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 第76节
早点铺门楣低矮,个子稍高的人进去都得稍稍低头。
刚一掀开那厚重油腻的深蓝色门帘,一股更加强劲、更加浓郁的热浪便猛地裹住了他。
这热浪混合着滚油沸腾的焦香、面粉烘烤的麦香、豆浆煮沸的豆腥气、碱水特有的微涩,还有店里拥挤人群散发出的汗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狭小的店面像个蒸笼,里面挤满了人。
几张被油垢浸染得乌黑发亮的方桌和长条凳早已座无虚席。
更多的人只能站着,或者干脆蹲在墙角门边,捧着碗碟,埋头大吃。
男人们大多穿着汗渍斑斑的白背心或洗得发白、印着模糊厂名的工装,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
女人们则挽着利落的发髻,挎着竹编或藤编的菜篮,嗓门清亮高亢,在嘈杂中也能清晰地穿透出来。
“两根油条,一碗咸浆!堂吃!”
“大饼两只!甜浆打包!快点哦,赶辰光!”
“粢饭包油条,加糖!多加点糖!快点快点!”
……
此起彼伏的沪语点单声、碗碟碰撞发出的清脆或沉闷的声响、食客吸溜滚烫汤水的“呼噜”声、伙计洪亮到有些嘶哑的应答声……
所有这些声音,在食物蒸腾的热气和油烟中,交织成一首喧腾而充满活力的早点铺晨曲,生机勃勃,带着粗粝的生活质感。
阳光明像一尾灵活的鱼,侧着身子,在人与人的缝隙中穿梭,很快挤到靠墙的收银台前。
收银的是个精瘦的年轻男人,人称“小宁波”。
他鼻梁上架着副断了一条腿、用细麻绳小心绑在耳朵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因常年算计而显得格外精明的眼睛。
他的手指沾满了油污和面粉的混合物,在一架油腻得几乎看不清算珠的木头算盘上拨动得飞快,“噼啪”作响,那熟练劲头仿佛算盘是他手指的延伸。
“小宁波,一副大饼油条,大饼要咸的,一碗咸浆,堂吃。”阳光明的声音在鼎沸的嘈杂中依然清晰稳定。
“咸大饼3分、油条4分、咸浆5分,大饼半两粮票、油条1两粮票。
总共一角二分,粮票一两半。”
小宁波头也不抬,布满油光的手指在算盘上最后清脆地一拨,报出价格,语气不容置疑。
阳光明从裤兜里掏出几张卷了边儿的毛票和两张同样皱巴巴、盖着红章的一两半粮票,仔细数好,递了过去。
小宁波接过钱票,手指沾着唾沫,飞快地捻开点清,麻利地从一沓油渍麻花的小纸片上撕下一张,用沾着油墨的手在上面划了个记号,塞给阳光明:
“喏,九号头拿好,排队等。前面还有八个号头。”
点餐窗口的队伍排得不短。
炸油条的巨大铁锅就支在店门口,滚烫的热油在里面翻腾着细密金黄的油泡,滋滋作响,油烟升腾。
一个赤膊的壮硕师傅,脖子上搭着条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灰毛巾,古铜色的皮肤上油光锃亮,汗水沿着肌肉的沟壑滚落。
他正用两根长长的竹筷,灵巧地翻动着油锅里迅速膨胀、变得金黄酥脆的油条。每一次翻动,都带起一阵更浓郁的焦香。
旁边是烤大饼的桶炉,炉火正旺,红彤彤的炭火映着炉壁。烘烤着贴在炉壁上的面饼,麦香混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弥漫开来,与油条香交织缠绕。
做粢饭团的师傅站在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旁,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
他用湿布垫着手,从木桶里飞快地挖出一团雪白滚烫的糯米饭,在湿布上摊开,撒上一小撮亮晶晶的白糖,放上一截刚出锅、还滴着热油的金黄油条,再极其利落地一卷、一捏,一个胖乎乎、圆滚滚的粢饭团便魔术般出现在他手中,递给了窗口翘首以盼的顾客。
阳光明排着队,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刚出炉的食物牢牢吸引。
金灿灿的油条,焦黄喷香的大饼,雪白软糯的粢饭团……
他的胃似乎被那直钻鼻孔的香气勾得轻轻蠕动起来,发出微弱的抗议。
昨晚那点简单的饭食早已消化殆尽,此刻正空落落地等待着填充。
“哟,小明啊!礼拜天也这么早?年轻人睡个懒觉多好呀!”一个熟悉而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阳光明笑着回头,是石库门隔壁的王阿婆。
她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磕掉了几块搪瓷的旧锅子,锅盖用布条绑着。
“王阿婆,你早!”阳光明熟稔地打着招呼,“难得睡个懒觉,肚皮饿煞了,前胸贴后背。你来买点啥?”
