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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 第64节

  他抬起胳膊,用沾满污迹的袖口胡乱地、用力地抹了一把额头和脸颊。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在他年轻却过早显出疲惫的脸上,糊成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泥痕。

  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黏在汗津津的额角,其中一缕倔强地翘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狼狈和脆弱。

  阳光明心头一紧,快步走了过去。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书楠!”

  他停在几步开外,声音不高,带着刻意收敛的、属于老友的熟稔笑意,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蔺书楠闻声,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喘息未定地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角,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当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衣着整洁、带着温和笑容的阳光明时,他眼中的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慌乱和窘迫取代,如同受惊的羚羊。

  他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往后退,想躲到那些巨大的纱包后面去。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视线死死地钉在脚下布满碎石和灰尘的地面上。

  一只粗糙、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用力抠着工装下摆磨破的线头,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蔺书楠,这位是?”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发亮、身材敦实、看起来像是小组长的中年汉子停下了手里的活,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问道。

  他好奇地打量着衣着体面、气质迥异的阳光明,眼神里带着工人特有的直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阳光明不等蔺书楠那几乎不可能发出的回答,脸上已瞬间堆起极其自然、热络的笑容。

  他动作利落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刚拆封的“大前门”香烟——蓝色包装,烟盒上“大前门”三个字在阳光下显得很醒目。

  他熟练地磕出几支,带着一种近乎豪爽的姿态,向围拢过来的几个工友和那位小组长一一递了过去:

  “师傅们辛苦了!来来来,抽根烟,歇口气!”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厂务办人员特有的、能融入任何场合的亲和力,“我叫阳光明,跟书楠是老同学!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刻意加重了“老同学”、“从小一起长大”、“兄弟”这几个词的语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组长脸上,又补充道:

  “我刚进厂不久,在厂务办秘书组帮忙跑跑腿,打打杂。这不,看饭点快到了,想着来找书楠一起去食堂搭个伙。”

  他这番话,信息给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厂务办秘书组”这几个字,在普通工人听来,分量不轻。

  那是离厂领导最近的地方,是“上面”的人!

  小组长接过烟,就着阳光明划亮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对阳光明连连点头:

  “哦哟!原来是厂务办的同志啊!失敬失敬!”

  他转过头,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几分亲昵,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啪”地拍在蔺书楠僵硬的肩膀上:

  “蔺书楠,你小子!有这么有出息的兄弟,平时闷声不响的,藏得够深啊!”

  他嗓门洪亮,带着点调侃,又转向阳光明,“放心,我们一个组的兄弟,该照顾肯定照顾!书楠干活实在,就是话少了点,闷葫芦一个!人,绝对没得说!老实头!”

  其他几个接了烟的工友也纷纷笑着附和:“就是就是!阳光明同志,侬放心好了!”

  “书楠干活卖力气的!”

  “阿拉都一道的!”

  那落在肩头的手掌,那带着善意却让他窘迫的调侃,还有工友们七嘴八舌的附和,像一股混杂着暖流和砂砾的风,冲击着蔺书楠紧绷的神经。

  他身体依然僵硬得像块木头,但紧绷如弓弦的肩膀,似乎在那小组长拍打和工友们话语的冲击下,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松垮了一线。

  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阳光明,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被当众点破关系的难堪,有对阳光明解围的感激,有挥之不去的自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冰层下开始流动的冰水的初融。

  “谢谢!谢谢各位师傅!”

  阳光明笑着拱拱手,顺势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蔺书楠那依旧僵硬、甚至有些抗拒的肩膀。

  半是亲热,半是推着他,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从那堆满纱包的尘土飞扬的堆场带离,“那我和书楠先去吃饭了,回头再聊,回头再聊!”

  蔺书楠被动地被阳光明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带出了工友们的视线范围。

  他低着头,脖颈僵硬,耳朵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红星国棉厂的职工食堂,永远是厂区里最喧腾、最具烟火气的地方。

  正值饭点,人声鼎沸,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蒸腾出的浓郁水汽,混合着大锅菜特有的油盐酱醋味儿,还有无数汗味、体味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长条形的饭桌和条凳几乎座无虚席,穿着各色工装的工人们挤在一起,铝制饭盒和搪瓷碗的碰撞声、咀嚼声、高声谈笑声、呼唤同伴声、甚至还有为抢最后一点菜汤的争执声,汇成了一曲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阳光明手脚麻利地打好两份饭菜——一份清炒小白菜,油星少得可怜,蔫巴巴的;一份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颜色寡淡;外加四个黄澄澄、看着就粗粝的玉米面窝头。

