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的老物件成精了 第499节
跑前跑后,出了绝大的力气。可以说,这水坝、分水堤、水渠能够建成,中年官员有一半的功劳,年轻武官,至少也有两成半。
哪怕只是一县之地的水利工程,也足足花了三年时间,才大体完工。
中年官员为此上下走动,又续了一任,才主持完这项工程;
年轻武官升了两级,从部将升为正将,武艺上了一个台阶。
而且,他那柄沾染到鲜血的长枪,和捅进鼍龙胸腹的钢刀,似乎也多了一个异样的能耐:
晚上挂在墙上,偶尔会自行发光,轻轻鸣啸。插在房门口,妖鬼不敢迫近,远远地就绕开了走……
修完水利工程之后,中年官员没法继续拖延,终于升官调走。而在离开之前,他亲自设计印文,铸了一枚铜印,赠给年轻武官:
“这是什么印?”
沈乐探头探脑,努力观察。如果他的记忆没有错。这枚铜印,就是第一抬妆奁上的那枚;
而且,这还是完整的,中间没有被劈一刀,也没有任何磕磕碰碰的损伤……
奈何年轻武官十分珍惜。他双手捧过铜印,立刻就塞进腰间的鱼袋里,密不示人;
偶尔在没人的地方拿出来,自己轻轻摩挲,仔细观看,也很少把它翻过来,露出正面。
沈乐几次想要蹲下来,躺下来,看那正面的印文,一直都看不清楚,想把铜印抓过来,找张纸印下来看一眼,也总是没有机会……
中年官员调走,年轻武官停在当地,默默做他的守将。
日子一天天过去,金国人偶尔过来耀武扬威,年轻武官恨得牙痒痒的,却也不能擅起边衅;
直到有一天,猛然一个晴天霹雳,他的上官,太尉、掌管一省钱粮的宣抚副使、一路军州的招抚使,忽然投降了金国,请求金国册封为王!
“什么,太尉投降金人了?”
“真投降了?!”
“我没听说啊……宣抚使,我是说程正使,不是来巡视了吗?”
“别提了,那就是个软骨头……太尉不去庭参,他也不敢责问,太尉撤掉他的卫兵,他像没有感觉一样!”
“据说,太尉把关外四州献给金人,求他们封王……”
年轻武官此时正在外领兵作战,和进犯的金人对垒。消息乱七八糟,一点一点传到军中,他无从询问,也没有渠道写信回去打听;
然而等他拼命打了一个胜仗,浴血而还,太尉已经派将官把金兵接了进来,割四州给金国,自行称王。
年轻武官得到消息的时候,他那个隔了几层的顶头上司,居然乘坐天子车,即王位,以治所为行宫,称该年为元年,赫然谋反!
“据说朝廷还要真的册封他为王呢……”
“是的,听说韩相在打这个主意……”
“据说那厮在到处收买人心……”
“那谁谁剃光了头发……谁谁把眼睛用毒药抹瞎了……谁谁服毒自尽……谁谁、谁谁、谁谁弃官……”
乱七八糟的消息在各处飘荡。文人只能自杀,弃官,逃走,以坚持气节,而年轻武官则纠集了一群伙伴:
“搞这些有什么用!起兵,杀逆贼!”
“杀逆贼!”
“就在二月最后一天,举兵!”
当天晚上,他安排酒肉,让聚集的武者七十四人大吃大喝,饱餐一顿,整顿队伍,各个披甲。
他自己却没法下咽,只是环顾四周,强行一口口往下塞:
七十四人,他,他的兄弟、子侄、朋友、下属,连同另外一个将领带来的心腹人马,一共只有七十四人。
而那个逆贼,日常出入,环拱的士兵足有千人……
一对十还不够,这次举兵,能成功么?
能平安回来么?
不管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与其被逆贼裹挟,不如拼死一搏!
眼看所有人都整顿好甲胄兵刃,他起身带着族兄弟、年长的儿子们、侄儿们入内,拜告家庙,与祖宗诀别。出了家庙,回来叮嘱妻子:
“到了天亮还没有消息,你就为自己打算吧,我估计是死在外面,回不来了。”
炷影摇曳,沈乐看着那妇人站在阴影当中,看不清神色,只是手臂垂下,手掌深深地陷入裙裾当中。
她一只手牵着最年幼的一个儿子,高高昂起头,声音决绝:
“你为朝廷杀贼,考虑家里干什么?我不会侮辱你家门户!去!去!”
沈乐站在侧边,看到她的手掌下方,有一缕金属锐光轻轻闪过。
轰然一声,房门关闭。年轻武官站在房外,胸口起伏,眼里有一瞬的水光,转头面向兄弟的时候,已经是满脸喜色:
“你们看到了么?妇人女子都念着朝廷恩德,不吝惜自己性命,我辈男儿,应当如何!”
“杀!杀!杀!”