王阿婆凑近些,脸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精明和分享秘密般的得意,压低声音说:
“家里老头子作煞了,非要吃咸豆浆泡油条。喏,自家带锅子来装,省得用他们店里的碗,还要多收一分钱!”
她晃了晃手里的篮子,“顺便再带两只大饼回去,中饭辰光用开水泡泡,加两滴麻油,撒点葱花,当泡饭吃吃,省得烧饭了,又省钞票又省力气。”
阳光明理解地点点头。这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常态,每一分钱,每一两粮票,都要用在刀刃上。
物资匮乏的年代,节俭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明明啊,你阿爸姆妈身体好伐?最近天气闷热,要当心身体哦。”王阿婆习惯性地寒暄着,眼神里是街坊邻居间朴实的关切。
“蛮好蛮好,谢谢阿婆关心。他们精神头都不错。”阳光明笑着回答。
“好就好,好就好!年轻人,要多吃点,吃饱点!”
王阿婆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用力拍了拍阳光明结实的胳膊,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饱了才有力气建设国家!晓得伐?”
“晓得,晓得!”阳光明笑着应承。
终于轮到了阳光明。
他把那张九号小票递给窗口里忙碌的伙计。
伙计是个圆脸的小伙子,大概十七八岁,袖子高高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动作快得像一阵旋风。
他接过小票,眼睛一扫,左手飞快地从旁边烤炉上抄起一个刚出炉、热得烫手的椭圆形咸大饼——那大饼外皮焦黄酥脆,微微鼓起,散发着浓郁的碱面香和焦香。
他的右手则用长竹筷从沥油的铁架上夹起一根金黄酥脆、还“滋滋”冒着细小油泡、油珠欲滴的油条,“啪”地一声,干净利落地叠放在滚烫的大饼上。
紧接着,他顺手从旁边一口热气蒸腾的大铁锅里舀起一大勺滚烫的豆浆,手腕一抖,淡黄色的豆浆带着冲击力冲进一只粗瓷蓝边大碗里。
豆浆表面立刻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皱起的“衣”。
这还没完!
