队的人抓起来揍!我现在终于成名了,我还被人揍,那我不是白成名了?”

  卧槽!

  你说的真特么有道理,但你也得看你对面是谁啊!

  难道学会加减法了就要挑战费马大定理吗?

  余桦换了个角度劝说管谟业:“管老师,在余切一生中能罗列到他个人博物馆的人物并不多。你看看,都是马尔克斯、武元甲等世界名人,还有聂华令这些余老师痛恨的人!”

  “对的!他就是要让我遗臭万年!”管谟业很沮丧的说。“余切写小说以来就很顺,他自己确实能力很强,文体没什么不行的,但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许多生活艰难的人,还有许多生下来就丑陋的人……他不愿意承认这些人的存在,看不见这些事情,当我写出来的时候,余切就责怪我胡说八道!”

  “我感到很委屈!”

  余桦其实部分的赞同管谟业。余切最悲催的时候,也就是在家里复读过两年,他家里尚且是个双职工城市家庭。

  多少人砸锅卖铁复读过?最后还没考个满意的大学?

  他的起点,正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不过,别人过的好有什么错。

  余桦又劝道:“好吧,我现在讲一句话,人要经历过后才能理解苦难。余老师军旅文就写的很好,因为他真去过前线!我认为他是个如假包换的好人,你是不是承认?”

  “我姑且承认!”管谟业说。

  “那你就让让他吧,假如你认为他不知人间疾苦,那他却把稿酬都捐给了基金会,说明余老师只是没体验过,人却是好的!你与其和他闹下去,不如调转枪口,看看其他虚伪的人!”

  管谟业到这时候被劝服了。不过,没有完全的服气。

  他们这番争论是通过书信、电话交流的。

  不久后,管谟业来文学院和燕大的作家培训班上课,再次遇见了余桦。

  这时候他忽然觉得余桦很自在,眼睛里全是快活的感觉。他再三追问之下才知道,余桦已经离了婚,和一位叫陈虹的女作家领了证,两人住在一起。

  “房呢?”管谟业问。

  “没买。”

  “自行车呢?你总得有一辆吧?”

  “我没车,就靠我的双腿。”

  “那你到底出了个什么?”

  “我忠诚的爱情!”

  管谟业乐了:“原来你什么都没出啊!你以前的老婆好歹是县里面有名的美人,你把人耽误了,现在又找了个京城姑娘,住人家的房子,分文不出……老余,做男人还得是你!”

  管谟业现在已经成名,《红高粱》剧本改编给了他两千块钱。后来因电影拿奖,引发管谟业其他书得到加印,他前后获得稿酬七千多块,彻底脱离了赤贫阶级。

  所以管谟业这段时间,实际也是比较得意的状态。

  2月份《红高粱》在德国柏林获奖后,作协为他开了个研讨会,请管谟业上去做报告。这是管谟业人生中第一次这么风光。

  管谟业和余桦都有个愿望:在京城买房安家。

  目前,管谟业是隔三差五回家一趟,在京城这边独自一人居住。而余桦的住处不定,有时在老婆家里面,有时在文学院分配的学员宿舍。

  所以一听说余桦吃、用都是老婆提供的,管谟业说话间稍微就带了些酸味儿。

  他自己没有察觉,余桦听出来了,却也没有责怪他。余桦上完课之后约管谟业散步,然后说:“管老师,你看你成名之后,就很难体谅我过的不好了,言辞里都责怪我吃软饭,你可知道我们之所以能和京城大学开办联合培训班,是谁出的力?”

  余桦能这么说,自然是大教授余切出的力了。

  管谟业沉默不语,余桦又说:“我们在这边吃饭,也是他的基金会出了一笔钱,作协又拨了一部分钱。”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管谟业终于发话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站到最下面的时候抱怨,余老师没有体谅到你;你稍微一起来了,你就不能体谅到别人了,这时候你就忘记你对余切的要求了。这样太虚伪。”

  管谟业被说得目瞪口呆,面红耳赤。

  余桦又说:“我讲这些,不是为了批评你,因为这是我们做人的本性!我支持人性本恶的说法!你要是有余老师这样的本事,你不知道要怎么教训我了!你可见,余老师比你要心胸宽广得多!”

