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 第231节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完全没料到阳光明会如此直接地找他,而且是用这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这与他平日里保持的低调姿态颇不相符。
“我现在……手头还有点事,不太方便。”殷永良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推脱和抗拒,试图夺回一丝主动权。
阳光明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语气依旧平稳,但语调加重了几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觉得,殷副科长,你最好还是来一趟。关于近期四组和五组梳理历史账目的一些情况,我发现了一些可能……需要重视的问题。
我觉得,于公于私,我们还是私下先沟通一下比较好,统一一下认识和口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含义充分渗透过去,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等待着下面的波澜泛起。
然后,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的缓缓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没有必要进行这种私下沟通,或者实在抽不开身,那我恐怕就只能按照组织原则和工作程序,公事公办了。
到时候,可能就需要请厂里相关部门一起来研判了。”
电话那端,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阳光明甚至能通过听筒,隐约听到对方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他几乎能想象出,殷永良此刻脸上惊疑不定、阴晴变幻、内心激烈挣扎的表情。
他心里有鬼。
他最怕的就是查账,尤其是这种针对性的深入的核查。
阳光明已经明确点出了四组和五组,这两块原本都是他势力范围内、经营多年的地盘,其中的水有多深、泥有多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什么问题?”
良久,殷永良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试图做最后的探听和挣扎,想要摸清阳光明到底掌握了多少虚实。
“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是当面谈吧。”
阳光明毫不松口,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我等你。”
说完,他不再给对方任何回旋的余地,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放回座机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放下听筒,阳光明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办公室门外传来了沉重而迟疑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仿佛拖着千斤重担。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显示出来人的犹豫,然后,才响起了敲门声,声音比往常要沉闷、迟疑一些。
“请进。”阳光明应道,声音平稳。
门被缓缓推开,殷永良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显得有些晦暗。
他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袋浮肿而发青,似乎这几天都在极度的焦虑和失眠中度过。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风纪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强撑着的僵硬和难以掩饰的疲惫萎靡之感。
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是快速而警惕地扫过阳光明的面部表情,然后落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当看到桌上那两个并排放置、显得格外刺眼的文件夹时,他的瞳孔似乎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微不可察地抿紧了。
“阳副科长,你找我?”
殷永良的声音努力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掩饰的沙哑和干涩。
他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前,而是站在门边附近,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仿佛随时准备离开。
阳光明没有起身,只是伸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语气依旧平淡:“殷副科长,请坐。”
他的态度很平静,既没有胜利者的咄咄逼人,也没有刻意表现的虚伪谦逊,就是一种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平和,然而这种平和在此刻却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殷永良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最终还是走过来,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透着全然的戒备和抵触,仿佛面对的不是同事,而是随时可能发起攻击的猛兽。
阳光明没有再绕圈子,也没有寒暄,只是将桌上的两个文件夹,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动作,缓缓推到殷永良面前的桌面上。这个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四组和五组,根据近期工作安排,报上来的一些历史账目核查情况摘要。”
阳光明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殷永良的心上,“里面反映出的某些问题,我觉得比较敏感,也需要听取你这个分管领导的意见。你先仔细看看,我们再做沟通。”
殷永良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两个文件夹上,仿佛那是两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气,才伸手拿起上面那个属于五组的文件夹,动作略显僵硬地翻开。
他的手指,在接触到纸张的瞬间,似乎有些难以抑制的微微颤抖。
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殷永良逐渐变得粗重、难以压制的呼吸声。
阳光明安静地等待着,甚至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吹开浮叶,喝了一口已经温凉的茶水,目光平静地观察着殷永良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只见殷永良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和鼻翼两侧甚至开始渗出细密的晶莹的汗珠。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神急促地扫过那些项目名称、时间、金额以及周为民列出的一个个疑问点,越是往下看,他的呼吸就越是急促紊乱,攥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也越发用力。
看完了五组的,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更深的恐惧和急切,一把抓起四组的文件夹。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几乎是一行一行地扫过,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嘴唇抿得死死的,毫无血色。
吴爱华整理的问题更为琐碎,但次数频繁,类型清晰,违反的条款明确,那种白纸黑字带来的冲击力同样巨大。
终于,他猛地合上了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激动,看向阳光明,声音因为情绪的冲击而显得有些尖利失真:
“阳副科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些……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你想把赵卫国和李素娟怎么样?”
他似乎想抢先一步,把问题的焦点和矛头牢牢锁定在已经被免职、暂时靠边站的两位原组长身上,试图划清界限,将自己剥离出来。
阳光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反问了一句,目光直视着殷永良那双隐含惊惶的眼睛:“殷副科长,那么,你希望我如何处理他们两个人呢?”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像一记巧妙的柔拳,正中殷永良的要害。
他一下子被噎住了,一时完全没明白阳光明的真实意图,眼神中充满了困惑、警惕和更加深重的疑虑:“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希望?”
