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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修的老物件成精了 第264节

  “未亡人不愿闻此。”钟金哈屯立刻侧身掩面。她身边,那个半大少年抬起头,狼一样地盯着对面的中原男人:

  “我母亲不嫁人!”

  他两眼血红,如果不是被母亲按着,几乎就要一头冲过去,在对面那人身上狠狠咬下一口。

  册封使被冲得噎了一噎。他镇定一下,苦笑道:

  “夫人,汗王大位一日不定,关外一日不安。为生民计,还请夫人勉力从俗,与顺义王成婚,共安草原。”

  沈乐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些话,没有一个字是从钟金哈屯本人利益出发,全都在说大义。谁要听大义?

  就好像劝现在的孩子结婚生孩子,不说“你现在生孩子,你老了有人照顾,”而是说“你不生我不生,国家就没有人口红利,”谁生?

  原本想生的,都会把你打出来好吧!

  果然,钟金哈屯掩面哀伤,肩头微耸,泪水无声地打湿手帕。好半天,她才抬起头,泪眼盈盈,望向明使:

  “妾身听说中原的皇帝,素来仁慈广布,施王化,抚远夷,以仁义道德教诲我等蛮夷。是这样的么?”

  “那当然!”

  明使骄傲地抬起了胸膛。他滔滔不绝,发表了一通对皇上的赞颂,和皇帝对归心向化者的恩典。钟金哈屯恭恭敬敬地听着,不停点头,好半天才问道:

  “妾身听说中原的皇帝,对于长久守贞的女子,会颁赐贞洁牌坊,以资奖励,家庭、宗族皆引以为荣。是这样的么?”

  “是的——但是……”

  明使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不等他设辞解释,钟金哈屯已经盈盈站起,恭敬地,诚挚地,哀伤地,向南方拜了一拜:

  “妾身虽为蛮夷妇人,地处偏远,却也心慕王化,愿效中原妇人,守《柏舟》之节。皇帝陛下,真的不能体谅妾身的心意,保护妾身为先夫守节么?”

  啊这……

  沈乐掩面扭头。惨不忍睹,这一番对白,如果是外交谈判,明使简直输了个惨不忍睹——

  人家先是示弱,再是哀求,字字句句,用你的矛来打你的盾。你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

  明使狠狠捏住了虎口,掐了一把,才维持住了脸色不至于由白变红,由红变青,由青变黑。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要开喷:

  贞洁牌坊是有条件的,不是谁都给的。夫人您之前已经嫁过,这是二嫁,就算守节,也不可能拿到贞节牌坊的,不用妄想了!

  再说了,贞节牌坊什么的,从来都没有颁给蛮夷妇人的道理!

  奈何现在他是来斡旋,说得更明白一点,是来说服钟金哈屯,让她愿意委身下嫁,万万不能随便激怒对方。

  他咳嗽两声,苦笑了一下:

  “夫人您要知道,天子仁德广布,但也因地制宜。草原上的女子,嫁与继子乃是常事,即便天子,也不会强拗……”

  他在对方一寸寸失望下去的目光中,硬起心肠,给出最后一击:

  “汉唐两朝,都有公主和亲草原。不止一位公主为了不嫁给继子,上书求还,但是,从来没有谁成功过。”

  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

  钟金哈屯慢慢低头,举帕掩面。她身边,那个半大少年仰起头,怒气冲冲道:

  “那你们还来干什么?滚出去!我阿妈的帐子,不欢迎你们!”

  “博达锡里!”钟金哈屯低声喝止。她安抚了一下少年,苦笑道:

  “既然天子不能为妾做主,那么,妾身也无话可说。为了守节,只能舍身佛门了——”

  “阿弥陀佛。”大帐后方,适时响起一声洪亮的佛号。一位老和尚,沈乐分明看出是高原上那一派的传承,缓步而来:

  “夫人慧根深厚,深具佛性。三年前,我派活佛,就为夫人颁授了‘圣母菩萨’的称号——夫人若肯舍身佛门,我派愿为夫人建寺,供奉夫人修行。”

  明使眉头大皱。钟金哈屯舍身出家,倒向西域佛门,佛门是高兴了,他的任务可就砸了。

  佛门支持的,并不是现在的顺义王,而是更西边的几位势力较小、也对朝廷更不顺服的部族头领。

  钟金哈屯的力量,不能和顺义王的力量合为一体,关外就不安,贡市就不能恢复……

  而他的上官,那位总督宣、大、山西军务的兵部侍郎,别说再进一步,恐怕都要坐不稳位置!

  情急之下,他终于咬咬牙,说出了早就准备好,本来不想轻易出口的话:

  “夫人能归王,不失恩宠,否则,塞上一妇人耳!”

  “什么?”

  钟金哈屯猛然抬头,直视对方,目光凌厉如剑。使者被这目光一刺,几乎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强自忍住:

  “夫人,朝廷的册封,给的是顺义王,并不是夫人。夫人若无名义,拿什么来给朝廷上表?

  之前辅佐俺答汗,主持贡市,固然是夫人的才能,但是,俺答汗已故,朝廷贡市,并不会为一介妇人而开!”

  钟金哈屯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她抚着儿子的肩膀,缓缓站起,再也不见之前柔弱、哀戚的模样:

  “所以,朝廷的意思,是一定要逼着我改嫁了?”

