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 第83节
她这话问得直接,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天井里那层客气的薄纱。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连正在低头捅炉子的赵铁民也停下了动作,沾着煤灰的脸转过来,沉默地看着阳光明,眼神复杂。
晒台上,何彩云晾衣服的身影似乎也凝滞了一瞬,侧耳倾听。
阳光明还没开口,他母亲张秀英已经从自家前楼快步走了出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上堆满了笑,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年轻了十岁,连鬓角花白的发丝都透着精神。
“回来啦,明明!”她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爽利,一把拉过儿子的胳膊,像是展示一件稀世珍宝,“快,跟大家讲讲,你这头一个月,开了多少?让大家也替我们家高兴高兴!”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那份期待和骄傲几乎要燃烧起来,烫得周围空气都热了几分。李桂花也立刻凑到婆婆身边,同样一脸热切。
阳光明感受到母亲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声音清晰而平稳,既无炫耀,也无刻意低调,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行政二十七级,基础工资三十块。因为六月七号才入职,实际做了二十四天,折算下来基础工资二十四块整。加上附加工资一块八,岗位津贴一块五,交通补贴八毛,还有这个月的高温补贴五毛,总共二十八块六毛整。”
“二十八块六!”张春芳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哦哟!第一个月就这么多!顶我们家国强当学徒时快两个月了!”她看向陈国强,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二十七级!哦哟哟!了不起!真真了不起!”陈阿婆连连惊叹,看向阳光明的眼神满是赞许,仿佛在看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起点就这么高!到底是跟大领导的人!”她手里的蒲扇又开始摇动,频率快了许多。
“就是讲嘛!”张秀英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容光焕发,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得意,“我们家明明运气好,本事也有!赵厂长是什么人?部队里下来的老革命,眼睛最毒!他能挑中我们明明,就是看中他靠得住,有本事!”
她的话语像一面旗帜,在小小的天井里猎猎作响。
李桂花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是的!是的!我们家明明做事体,顶顶清爽,脑子又活络!将来肯定还要升!”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笃信。
晒台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轻哼,随即是竹竿用力拍打的“啪啪”声,短促而激烈,像是某种无处发泄的愤懑。
赵铁民默默转回头,佝偻着背,继续捅他那似乎永远也捅不旺的煤球炉子。沾着油污的汗衫贴在他瘦削的背脊上,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黯淡。
“票证呢?票证发了几张?”蔺凤娇比较务实,问出了关键,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粮票肉票还好讲,工业券最要紧!”她手里拿着锅铲,眼神锐利。
“粮票按整月发的,二十七斤。”阳光明答道,感受到挎包里那叠纸片的厚度和分量,那是沉甸甸的生活保障,“肉票半斤,糖票半斤,油票半斤,鸡蛋票一斤,豆腐票一斤,肥皂票两张。”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引人注目的数字:“工业券,发了四张。”
“四张!”这下连一向淡然的蔺凤娇也露出了惊讶之色,手里的锅铲都忘了动,“你第一个月就发四张?哦哟,真真是赶对时候了……真是好运气,也是好福气!这东西顶顶硬通!”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羡慕,也有一丝由衷的感慨。
“四张工业券!还是我们家明明厉害!”张秀英的声调又拔高了一个度,脸上的红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她环视着邻居们羡慕、惊讶、复杂交织的眼神,那份满足感像喝了蜜酒,醉醺醺地直冲脑门。
阳光明平静地补充道:“厂里财务科的老吴师傅讲得清清楚楚,按工资算的!三十块一个月,三个月就是九十块,每二十块发一张券,四张半!半张不发,所以就是四整张!规矩就是这样。”
他的解释打消了任何关于“特殊照顾”的猜测,更显得这待遇的理所当然。
天井里又是一片啧啧的惊叹和低声议论。
“四张工业券……够买个新暖壶再加两个搪瓷脸盆了!”
“省省用,扯块好料子也够!”
“到底是干部待遇,不一样!不一样啊!”