他想强装强硬,但语气已然透出了底气不足。
阳光明见状,知道火候已到,该摊牌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放缓了一些,却因此带着更重的不容错辨的分量:
“我的意思很简单,殷副科长。我可以当做从来没有看过这两份资料。”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殷永良的反应,看到对方眼中瞬间闪过的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
“殷副科长,我是厂里派到财务科来开展工作的。”
阳光明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仿佛是在推心置腹,剖析心迹,“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财务科的各项工作规范、高效、有序地运行,为厂里的生产经营保驾护航。而不是……”
他轻轻摇了摇头,“而不是越俎代庖,顺便把政工组的活也干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两个文件夹:“如果我真的依据这些材料,去严肃追究四组和五组前任组长的责任,把事情彻底闹大,捅到上面去,最终可能出现的结果,我想你一定不想看到。”
“政工组一旦正式介入,立案调查,整个财务科都会瞬间被推到风口浪尖,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正常开展工作,必然严重影响全厂的资金流转和业务运行!而且……”
阳光明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语速放缓,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后面,究竟会牵扯到什么人?牵扯多深?水有多浑?恐怕所有曾经沾边、打过擦边球、或者心里有鬼的人,往后都会心惊胆颤,寝食难安了。
财务科,甚至整个厂办系统,恐怕有很多人会整日惶恐不安。”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殷永良最脆弱、最恐惧的心坎上。
这不仅仅是威胁,更是赤裸裸地揭示了最坏的可能性,而那可能性中,必然包含着他殷永良自己。
殷永良的脸色变幻不定,灰白中透着一丝死寂,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手背青筋微凸。
他当然无比明白阳光明话里的深意。
真要是彻查下去,赵卫国和李素娟固然首当其冲,难逃干系,但他这个分管副科长,难道就能独善其身,完全撇清关系?
那些模糊地带的操作,那些心照不宣的惯例,那些他曾经默许、暗示甚至直接授意的事情,多少都会留下痕迹,足够将他拖入万丈深渊!
阳光明此刻愿意私下谈,并且暗示可以放过他,这几乎是眼下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也是唯一体面的结局。
识时务者为俊杰。
硬扛下去,只有身败名裂一种结局。
殷永良又又又一次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气息中带着明显的颤抖,仿佛这一口气抽空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他的肩膀明显地、无力地垮了下来,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也弯曲了下去,显得佝偻而苍老。
他脸上的强硬、戒备、不甘,最终都被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疲惫和无奈的妥协所取代。
“你……你想怎么做?”他的声音干涩无力,带着明显的颤抖,几乎低不可闻。这句话问出来,等于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开始讨论“投降”的条件了。
阳光明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他已经赢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他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早已想好的、能给彼此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的方案:
“殷副科长,我看你这段时间气色一直不太好,人也很憔悴,精神状态大不如前。是不是身体真的不太舒服?
财务工作压力大,琐事多,千头万绪,确实耗神费力,积劳成疾也是常有事。”
他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同事间真诚的关心,但殷永良立刻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我觉得,或许趁着这个机会,休个病假,好好调理一下身体,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阳光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继续说道:“等身体养好了,安稳了,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向厂里领导申请,调到一个相对清闲一点、压力小一点的岗位上去,继续发挥余热,为厂里做贡献。
我想,厂领导一定会体谅和理解老同志的身体状况和实际困难的。”
阳光明的话说得很委婉,很客气,甚至带着关怀,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主动请辞副科长职务,体面地调离财务科这个是非之地。
殷永良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了,变得一片惨白。
他闭上眼睛,头颅微微垂下,陷入了长达一两分钟的沉默。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车间机器的轰鸣声。
阳光明也不催促,耐心地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最终的结果,去做出最后的决断。
这是一种胜利者的宽容。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殷永良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神灰暗,空洞,充满了无尽的挫败感和屈辱。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得如同叹息,很快消散在空气里:“……好。我……我知道了。”
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生命中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和尊严。
说完,他挣扎着站起身,没有再看阳光明一眼,也没有再看桌上那两份决定了他命运的文件,脚步有些踉跄,又有些虚浮地走出了办公室,背影显得格外苍凉、落寞和孤寂,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阳光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殷永良消失的方向,听着那蹒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才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事情的发展,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殷永良,终究还是个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害的聪明人。
几天后,财务科内部传出消息,殷副科长因长期劳累,身体严重不适,需要住院进行全面的检查和休养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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