伙计另一只手像变戏法似的,飞快地从台面上几个敞口的粗瓷碗里依次抓取配料:一小撮深绿色的紫菜末、几段炸得焦香的油条脆片、一小撮微黄透亮的虾皮、一点点切成细末的褐色榨菜丁。
最后,手腕灵活地一转,淋上几滴深褐色的鲜酱油和一小勺红亮亮的辣油。
一碗热气腾腾、内容丰富、色彩诱人的咸浆便魔术般地呈现在阳光明面前。
豆浆的醇厚、紫菜的鲜、虾皮的咸、榨菜的脆、辣油的辛香、油条脆的焦香,各种味道在视觉和嗅觉上先声夺人。
“端好!当心烫手!”伙计把叠着油条的大饼和那碗冒着白气的咸浆往窗口油腻的台子上一放,洪亮的嗓音盖过了店里的嘈杂。
阳光明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手指刚碰到滚烫的碗壁,就被烫得微微一缩。
他定了定神,再次稳稳端起,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另一只手则捏住包裹着油条的大饼边缘,那灼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纸袋直透手心。
他端着这沉甸甸、热腾腾的早点,环顾四周,想找个稍微空点的角落。
目光扫过拥挤的人群,看到墙角那张油腻发亮的方桌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正好抹抹嘴,端起空碗站起身。
阳光明赶紧侧身挤过去,将滚烫的咸浆碗小心翼翼放在那张刚空出来的桌面上。桌面还残留着前一位食客留下的油渍和温度。
他拉开那条同样油腻的长条凳坐下,凳子似乎还带着人体的余温。
他迫不及待地把包着油条的大饼也放在桌上,先捧起那碗咸浆。
碗壁烫手,他小心地沿着碗边吹了吹气,试图降低一点温度。
咸浆那混合着豆香、紫菜鲜、虾皮咸、榨菜爽脆和辣油辛香的独特气味,更加猛烈地直往鼻子里钻,勾动着肠胃。
他忍不住,轻轻啜了一口。
滚烫、咸鲜、浓稠的液体带着油条脆片的焦香和榨菜丁的爽脆口感滑过喉咙,一股强烈的暖流瞬间从胃里扩散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残留的慵懒和凉意。
他满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整个身体都活了过来。
放下碗,他拿起那副经典的“大饼包油条”。
咸大饼外皮烤得焦黄酥脆,带着碱面的独特香气和韧劲,手指用力捏下去,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
里面则是柔软发烫、充满麦香的面芯。
油条刚出锅,金黄蓬松,摸上去还烫手。
他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在耳边清晰地炸开,外皮应声而碎。
内里却是绵软带着嚼劲,滚烫的油香混合着面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口腔,带着一种简单粗暴的满足感。
这就是上海滩最经典、最实惠的早点组合,扎实,顶饱,充满了烟火人间的踏实感,也是无数弄堂子弟共同的味觉记忆。
阳光明一口滚烫酥脆的大饼油条,一口咸鲜滚烫的咸浆,吃得专注而投入。
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流下,他也顾不上擦拭,完全沉浸在食物的原始快感里。
周围的嘈杂人声仿佛渐渐退远,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隐约听见旁边两个穿着褪色军绿色便服的年轻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热烈地讨论着昨晚有线广播里听到的时事新闻,语气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碗里。
又听见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主妇,正对同伴抱怨小菜场排了老长的队才买到两条手指宽的小带鱼,价钱还贵得吓死人,“阿拉屋里一个号头才几两计划肉啊,这点鱼腥气还要算噶许多钞票……”
油锅还在滋滋作响,那是食物在热油中舞蹈的声音。
大饼炉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伙计的吆喝声像一把利剑,不时穿透弥漫的热气:“十三号大饼油条好了!”、“七号咸浆打包!”……
阳光明吃得很快,但很仔细,入乡随俗,连掉在油腻桌面上的几粒油条脆屑,也被他小心地拈起来,珍惜地放进嘴里。
食物带着一种粗粝而真实的质感,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浓郁的香气,实实在在地安抚着他年轻而饥饿的肠胃,带来一种近乎原始的饱胀感和满足感。
在这个物质普遍匮乏、计划供应的年代,这样一份热腾腾、香喷喷、足以填饱肚子的早点,就是一天美好而充满力量的开始,是支撑着人们面对生活的小确幸。
碗里的咸浆很快见了底,只剩下碗底沉淀的紫菜虾皮碎末。
大饼油条也只剩下最后一点带着焦边的碎屑。
他端起碗,像喝汤一样,把碗底最后一点混合着紫菜、虾皮和榨菜丁的咸浆喝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辣油和酱油渍的嘴唇。
胃里暖烘烘、沉甸甸的,一种踏实的、由内而外的满足感充盈了全身。
饥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饱食后的慵懒和力量感。
额头的汗也更多了,背心微微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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