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的老物件成精了 第522节
我们用的是传统的‘土间夯土’工法,就是将夯土用于铺设‘土间’的技术……”
“什么是‘土间’?是这样的,最早的古代房子,分为‘土间’和‘土座’,‘土间’就是泥土地面,用来当厨房,放东西的地方……
‘土座’就是用石头垫高的地面,然后铺上米糠、席子,用于日常起居和睡觉的地方……”
他一边说,特事局小哥一边努力翻译,对于一些专有名词,还翻译得抓耳挠腮,面红耳赤。
这时候,吉田神官也会加入帮忙,甚至引导陪伴他们的和尚,都会在泥地上写下两个汉字,或者画图用来讲解:
“我们首先把脆化的土砂去除,让接下来的工程,能在坚固的基础上进行。然后,再把土混入石灰和苦汁,就是海水去盐后剩下的液体……”
他亲自带沈乐到原料加工地点,让沈乐看小工蹲在地面上,奋力搅拌灰土。
沈乐茫然地摇摇头:
国内的水泥砂浆,是水泥、沙子和水搅拌而成,用的沙子必须是河沙,决不能用海沙,就是怕盐分腐蚀。
东瀛人用的苦汁,是海水去盐剩下的,既然发苦,大概是氯化钾?
这种东西,真的能维持几十几百年吗?
“当然能啊!”
一位大工师傅过来拎走泥桶,薄薄地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然后举起工具敲打。
他一条腿伸得笔直,蹬在下方,另一条腿蜷起来踩在斜坡上,双手举着那个有点带柄木盒子的工具,一下一下,非常均匀地沿着土层砸过去:
“这样的配方,可以把土层砸得非常结实呢!不过,我们以前都是夯实平地,这种在斜面上进行敲打压实的工程,可说是前所未见……”
沈乐尝试着举起旁边闲置着的一个夯锤,想要夯一下试试,立刻被师傅阻止。
这位师傅斜睨沈乐一下,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沈乐注意到,他的双手满是老茧,粗糙皴裂,和国内任何一个土木大工毫无区别。
语气相当礼貌,却也相当的不客气:
“客人看看就行了。这种夯土的活儿,没有二十年的经验,可是干不好的!你看,夯实的地面,要非常紧密,非常平整,一点都不能有裂痕!”
沈乐仔细看去,师傅完成压实后的土层,厚约5厘米,平滑如镜,正在不停地向边上伸展。
他用精神力略微探查了一下,刚刚夯实的土层,和下面的大片土层,果然结合得十分紧密,没有任何缝隙。
再抬头看一眼,往旁边看一眼,啧!
“这块需要修复的地基,好大啊!”
“当然了!”
陪伴他们的和尚,带着骄傲的微笑,伸手画了一个圈子:
“清水舞台下方的地盘,宽约33米、深18米。这么大的地基,全是这些师傅,用手工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夯上去的!”
这可怕的地基……
沈乐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又看看师傅干活的速度,默默打了个冷颤。
整个加固工程,从头到尾,都在不断地重叠铺上这种夯土。一层五厘米,一层五厘米,以这些师傅干活的速度……
“还得要几年?”
“现在已经干了一半了。”那个大工头也不抬,一边夯土,一边回答:
“预计整体完工,还需要两年左右的时间。”
“所以总共要四年?”
四年时间,如果是研究生,大概已经换了一茬了;如果是从研究生到博士,四年干完,一篇很漂亮的大文章也写出来了。
而如果这四年时间,都在忙着夯土、夯土、夯土……
这就是为啥,除非进研究所,否则到外面根本找不到工作吧?
“四年又怎么样?”大工师傅一下一下,均匀稳定地用着力,手臂上的肌肉贲起了又放松,放松了再贲起。
他的语气平静而骄傲:
“四年时间,为后人留下一个4、5百年都不需要再次修复的坚实基础,这不是我们这代人的义务吗?”
沈乐默然闭嘴,向他微微欠身,小小地鞠了一躬。
同为古建修复人,自己逃了,没有在这个行业坚持下去,没有为祖国的古建修复事业奉献一生;
而这位人到中年的大工师傅,为了他们国家的古建筑,已经奉献了半辈子,眼看着,还要继续奉献下去,直到耗尽年富力强的岁月……
哪怕是东瀛人,这样的专注,这样平静的奉献,也值得他给予敬意。
他在工地里到处走来走去,不断写写画画。画下工人夯土用的,那个名叫“Tako”的传统工具的样子;
画下他们搅拌夯土用的工具和容器;
画下清水舞台下层,那139根巨大的立柱,支撑着挑空露台的落点方位,那些立柱深深插入夯土的样子;
画下那些立柱和当中的横梁,纵横交错,相互支撑的方式……
吉田神官尽心尽责,在旁边陪了足足一天,又陪了一天。眼看着沈乐画得不亦乐乎,他悄然退去,向上面报告:
“目标最近沉迷清水寺的修复工作……”
“是的,非常专注……”
“并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看上去,可能还要再待几天……”
想要试探,或者想要行动的话,最好在酒店到清水寺的路上?