  文人骂人不带脏字,却戳人肺腑。管谟业这次是真服了。

  另一边,余切拿到了水兵陆应墨的小说《潮声》。小说以陆应墨个人的经历来书写:他在岛上过年,会餐期间,听到一个士兵问队长,今年过年的电报是不是快来了?

  队长说,来什么来?还轮不到我们呢,发到南沙去了,那边最远!

  看起来是很普通的对话,却蕴含了很深刻的情感。原来守礁士兵极度渴望祖国的电报,孤独是他们的敌人,一旦迟迟等不到电报,士兵们就寝食难安,心里空落落的。

  这种情感细腻的心思,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而且小说是用“对话体”来写的,更凸显了士兵的心理活动。

  这让余切写了一篇新研究稿《第四次军旅文学浪潮》。

  这次,他开车去了《十月》报社。社内上下隆重接待了他,看起了这份稿件。陈东杰被派来审稿,他年纪小,看得大汗淋漓,用了三四个小时才看完。

  “张守任身体不好,你应当多加勤勉。”余切鼓励陈东杰。

  陈东杰闻言汗如雨下。

  期间,余切和张守任等人在会客厅闲聊。

  “我抽个烟?”张守任说。

  “不行,我回去要有烟味儿,我老婆要责怪我。”余切摇头。

  “你写小说这么多年,竟然没学会抽烟?”

  “烟有什么可抽的!”余切说。

  总编苏玉劝说张守任戒烟:有个现成案例,《平凡的世界》作家路垚,他抽烟抽得身体透支,现在下笔都难。

  路垚这个人余切是知道的。《平凡的世界》起初发表在《花城》,由于那几年实验文学搞科研之风大盛,《平凡的世界》并不受欢迎。

  《花城》恰好又是搞科研搞得比较疯狂的文学杂志,《平凡的世界》发表时,销量有些上涨,但编者团队不认为这是路垚的功劳,相反,觉得这是他们科研搞得好。

  于是余切的嘱咐下,张守任南下接盘,发表在《十月》上,给足了牌面,小说一炮而红。

  “路垚抽烟有多疯狂?”余切好奇的问。

  苏玉有些恨铁不成钢:“路垚非‘中华’烟不抽,每天至少三包烟!还要喝进口的雀巢咖啡!他买衣服,也要买最好的进口货。”

  几人闻言都呆住了。

  这是一笔什么钱?不说那些衣服、咖啡,光是烟钱,一个月就要抽掉四五百块,相当于两个大学教授的月工资,五六年下来,路垚抽烟要花掉三万块钱!足以在京城买两套四合院。”

  他本来因写书财富自由了,却活生生折腾得分文不剩。

  余切道:“有路垚的例子在前面,我这辈子都不会碰烟、酒,而且这些东西掉肌肉,我练起来不容易。”

  本来是很沉重的气氛,余切这一句话,顿时引发哄堂大笑。

  陈东杰把小说《潮声》看完后,在审稿会中实话实说:“这篇小说还很青涩,谈不上什么文学,只能满足我们社内对军旅小说的最低标准。”

  “所以能发吗?”余切问。

  “你看好这个陆应墨?”张守任琢磨出来味儿了。

  “我看好他。”余切点头承认。

  “那还是发吧,余老师已经说了。”陈东杰主动提到是“余老师的意见”,大家都同意了。

  在过去几年,王硕、王晓波这些人都是余切提拔而来,他们的小说简直称不上有什么文学性可言,就是现在小有名气了,仍然被传统文学所耻笑。

  他们面对一种类似于后世韩涵、郭小四之类的尴尬境地,属于是流量作家。

  余桦、苏童这些人也是余切提拔来的,他们就能写严肃文学,而且还在往纯文学的方向努力。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对的,但凡是余切推荐过的作家,至少能贡献销量,不是碌碌无功之辈。

  小说家石铁生对“商业文学、严肃文学、纯文学”之间有个划分标准:“商业文学”就是订货,市场缺乏什么,作者就写什么来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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