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的老物件成精了 第332节
确定颜色无误以后,搬来砂岩块——这点要感谢老游勤勤恳恳的努力,从山里搬了很多砂岩佛像和雕刻——往上涂颜料,涂覆胶矾水试色。
这一步确认无误以后,再用纯净水调和颜料,在佛像上开始涂覆,补色。
上上下下,内层涂完,再涂青绿色为主,配以少量红色、白色和黑色的外层。
有些地方,比如云纹,还是红黑相间、蓝灰相间、红灰相间,必须耐心调色、耐心尝试,才能调出和原有彩绘最相似、看着最和谐的颜色……
内外两层全部画完,沈乐再次请来了石矶娘娘,让它帮忙稳固矿物颜料。
然后,给彩绘层表面涂上一层2%胶矾水,用于固色和表面封护。一切完成,最后来一遍清洁术:
这一次,他的清洁术非常小心,也非常深入。一层一层,一片一片,仔仔细细地扫过去,从彩绘表面,一直深入佛像内里:
把石矶娘娘的气息全部抹除,只留下佛像本身原有的气息,好让它的性灵不受干扰!
一切忙完,退后几步细看,只见彩绘与黄金,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佛像手中托着的宝塔光辉万丈,法螺庄严神圣,一串葡萄甚至有点晶莹欲滴的意思。
沈乐微笑起来,伸手搭在佛像中间,交叠的两只手上,轻轻按了一按:
“再给你把头和手接上,你就彻底修好了啊!”
手指碰触到的地方,本该光滑坚硬,然而这时按下去,却有一点点柔软的感觉。
沈乐还来不及惊讶,就感觉眼前光影交错,仿佛有一只温软的玉手,拉着他,直接走进了时光之中——
台风过去了!
猫咪复活!
第346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沈乐第一反应是用力甩手!
谁!
谁拉着他的手!
佛像也不行!
佛像拉着他的手往前走,那也是鬼故事啊——
再次睁开眼时,他看见那个佛像,正被人恭恭敬敬捧起,装箱。前后左右,一片紧张的低语声:
“听说闯贼要打过来了。”
“听说秦王那边,和闯贼打得很辛苦……”
“听说已经把女眷和孩子送走了……”
“听说新堞……就是恭王那一支的,在外面当知县的……全家都死了……把小女儿勒死,妻妾上吊,新堞自己力战身亡……”
沈乐左右环顾。除了千手观音像之外,还有一尊尊小佛像,佛画,帷幔,全都在快速地打包装箱。
正殿两侧,一群缁衣女尼避在厢房里,紧张地观望着:
“会带我们走吗?”
“会连我们一起送走吗?”
“还是会把我们扔在这里?”
“应该会送走的吧……我们不管怎样,也曾经是王府女眷吧?”
沈乐耐心地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发生了什么。从第一代晋王分封,到这时候已经走过了两三百年,而曾经如日初升的王朝也走到了末期——
闯王起义,大军已经打到就封于陕地的秦王,那是已经轰轰烈烈,席卷天下。
沈乐记不得秦王后裔最后怎么样了,只记得在豫地的福王后裔,死守着王府的财宝不放,最后被捉住杀了,和鹿肉一起炖,做成了“福禄宴”……
那大概,秦王,晋王,以及其他诸王,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反正最后,明朝诸王,算是一锅端了。就连跑到滇省去的那谁谁,最后也是被弓弦勒死——
对了,特事局的仓库里,还放着一把弓,上面怨气深深缠绕。到底勒死的是不是那位小皇帝,现在还不知道呢。
至于他们的后人,世子大概是不能随便乱跑的,大概率跟着一勺烩了。女眷和其他年幼的孩子,或许还能钻点儿空子,提前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唉,大厦将倾啊。
至于这座佛像,一直供在家庙里面。有明一代,号称仁政,只对妃嫔特别苛刻,从太祖一朝开始,皇帝驾崩,妃嫔几乎全数殉葬,非特旨不得免。
晋王这一系好一些,但是除了正妃以外,其余的妾室,基本上全都塞进家庙里,一茬一茬,青灯古佛……
直到现在,眼看守不下去了,女眷和孩子,都被打包送走。沈乐跟着佛像,也跟着家庙里的女眷,摇摇晃晃,由车换船,由黄河到长江……
“所以打包送到南京了?”
