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的老物件成精了 第864节
那水碗是最粗劣的陶碗,而那块干饼,看着也掺了许多麦麸,野菜,甚至沈乐不太认得的东西……
这玩意儿,哪怕是他,现在都能不吃就不吃了啊!吃着拉嗓子!
张角和长须道人聊了几句,又挨个儿和他带来的弟子聊,或者说,挨个儿询问、夸奖。
明心也好,王二郎也好,其他几个弟子也好,被他三言两语,挠到自己的痒处,或者慰问疾苦,都满脸激动,甚至恨不得当场扑下来效忠;
然而,到了沈乐这里,他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原来是你啊。——嗯,待会儿你留一下,我有话单独和你说。”
被单独点名了!
要被单独谈话,有可能,还会被留在张角身边?
沈乐微微凛然。此时却没有他拒绝的余地,只是深深一揖。张角对他笑了笑,继续一个一个慰问过去。
等众人列队退出,他才向沈乐举了举手里的陶碗,又推过来一份饼子:
“你们是今天刚到的?刚才用过晡食没有?”
吃是肯定没有吃过的,一到这里,就跟着人群来看张角演讲、回来排队等召见,当中粒米滴水没有下肚。
然而,就算是吃过,也不代表不能再吃一顿——朝食,晡食,一日两餐,对于吃惯了三餐的沈乐来说,怎么也不可能习惯。
更别说,这具身体,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点干粮,怎么可能吃饱了?
“没用过?——吃吧。”张角和蔼地笑了笑,又推过来一个陶瓶,晃了晃,大半瓶水作响。
沈乐飞快瞥他一眼,也不辞谢,扳过陶瓶就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去小半瓶,再抓起饼子,狠狠撕咬。
张角微笑着看向他,也不说话,由得他吃得头也不抬。等到他吃完一整个饼子,又大喝了几口水,才忽然问道:
“刚才——施法招雷的时候,你看出来了?”
沈乐瞬间惊悚了一下,如果这时候还在吃饭喝水,怕不是要当场喷出来,或者把自己呛个七死八活。
幸好没有,他也就很快镇定下来,深吸口气,坦然和张角对视:
“撒豆成兵是真正的仙法。”
“你很好。”张角整个人向后靠了靠,轻轻吁一口气:
“我看过清远写的书信。你心怀慈悲,手有巧技,更难得的是,也是我辈中人——
可愿随我左右,行游四方,广施恩泽,以备黄天盛世?我之道书仙法,皆可传汝!”
真有跟张角学法术的机会了!
傻子才不学啊!
哪怕张角是怕我说穿机关,想要把我带在身边,贴身看着,哪怕最后要和张角一起,顶住黄巾战场,那也值了!
记忆里死一次是假的,可是,学到的法术,大概率是真的,以前学过的法术在现实里都能用,铜片从来没有骗过人!
沈乐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知道自己在这段记忆里混了一年半载,吃了无数的苦,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他满脸喜色,立刻躬身应道:“弟子沈乐,愿追随大贤良师!”
自此,沈乐便成了张角随行队伍中的一员。他凭着超越时代的些许知识,和仅有的、效果不咋样的一些法术,很快得到了张角看重:
谁不想要一个学法术上手快,学一些骗人的戏法上手更快,学会了还看破不说破;
真正治病救人的时候,效果尤为显著,关键时刻,真的能起沉疴、救重伤,只差生死人肉白骨的弟子呢?
沈乐跟着张角的车驾,踏遍八州。时间一晃,很快就是三四年过去。
张角的法术和咒语,乃至立身之本的一百七十卷《太平经》,他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撒豆成兵真的有,符水治病也真的有(虽然治病的成功率,真心赶不上他的治疗术),遣将劾鬼真的有,连招唤天雷也真的有。
只不过,张角这些法术,和沈乐在上一段记忆里,学过的仙家法术,基本上是一个毛病:
在乡野之地好用,在大城、在官府附近就不好用;
对普通百姓有用,对于达官贵人,特别是持身清正的官员就不好用,对于军队,尤其是结成军阵,煞气凝聚的军队,格外不好用……
然而,法术好用的地方越来越多了。越往后,饥荒越重,流民越多。
沈乐随着张角行走天下,时不时地,就有大群大群的流民,跟随他们前行:
有一口饭吃也是好的,能暂时不饿死也是好的,有治疗是更好的!跟着大贤良师,就有活路,就有希望!
州郡官员有的束手无策,有的变本加厉盘剥。豪强庄园林立,甚至建起了坞堡,闭门自守。每个地方都是一样,走到哪里都没有例外——
哪怕豫州地界,大名鼎鼎的颍川郡,那些君子,那些贤达,那些号称道德高洁之士……
什么荀氏八龙,什么陈氏三君,说得倒是很好,他们家族所在地的佃农、百姓,也没有比别人过得好上多少……
沈乐心情日益沉重。山雨欲来风满楼,民怨如水,在高高的堤岸当中汹涌流动,而那堤岸分明已是悬河。
一旦崩裂,势必席卷天下!