  轰的一声,帐门掀开,甲士蜂拥而入,在她后面雁翅排开。明使后方,青年将领立刻上前一步,半掩在使节面前,脸色沉肃:

  “夫人这是何意?”

  钟金哈屯的目光从明使身上,流动到他面庞上,轻轻转了一转。那一瞬间,她目如秋水,说不出的哀婉动人,看得沈乐心脏都颤了一颤。

  然而那哀婉只是流转在目光当中,并没有化为言语。她紧紧盯住明使,沉声道:

  “我若执意不嫁,朝廷待要如何?”

  “朝廷也是希望边陲安定。”刀枪林立之下,明使努力端起架子,和钟金哈屯对视:

  “草原上的妇人,若无丈夫,可有能长久收拢勇士,保全军帐的先例?

  夫人若不嫁,势力能长久否?若不能长久,夫人的爱子,将来如何继承草场和军帐?”

  钟金哈屯脸色阴沉,半晌不语。使者察言观色,轻声道:

  “夫人爱子年幼,若无长兄教导,生长于妇人之手,恐怕将来难成大器。夫人,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我等暂且告退,夫人三思。”

  钟金哈屯轻叹一声,摆了摆手,请他们离去。沈乐一步一回头地跟着他们走出去,刚走回营地,就听到马蹄声杂沓,有人过来传话:

  “将军留步,哈屯请将军相见——”

  啊这,老情人聚会了吗?

  沈乐瞬间激动起来。青年将领愣了一愣,和明使交换了一个眼神,上马返回。钟金哈屯亲自在帐外等他,两人并骑而出,走向草原。

  其时晨曦微露,钟金哈屯换了一身黑色衣袍,发辫垂在脑后,整个人显得年轻许多,恍惚回到了少女时代。

  熹微的朝霞落在她身上,为她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红润,望向青年将领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期待与依赖:

  “纳日苏,”她像上次分别之前,最后一次见面那样,叫着他的名字,情意切切:

  “你也想让我,嫁给那个老头子吗?”

  沈乐呼吸一下子抽紧了。顶不住,真心顶不住,如果他是当事人,怎样也要为她顶起一片天空。

  什么顺义王,什么又老又病的恶心老头子,就他们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个家伙,怎么配得上眼前的女子,怎么配得上自己曾经爱过的女子?

  晨光下,青年将领的呼吸也顿了一顿,握着缰绳的手指瞬间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慢慢扭头,看向南方,看向家的方向——

  在那里,在长城以内,有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妻子和儿子,有朝廷,有百姓。

  十几岁的时候,他都不可能不顾一切,带她私奔,三十岁的时候,他就更加不可能……

  “金珠,”他也情不自禁地放柔了语气,嗓音里丝丝痛苦:

  “金珠,抱歉,我帮不上忙……我,我不能擅起边衅……”

  顺义王是朝廷册封的边藩,不是他想砍就能砍的蛮夷首领。而他手里的军队,也并不属于他,不可能没有军令就跟着他干……

  “这样啊……”

  金珠长长的睫毛慢慢垂下,一分一分,掩去眸中的期待。那哀婉,那悲伤,任何一个人看了,都觉得自己仿佛是在犯罪。

  青年将领在马背上晃了一晃,好容易才稳住身体,轻声道:

  “金珠,顺义王很老了,老得快死了。你要想朝廷支持你,就要劝说他顺服朝廷,然后,让朝廷知道,你对朝廷的忠心。

  如果能得到朝廷的封诰,以后,你就能有力量自主,不至于嫁给这个、嫁给那个了。”

  “有力量自主吗……?”

  外面雷好大,雨好大,猫咪缩在房间里喵喵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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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沈乐,你这奢侈程度赶上皇帝了啊!

  “哇,这姑娘演技简直满级啊……”

  沈乐亦步亦趋跟在旁边,看完了老情人相见的一场大戏,简直目瞪口呆。

  这位金珠姑娘,不,现在应该称她为钟金哈屯了,几次形象的转换,流畅自如,简直秒杀沈乐看过的所有的大花小花。

  苍白憔悴一意守节的未亡人、不怒自威的草原女首领、全心全意依赖求助的老情人……

  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都纯出自然,毫无矫饰,怎么看怎么有说服力。

  特别是最后一张脸,哪怕他在心里反复想着“别逗了,男娶女嫁这么多年了,再说旧情就太傻了,”也觉得袖手不帮她,实在是太不像话……

  这样的演技,这样的心志,难怪她从十几年前一无所有的被掳少女,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老汗王最宠爱的妻子、新王轻骑追逐想要求娶的女子,明使千里出塞几百里上门调停,不让新王娶到她,整个草原都不安稳的女子……

  “你……”

  就这样当面飙演技,青年将军看着她,还是满满怜惜,颇有愧疚。他轻声道:

  “你要记住,要得到朝廷的诰封,就要对朝廷恭顺。最重要的是,边疆不能起战火,不能时不时的,有队伍跑进来烧杀抢掠。

  只要恭顺,朝廷就算一时不给诰封,至少贡市不会撤。你能掌握一个贡市……”

  “我明白的,纳日苏。”金珠微微仰起脸庞,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明净的脸颊被晨曦染上一抹红光,看着越发多情:

  “有贡市,我们就能买到粮食,买到盐巴,买到铁锅。我们的老人,孩子,遇上白灾,也能吃饱饭,不会大批大批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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