羡慕的目光如同实质,缠绕在张秀英、李桂花和阳光明身上。
张秀英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仿佛儿子这二十八块六毛和四张工业券,将她前半生所有的辛劳和委屈都熨平了,抚顺了。
李桂花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那些票证已经变成了暖水瓶、新布料,明晃晃地摆放在自家那间小小的前屋里。
夕阳彻底沉入西边的弄堂顶,天井里的光线骤然暗沉下来。
各家灶间透出的昏黄灯光和煤球炉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饭菜的香气愈发浓郁,催促着归家的人。
“好了好了,天都黑了,大家快点烧夜饭吧!”冯师母笑着打圆场,声音带着满足后的松弛,“我们家也烧好了,今天用攒下来的那点油,煎了两只荷包蛋,香是香得来!”她吸了吸鼻子,仿佛闻到了自家的蛋香。
“我们家也是,”张春芳接口,声音轻快,“上次买的咸鱼,蒸了一小段,也算开开荤!”她拉着丈夫陈国强往屋里走。
“我们家……”张秀英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矜持和满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还有前两日明明同事送的那只酱鸭,斩了半只留到今天,正好庆祝明明第一个月拿工资!还有攒下的几个鸡蛋,炒一盘!”
她刻意加重了“酱鸭”两个字,像在展示一枚勋章。
“哦哟,酱鸭!”李桂花立刻捧场,声音拔高,“味道老正宗的!明明同事真是热心肠!”她配合着婆婆,把这份“荣光”渲染得更浓。
在一片带着羡慕的“哦哟”声中,张秀英心满意足地拉着儿子的胳膊,招呼着李桂花:“走,我们进去吃饭!菜要凉了!”
三人穿过昏暗的天井,走向自家那扇漆色斑驳、吱呀作响的前楼门。
留下身后邻居们复杂的目光和空气里愈发诱人的、各家倾尽“存粮”烹饪出的、难得的“丰盛”晚餐气息。
那气息里,混合着油香、酱香、咸鱼味,以及一种对生活的微小却实在的满足。
阳家前楼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天井的喧嚣,却关不住屋内同样洋溢的、甚至更加浓烈的喜悦。
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悬在屋子中央,光线昏黄却足够温暖,像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光晕,笼罩着油漆斑驳的方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几样小菜冒着氤氲的热气:
一盘深褐油亮、斩得大小均匀的酱鸭块,浓郁的酱香霸道地占据着空气;一小碟金黄油润的炒鸡蛋,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显得格外诱人;一碗碧绿油亮的炒鸡毛菜;还有几个堆得冒尖、混合着白面和玉米面香气的二合面馒头,散发着扎实的谷物气息。
父亲阳永康已经坐在主位,他刚洗过脸,鬓角花白的头发还带着水汽,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汗衫,似乎也比往日挺括了些。
他手里拿着自卷的“喇叭筒”烟卷,却没点,只是沉默地看着桌上的菜,目光尤其在那盘象征着“体面”和“门路”的酱鸭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大哥阳光辉抱着儿子壮壮坐在一旁。壮壮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桌上那盘油光光的鸭肉,小手指着,“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阳光辉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抹去儿子的口水,憨厚的脸上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高兴,看着弟弟的眼神满是欣赏。
“都坐下!”张秀英催促着,脸上笑容未减,手脚麻利地解下围裙,动作都带着喜气,“今天我们家也小小庆祝一下!明明,你快把东西拿出来!”