七十四名勇士各个裂取黄帛,绑上自己胳膊。杀气汹涌,神情振奋:
“为国诛贼!”
“诛贼!”
一群人沿着寂静的街道一路前行。逆贼并无防备,伪宫门居然洞开,不用攻坚就能入内。年轻武官振臂大呼:
“奉朝廷密诏,安长史为宣抚,令我诛杀反贼!有敢违抗者,诛杀九族!”
轰然一响,伪王的护卫官兵,居然各个丢下武器,逃窜而走。年轻武官带着弟兄们一拥而入,直冲逆贼寝室。
那逆贼仓皇而起,光着头,赤着脚,开门想跑,见有人来了,惊恐之间,既不知道反抗,也不知道跑,只有本能地用手顶着房门!
年轻武官带人冲进去,砍瓜切菜一样一顿乱杀。
逆贼格挡,翻滚,忽然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刀,一刀砍了过来——
一声清响,砍中年轻武官腰间,却没有鲜血溅出。
年轻武官趁势追击,那柄曾经斩过鼍龙的钢刀,削铁如泥,砍下逆贼的头颅,甚至没有遇到半点阻碍!
“赢了!”
“赢了!”
“逆贼已经伏诛!”
他翻身上马,高举逆贼首级,穿过街道。一时间,军民人等,无不冲出房外,仔细查看,欣喜若狂。
跪拜磕头的人又哭又笑,趴了一地,欢声震天。这一场平叛,没有伤到任何百姓,连卖炊饼的早市都照样开张!
“真不错,真棒。”沈乐开开心心地跟在马后,看着年轻武官耀武扬威,持逆贼首级抚定城中;
看着他返回家里,和妻子四目相对,妻子松开裙刀,终于露出了苍白的笑容;
看着小儿子哇的一声,扑进父亲怀里;
看着他在灯下解开鱼袋,捧出那枚铜印:
“咦,砍坏了?”
沈乐伸头去看。铜印上,深深的一道刀痕,延伸在字迹上面。
想来,冥冥之中,就是这枚铜印,这枚治水的纪念、上官赠与的铜印,护住了他的性命,让他建功?
沈乐一时也为他高兴。年轻武官不由得更加振奋,朝廷封赏下来,他不为自己的恩荣为喜,反而请求上官:
逆贼刚刚伏诛,正好是趁机出兵,把逆贼割让给金人的关外四州,收复回来的时候!
“愿得马步千人,死士二百,赍十日粮可济!”
出兵!
出兵!
十战至山砦高堡,七日至西和,亲冒矢石,率众攻城!
这一战,金兵死者蔽路,节度使率众奔遁。年轻武官一口气升到中军统制,节制他打下来的重镇。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逆贼心腹想要为主子复仇,居然派人把他毒死!
“啊这……”
沈乐默默地看着满城缟素,军民人等恸哭一片,像是死了至亲手足一般;
默默地看着整支摧锋军满怀愤怒,几乎兵变;
默默地看着朝廷下旨褒忠,为他立庙祭祀,庙成之日,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默默看着百姓为他塑起了神像,把他斩过鼍龙的那把钢刀,刺过鼍龙的那把钢枪,甚至那枚裂了的小印,一起佩在神像上面,承受香火;
默默看着正殿侧殿,廊前屋后,百姓自发捐款,塑造了战死士卒的泥像,一起供在庙里;
默默地看着这座庙宇,一日一日香火鼎盛,甚至压过了城隍老爷的庙宇……
“好人不长命啊……就,怎么就这样死了呢……”
到这个时候,只能说,按照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死者一灵不昧,被大量百姓怀念祭祀,大概,也许,可能,是可以有点灵应的吧?
就像哪吒的庙一样,他死后,他的母亲为他立庙受香火,如果不是被李靖打碎了金身,哪吒本来也是能成神的?
沈乐久久无语。眼前一暗一亮,又回到工作室里。一排又一排的泥塑,扭头对着他看,眼珠子绿幽幽的,仿佛穿越了时空:
你看见了吗?
你知道了吗?
你了解了我们的来历,了解了我们的过往生平,了解了我们何以成神,了解我们守护的对象了吗?
沈乐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他再一次向这些泥塑伸出手去,同时弥散开精神力,去感知它们的力量:
这一次,一种格外明晰的感觉,映入他心头。除了组成泥塑的泥土,水泽,草木;
除了泥塑当中一粒一粒的金属,泥像上的贴金,妆奁当中的金银首饰;
除了泥塑历经千年所受的香火,熔炼这些金银的火焰;
除了金木水火土五行,除了它们对大地、对水脉的感应之外,沈乐分明感受到了另外一种,非常鲜明的力量:
那是,百姓的仰慕和崇敬,百姓的爱戴和期望,百姓的寄托和嘱咐。
那是香火,又不是香火,那是信仰之力,也不完全是信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