反正这附近,盘山公路来回环绕,很容易出点儿小小的事故……
他虔诚地期待着。然而等来等去,沈乐照常开车出酒店,照常在寺里旁观修复工作,照常记录,并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到了第五天,连陪伴保护的特事局小哥,都有点儿懈怠了,蹲在一根柱子下面,抱着手机玩游戏,偶尔才抬头看沈乐一眼:
“小心!!!”
头顶上,一个庞大的阴影直坠而下,扑向沈乐。清水寺舞台下面的立柱,高度约有12米,大概4层楼那么高。
从上面坠下来,还是很有些力量的,而且没有多少反应时间——重力加速度直坠到底,只有1.55秒……
事实上,特事局小哥喊完这一声,一秒半就已经过去了。那个黑影直扑到沈乐头顶上,砰的一声,两个人一起倒下,骨碌碌地滚成一团。
没有往山下滚,反而违反重力地往上滚,滚进了立柱当中:
这是谁?
是来对付沈乐的吗?
应该不危险吧,沈乐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
特事局小哥一边拔腿往里跑,一边想着,并不是很紧张。林立的木柱之间,就看到沈乐身上电流微微一涨,又快速缩回:
没有全力爆发?
是的,这里是清水寺,是古迹修复的所在,沈乐大概投鼠忌器,下不去手……
那就麻烦了啊!
特事局小哥立刻紧张起来,加速飞奔。木柱之间,有什么东西快速晃动,体积比正常人大了两三倍,和沈乐紧紧纠缠在一起。
是什么?
是什么人?
是人吗?!
特事局小哥本能地想要喊人,想要叫救兵。侧耳倾听,头顶上,清水舞台出现了一阵小小的喧哗,仿佛听到有人在喊:
“又有人跳下去了……”
等等,什么是“又”?
你们东瀛人很习惯跳清水舞台吗?!
啊,仔细回忆一下,确实是的。
从江户时代开始,民间就流传一个绘声绘色的说法:如果从舞台上跳下去不死,就能得到神明的保佑,心愿成真。
好吧,于是他们就开始高台跳跃了,一跳就是三百年。清水寺的和尚很认真,用文字记录下每一个跳下舞台的人:
据《成纯院日记》记载,从1694年到1864年的180年间,舍命跳下舞台的总共有234人,其中有一个年轻女子跳了两次(两次都幸存)……
所以,总跳下数为235次,相当于平均每年有1.6人往下跳。
甚至到现在,都有一个谚语,叫做“跳下清水舞台”,形容豁出命、不顾一切地去做某件事情。
怪不得,上面的游客看到有人跳了,也只是喧哗,并不十分惊慌,感觉像是习惯了?
不过,这位跳清水舞台的,看起来并不像是为了寻求神明保佑。特事局小哥一边感慨自己思路清奇,这会儿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快步赶上:
跳下来的那位,距离人类身份,好像有点儿远。他,或者它,个子至少也有两米五以上,肌肉虬结,从撑破的衣服里一块一块地冒了出来;
呼哧呼哧,不停地大喘气,嘴角的白沫堆了满满一堆。俯在沈乐上方,整个人像是一块巨大的阴云,把沈乐牢牢罩定。
那家伙双眼在暗处幽幽发亮,紧紧盯着沈乐,拳头握紧,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什么人?
不像狼人,没有突出的吻部,没有尖锐的獠牙,那到底是什么?
金刚?
改造人?
山魈?
看上去甚至不是本土产的……这种家伙,怎么会突然冒出来,突然对沈乐动手?
“啪!”
特事局小哥一边想着,一边百忙中抄起一根搅拌棒,冲上前去,对准那家伙脊背就是一棒。
木棒砸断,半截远远飞开,那家伙动也不动,头也不扭一下,拳头毫不停顿地对准沈乐落下:
“轰!!!”
一声巨响。整个清水舞台都跟着摇了一摇,灰尘,土屑,捆扎用的绑带,甚至碎断的木屑,簌簌而下。
小哥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好悬没有一直滚下山坡:
“地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