沈乐跟着他们晃了一路,最后,在一座偏僻的小院子里安顿下来。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哪怕是王府家庙里出家的女子,也没法像在晋地一样,享受安逸而平静的生活。
事实上,没有了庄子里日常送来的米面菜蔬,没有了王府送来的香烛灯火和日常开销,女尼们的生活越发窘迫起来。
她们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养活自己,从早上一睁眼,就要开始飞针走线。绣佛像,绣佛经,绣各种各样的活儿,来养活自己……
即便如此还是不够,哪怕加上王府时不时给过来的用度,还仍然不够。终于,有了新的生意上门:
“是这样的,兵部尚书大人家里的老太太,虔诚信佛……下面人想要求一尊灵验的佛像……”
“开什么玩笑!”主持第一反应就是痛斥:
“这是晋王府家庙里供奉的佛像!怎么可能转手!兵部尚书什么的,再强也是臣子,怎么敢把手伸到晋王府里来?!”
上门关说的婆子碰了个钉子,讪讪而去。然而没多久,各种各样的压力和抱怨,便接踵而至:
“白面只剩下两天的份了……米又吃不饱……”
“柴炭快用完了……最差的黑炭也涨到了一百个大钱一车,再不买,等天冷了,还要贵……”
“世子妃明天要来礼佛,得准备精细素斋,还请主持批一笔款子,去买些口蘑和松仁……”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不用说一辈子不事生产,只知道受王府供养的主持。反反复复,一次一次为难,她终于松了口:
“我佛慈悲,广泽万民。能广布佛祖恩泽,总是一件好事……但是,无论如何,总是要虔诚的好人家……”
有她这句话,庙里的东西,也开始被一尊一尊转卖:
那些精美的幔帐,精美的飘带,佛像身上的袍子,以及佛像本身。
总会有人看在“王府家庙出品”、“供奉了几百年”的份上,给出一个不错的价钱。
让庙里的女尼能够喘一口气,不用每天从清早刺绣到半夜,在飘摇的烛火下辛苦做活;
也可以稍微吃点好的,不用每天黑面搀着菜叶,连半点油花都见不到……
然而,这种转卖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下来。最开头,是卖给有头有脸的人家,达官贵人;
渐渐地,开始卖给官宦子弟,卖给书生;
再过一段时日,哪怕是商人,只要有足够的银钱,也能从庙里求到一尊,前王府女眷亲手绣制的佛像……
“卖吧,卖吧……都卖吧……”
主持无言以对,掩面长叹:
“总比你们绣那些东西好……”
王府的供给越来越少,为了能养活自己,女尼们接的活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是不挑剔。
甚至,连秦淮河那边的订单,她们也肯接——时局越是动荡波折,秦淮河那边,生意越是丰富。
各种各样美貌、擅书、擅文、擅画、才艺无双、豪侠秀媚的女子,传闻不断。
女尼们只要不堕落到这种地步,区区绣活,没理由不能忍,至于贩卖几尊佛像什么的,就更加不用提了……
哪怕闭门不出,跟着佛像蹲在庵里,沈乐也能感觉到时局日坏,一天比一天风雨飘摇。
终于,一个天崩地裂的噩耗,从京城传到秦淮河畔:
“闯贼进京了!陛下,陛下……”
一片恸哭,满城缟素。哪怕留都的官员们,很快拥立了新帝,也架不住人心惶惶。
至于小院家庙中的女眷——
“晋王府?什么晋王府?晋王都殉难了,王妃和世子妃都殉节了,谁还管得了这些?”
没有人保护,没有人供养的女尼们只好依靠自己。女工针指,刺绣纺织,外加变卖庙产。
终于,连庙里的主尊,那座沈乐修复了许久的千手千眼观音,都被人带走,贩卖出去:
“那个……浣花楼主人,求购一尊观音像供奉……”
“去吧……去吧……”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第347章 教曲伎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
沈乐一脸懵逼地跟着佛像移动。从凄凉冷落、青灯古佛的农家小院,移动至灯红酒绿、丝竹笙歌的秦淮河畔:
不是,等等,你们在干什么!
崇祯皇帝刚刚上吊没几天啊!
李自成刚刚占了京城啊!
野猪皮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呀!
退一万步说,你们就算不知道野猪皮的事儿,那也该知道皇帝死了,京城陷落了,现在大家应该万众一心,励精图治,以恢复河山为目标啊!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好好一条秦淮河,一边是贡院,四方才子,络绎不绝,诗书史政,吟咏谈论。隔着一条河,就是各种河房,花船,丝竹笙歌……
基本上,来贡院的才子,要么一头扎在贡院里不要出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但凡出门一步,或者往河对岸看一看?
好家伙,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主客游揖。
到了晚上更不得了,一条一条的花船,全部挂起各式各样的灯笼,就像一条火龙蜿蜒,光耀天地,从聚宝门水关,一直照亮到至通济门水关。
佛像一路从后门抬进去,沈乐一路就听见莺声燕语,不停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