  他端着饭盒,目光在拥挤的人潮中搜寻,终于在一个靠墙、相对安静的角落里找到了两个空位。

  “这边,书楠!”他招呼着。

  蔺书楠端着饭盒,低着头,像一片沉默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避让着穿梭的人流。

  他在阳光明对面坐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迟缓,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他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的菜色和阳光明的一模一样,只是那窝头似乎更小、颜色更深沉一些,看着就格外噎人。

  他拿起筷子,不是去夹菜,而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那些软塌塌的土豆丝,半天也没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食堂里所有的喧嚣和热闹,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屏障隔绝在他们这张小小的饭桌之外。

  阳光明看在眼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一个窝头,掰开一半,又把自己饭盒里那块稍大、看起来稍油润一点的土豆夹起来,稳稳地放到蔺书楠碗里的土豆丝堆上。

  “尝尝这个。”阳光明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食堂大师傅今天手没抖,土豆丝切的还行,油盐也算给到位了。”

  他自己夹起一筷子小白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蔺书楠的视线落在碗里那块多出来的土豆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嗯”字,依旧沉默。

  那筷尖悬在土豆上方,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落下。

  阳光明也不急,自顾自地吃着,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个普通工友。

  他聊起了厂里的闲事:三车间新装的那批细纱机,听说效率高了不少,但挡车工们还在适应;工会老王头这两天正张罗着,可能过几天要组织看场电影,放《地道战》还是《地雷战》还没定;后勤又在抱怨菜场的菜价涨了……

  他语气平淡,声音不高不低,就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蔺书楠只是埋着头,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两个极其模糊的、意义不明的音节,算是回应。

  他的头始终没有真正抬起来过,视线范围仅限于自己面前的饭盒和桌面一小块油腻腻的区域。

  那块阳光明夹给他的土豆,最终被他用筷子小心地拨到了碗沿,一直没有动。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又异常沉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周围嘈杂的声浪不断冲击着这个小小的沉默孤岛。

  阳光明知道,眼前这个人,心门紧闭,上面挂满了冰霜和铁锁。一顿饭的功夫,甚至十顿饭的功夫,也未必能撬开一丝缝隙。但他必须尝试。

  吃完饭,阳光明没有让蔺书楠立刻回装卸队。他拿起两人的空饭盒,示意蔺书楠跟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依旧喧闹的食堂大厅,走出那充满混合气味的巨大空间。

  厂区的喧嚣在身后渐渐远去。

  阳光明带着蔺书楠,没有走大道,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两旁长着高大法国梧桐的小路。

  七月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蝉鸣声不知疲倦地响着,一阵紧似一阵,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这片午后的寂静。

  他们最终走到了厂区后面一个更偏僻的角落。

  这里有几棵更高大的泡桐树,枝叶繁茂,像撑开的巨大绿伞。树下散落着几块废弃的水泥预制板,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裂纹和青苔,平时鲜少有人来。

  远离了人群的喧闹和机器的轰鸣,这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永不停歇的蝉鸣,显得格外幽静,甚至带着一丝与工厂格格不入的荒凉感。

  阳光明在一块相对平整些的水泥板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蔺书楠迟疑了一下,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挨着边缘坐下,仿佛怕弄脏了阳光明的裤子。

  他依旧垂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却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捻着工装裤膝盖处一块已经磨得发白、几乎要透亮的薄布料,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蝉鸣在不知疲倦地歌唱。

  “书楠。”阳光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穿透力,打破了这片寂静,“我知道你心里苦。”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蔺书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捻着布料的手指瞬间停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阳光明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在午后阳光下沉默矗立的巨大厂房轮廓,语气平缓而沉静,像是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

  “家里的变故,谁也预料不到。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词句,“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你现在这份工作,是顶替阿姨的名额来的。这是份正经工作,是你在厂里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你现在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蔺书楠低垂的、沾着灰尘的后颈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别小看装卸工。这活计,看着糙,累,被人瞧不起。

  可你想想,没有你们装卸队的人,一包一包地把棉花、棉纱从火车皮上卸下来,扛进仓库,车间里的机器拿什么纺纱?

  没有你们一包一包地把成品纱包扛出来,装上卡车,厂里的东西怎么卖出去换钱?

  整个厂子,从原料进到成品出,这根大动脉,是靠你们装卸队扛起来的!

  没有你们,这机器转得再欢实,也是白转!

  你说,这活儿,重不重要?

  顶天立地的重要!”

  蔺书楠的呼吸声似乎变得粗重了一些,虽然头还是低着,但肩膀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塌陷下去。

  阳光明见他听进去了,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激励,继续说道:

  “你看锅炉房的老张,张师傅,认得伐?

  就那个瘦瘦小小、整天围着锅炉转悠的老头子。

  他就靠琢磨那个小小的回水阀门,怎么烧煤更省,怎么控制水温更稳当。

  嘿!一年能给厂里省下三百多吨煤!实实在在的贡献,白纸黑字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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