而现在,已经是癸亥年,明年就是甲子……
夏去秋来,秋尽冬至。时序轮转,甲子年终于到来,而因为唐周告密,黄巾军不得不提前起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号,轰传四方!
这是沈乐第一次,站在起义军的角度,亲眼看见这些农民军席卷天下。
那些民众,头裹黄巾,身穿破衣烂衫,拿着锄头、镰刀、钉耙甚至木棍,呐喊着,呼喝着,冲向官府,冲向地主的庄园和坞堡:
“杀啊!”
“杀啊!”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报仇!为我爹报仇!为我娘报仇!”
“让你抢我老婆!让你摔死我儿子!”
“让你逼着我给你家狗披麻戴孝!现在轮到你了!你也给爷爷多磕几个头!磕啊!磕啊!”
“粮!他们家有粮!!!”
沈乐看着一张张仇恨到扭曲的面孔,看着汹涌的洪流,看着一座座被打开的城市和乡间大宅,又觉得痛快,又有点隐隐恐惧。
他只能庆幸,自己跟在张角身边,又擅长治疗术,并没有被派出去独当一面,而是在中枢救治伤员、调配医药;
他也庆幸,自己暗自托人,把父亲一家带走,送到江南:从青徐到江淮,未来都兵连祸结,只有江南,或许还有条活路?
然而朝廷的反扑也来得很快。没多久,大军浩浩荡荡,压了过来,直指长社。
沈乐在长社城外,极目望去,只见数万大军营寨链接,旗帜飘摇,依城驻守。和依草结营的黄巾军相互对峙,军容气势,壮盛异常。
“我们能赢吗……”
身边,有人压低嗓子,询问手扶九节杖,仰头凝望的天公将军。
而沈乐,则伸手一按眉心,默然开了灵眼,遥遥观望:
他双目陡然一凝。长社城上,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虽然老迈,虽然疲惫,却依旧奋发,冲着黄巾军阵,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所以,接下来要赢,就要斩汉室龙脉?
有没有搞错?
第737章 国运vs仙法,谁强?谁胜?
这一仗,大抵要输了吧。
沈乐怔怔地望着前方盘旋咆哮的巨龙。
它年迈,它疲惫,它鳞甲上堆积了无数污垢,甚至有多处破损。但是,它还是龙——
是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巨龙。
对面的官兵,是大汉朝最后的余晖,禁军、边军、地方武装里面,最强最能打的一帮人的混合体。
负责指挥的名将,军队的组织度,训练程度,军队里的中级、中下级将领,都维持着相当高的水准,由此,才能形成巨龙一样的军气。
而黄巾军这边的这帮人,所谓的三十六渠帅……
沈乐回头看向自家营盘。距离太近,反而看得不太清楚,但是,仍然能够看到,营盘上空,一团团黄云翻翻滚滚,完全没有聚合起来。
三十六渠帅啊……“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每个地区,每个团体,都由自家的渠帅统领。
除了都信奉太平道,都尊崇大贤良师之外,他们之间,没有生死相托的交情,没有令行禁止的纪律。
甚至,光是今天,沈乐就处理了不下十起,因为不同队伍之间打架造成的伤势……
他叹了一口气,往边上多挪几步,继续遥望。用尽目力,终于,从黄云当中,看出了一点东西:
这一团略似虎形,这一团有点像狼,这一团颇像野猪,这一团隐隐带着两个弯角,只能说是类似老牛……
不同的队伍分布在不同地方,广宗城外,三十六渠帅,到了足足十八个。
这一战,大约会是惊动天下,决定黄巾军命运的一战了吧。但是,到现在为止,军气都不能凝聚起来……
朝阳升过树梢,在苍老而疲惫的巨龙身上,在翻滚的黄云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对面隐隐有鼓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低沉,浑厚,震得他的胸腔都隐隐发闷。
随着鼓声,城门打开,大军开始出城,出营,展开队列,明亮的盔甲兵刃,把一道道寒光反射过来。
而黄巾军这边,炊烟袅袅,士兵们在开战之前,抓紧时间狼吞虎咽,拼命填饱自己的肚子。
军气略有浮动,似乎更加凝聚了一些,但是,距离可以显化出真形,和对面的巨龙对峙,显然还远得太多……
沈乐拧着眉毛,期待而又担心地这边看看,那边看看。
一会儿工夫,黄巾军的营寨里也响起了鼓声,一辆辆大车快速推到阵前,有工匠迅速组装起高台。
没多久,张角手持九节杖,杏黄道袍庄重肃穆,缓步登台,面向十万黄巾军。他只是往上一站,台下,立刻就响起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喊:
“大贤良师!大贤良师!”
“天公将军!”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军气快速沸腾起来,以高台为中心,向战线中央聚集。沈乐眯起双眼,第一次感受到了希望:
这军气,如果能再推进一步,然后保持住,或许,还能有打一打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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