她声音洪亮,眼神热切地落在儿子那个鼓囊囊的挎包上。
阳光明应了一声,打开那个沉甸甸的军用挎包,拉链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他先掏出那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厚厚一叠钞票,然后将各种花花绿绿、印着不同图案和文字的票证,分门别类地放在桌面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小叠用牛皮筋扎好的钞票,两张十元“大团结”,一张五元,三张一元,一张五角,一张一角,还有那叠散发着淡淡油墨和纸张气息的票证,静静地躺在斑驳的桌面上。
它们像一块沉甸甸的磁石,瞬间吸走了屋内所有的目光和呼吸。
张秀英、阳永康、阳光辉、李桂花,连懵懂的壮壮似乎都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带着油墨香气的寂静,暂时安静下来,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堆东西。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灯泡钨丝发出的细微嗡嗡声和壮壮轻微的呼吸声。
阳光明拿起那叠用牛皮筋扎好的钞票,解开,崭新纸币特有的、略带韧性的“沙沙”声在静默中格外清晰。
他手指灵活地捻出五张一元面额的纸币。那崭新的纸片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微光,透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崭新气息。
他走到母亲张秀英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妈。”他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履行承诺的郑重,“讲好的,每个月五块生活费。您收好。”
张秀英看着递到眼前的五张崭新的“工农兵”,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随即,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鼻翼翕动。
她下意识地在洗得发白、沾着几点油渍的围裙上用力擦了擦双手,仿佛怕手不干净玷污了这崭新的票子。
然后,才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指尖触碰到那光滑挺括的纸面时,甚至轻轻瑟缩了一下。
五张薄薄的纸片,此刻在她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那崭新的触感,那清晰的工农兵图案和“壹圆”的字样,是她大半辈子在织布机前佝偻着腰、熬红了眼、听着震耳欲聋的机杼声才能换来的血汗凝结。
如今,儿子上班才一个月,就这样实实在在地交到了她手上!
她紧紧攥着这五块钱,一股巨大的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她赶紧低下头,掩饰地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滚烫的棉花,哽咽着,半晌才发出声音,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好……好!我们家明明……懂事了!真真懂事了!”
她抬起头,眼圈已经通红,但那红晕里透出的,是前所未有的欣慰和满足,像干旱的土地终于迎来甘霖。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五块钱折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然后,撩起外衣下摆,手指摸索着,塞进了贴身缝在内衣口袋里的、那个同样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小布包里。
仿佛这样,才能确保这份来自儿子的、沉甸甸的心意与信任万无一失。
李桂花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有对这笔钱的羡慕,但更多的是对婆婆此刻巨大情绪波动的理解。
她太知道这五块钱对操劳了一辈子、精打细算了一辈子的婆婆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钱,是儿子长大成人的证明,是生活重担被分担的希望。
接着,阳光明开始整理那些花花绿绿的票证。
他把那两张印着肥皂图案的肥皂票和那一斤豆腐票单独放在一边。
然后,拿起那叠粮票——印着饱满稻穗图案的“魔都市粮票”,总计二十七斤。
他数出十八张一斤面额的粮票,同样双手递给张秀英。
“姆妈,粮票。这十八斤是给家里的。”他解释道,语气自然,“剩下九斤,我留着自己用。单位食堂吃午饭要用掉大部分,偶尔……可能在外面和同事吃顿点心,也要留点。”
他说得坦诚,这也是事先和家里商量好的,大家都理解。
张秀英接过那厚厚一叠粮票,这次动作自然了许多,脸上依旧带着满足的笑容:
“好格好格!应该的!你在外面也要吃饱!别省着!”
她捏着粮票,感觉像是捏住了家里的口粮保障。
然后,阳光明将剩下的票证——那半斤肉票、半斤糖票、半斤油票、一斤鸡蛋票,以及那四张最珍贵的、淡黄色底子印着齿轮麦穗图案的“魔都市日用工业品购货券”——全部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些。”他看着父母兄嫂,目光平静而坦然,“有肉票、油票、糖票、鸡蛋票,还有工业券,我自己派不上用场,全部交给家里,由妈统一安排。”
他的语气平淡而坚定,仿佛交出去的不是稀缺的生存资源和购买“大件”的资格,而只是几张小纸片。
然而,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在小小的前楼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比刚才递钱时更甚。
“全部……交给我?”
张秀英看着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票证,尤其是那四张淡黄色的工业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以为儿子最多上交一部分生活必需的票证,工业券这种能买暖水瓶、脸盆甚至缝纫机的“硬通货”,年轻人总会有点自己的想法,比如存着买块手表或者自行车零件。
她甚至在心里盘算过怎么开口跟儿子商量匀出一两张。
连一直沉默得像块磐石的阳永康,目光也深沉起来,从票证上缓缓移开,落在小儿子的脸上。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带着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他夹着“喇叭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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