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 第96节
厚重的房门一关上,仿佛瞬间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窥探与复杂目光。
屋内的气氛立刻被纯粹的、血脉相连的温馨与热烈所充盈。一股家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系着蓝布围裙的李桂花正麻利地将一盘碧油油的凉拌鸡毛菜端上那张油漆剥落、露出木纹的方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粗瓷碗筷和几个二合面馒头。
阳永康依旧坐在靠墙那张他专属的、磨得发亮的旧方凳上,嘴里叼着一支自卷的“喇叭筒”烟卷。
在那缭绕的烟雾中,他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仿佛常年紧绷的神经也随着妻子这从天而降的喜讯而舒缓了几分。
他微微眯着眼,看着门口。
阳光辉抱着儿子壮壮,壮壮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桌上刚端上来的青菜,咿咿呀呀地叫着,小脸上满是期待,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阿爸,阿哥,阿嫂!”阳光明笑着打招呼,声音里透着轻快。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沉甸甸的草绿色军用挎包放在桌子一角。
张秀英放下手里的小布包,脸上容光焕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声音里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和分享欲:
“老头子,辉辉,桂花,你们是不知道,刚才在天井里,我这一宣布啊……”
她绘声绘色、带着几分戏剧性地描述起邻居们听到消息时的震惊表情,模仿着何彩云那瞬间僵住的脸和干巴巴的恭喜声:
“‘哦哟……是……是好事体啊……’啧啧,那个表情,那个腔调,啧啧啧……”
她的描述生动有趣,引得李桂花忍不住咯咯直笑,连一向沉默的阳永康,嘴角那常年紧抿的、如同石刻般的线条也悄然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好了好了,先吃饭,边吃边说,菜要凉了。”
李桂花笑着催促,手脚麻利地摆放着碗筷,又拿起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给每人倒了小半碗凉白开。
阳光明拉开挎包的盖布,如同变戏法般,将里面的“硬货”一样样取出来。
首先是一大块用厚油纸包裹、解开麻绳便散发出浓郁酱香的牛肉。
油纸一掀开,深红油亮的色泽、分明诱人的纹理、筋肉相连的质感便暴露出来,浓郁的酱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让人口舌生津。
接着是一盒码放整齐的卤鸭胗。
鸭胗呈现出诱人的深褐色,油光发亮,散发着八角、桂皮等复杂香料特有的浓郁气息,劲道弹牙的模样引人垂涎。
最后,也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银鳞闪闪的大黄鱼!
鱼眼晶亮如黑宝石,鱼鳃鲜红,鱼身饱满肥厚,鳞片完整紧密,尾巴微微上翘。
一股浓烈纯粹的海鱼鲜气瞬间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霸道地宣告着它的存在,连壮壮都停止了咿呀,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小鼻子一抽一抽。
“哦哟!酱牛肉!卤鸭胗!还有这么大一条新鲜大黄鱼!”
李桂花惊喜地叫出声,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滑溜的鱼身,“明明,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么难得的大黄鱼都能调剂到!”
她脸上那掩不住的笑容和发亮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巨大欢喜。
这年头,这样的大黄鱼,那是只有年节才有可能见到的稀罕物!
壮壮看到这条闪闪发光的大鱼,兴奋地在爸爸怀里直蹦跶,小手挥舞着要去抓。
“一点心意,庆祝姆妈‘高升’嘛。”阳光明笑着解释,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得意,动作麻利地开始解包牛肉的油纸。
张秀英嘴上还在习惯性地埋怨儿子:“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谈朋友、结婚,哪样不要钞票?”
但手上却已经利索地行动起来,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鱼太新鲜了!好!清蒸,清蒸最好!原汁原味才显鲜甜!放点葱姜,淋点料酒就行!桂花,快,拿个大点的盘子!牛肉切片,鸭胗也切了装盘,都是现成的好菜!”
她指挥着李桂花,自己则动作熟练地处理起鱼来。
刮鳞去鳃掏内脏,一气呵成,刀法干净利落,显然心情极好,动作都带着轻快的节奏。
很快,饭菜上桌。
除了阳光明带回来的三样硬菜,还有李桂花做的凉拌鸡毛菜、一小碟自家腌的脆爽萝卜干,以及堆得冒尖、散发着粗犷麦香的白黄相间的二合面馒头。
那条清蒸大黄鱼被郑重地摆在了桌子中央。
鱼身下垫着碧绿的葱段,鱼身上铺着嫩黄的姜片。蒸熟后鱼皮微微绽开,露出底下雪白细嫩、如同蒜瓣般的鱼肉。蒸鱼的汤汁清澈,混合着葱姜的香气,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酱牛肉被切得薄厚均匀,深红的肉色间杂着透明的筋络,咸香四溢,筋肉相连处泛着诱人的油光。
卤鸭胗切成适口的小块,深褐色,油亮诱人,散发着卤料特有的复合香气,静静地躺在小碟子里。
昏黄的15瓦白炽灯泡下,光线有些昏暗,却更衬得这一桌饭菜的丰盛与难得,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显得尤为珍贵。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连壮壮也坐在爸爸阳光辉怀里,面前摆着一个小搪瓷碗。
清蒸大黄鱼的鲜甜细腻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张秀英先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腹肉放到阳永康碗里:“老头子,你尝尝,鲜得嘞!”
阳永康点点头,用筷子轻轻一拨,雪白的鱼肉便如花瓣般散开,蘸一点盘底融合了鱼鲜精华的酱油汁,入口即化,鲜得让人眉毛都要跳舞。
他细细咀嚼着,脸上露出难得的享受神情。
酱牛肉咸香醇厚,带着嚼劲,是下饭的绝配。
阳光辉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笑着,下筷子的速度和频率却诚实地表达着对这顿丰盛晚餐的满意,酱牛肉和鸭胗是他的最爱,一块接一块,吃得满嘴油光。
卤鸭胗脆韧弹牙,越嚼越香,卤汁的味道浸透了每一丝纤维。
李桂花殷勤地给公婆夹菜,特别是那碟鸭胗,堆在张秀英碗里:“姆妈,这个有嚼头,你多吃点。”
李桂花细心地把鱼刺剔得干干净净,喂给壮壮几小块最嫩的鱼肉。
小家伙吃得小嘴油光发亮,开心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表达着满足,小手还想去抓盘子里闪亮的鱼眼睛。
饭桌上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欢声笑语。张秀英还在兴致勃勃地分享着新办公室的见闻:
“……窗台上那盆绿油油的吊兰,长得可好了!领到的新笔记本,硬壳的!还有新蘸水钢笔,吸墨水的那种!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知了——知了——’的,跟在车间里‘哐当哐当’的织机声完全不一样……”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新鲜感和一种踏入新世界的兴奋,仿佛连空气都是甜的。
阳光辉听着,憨厚地笑着,偶尔附和一句:“那敢情好,清静。”手下夹菜的功夫一点没耽误。
李桂花一边照顾壮壮,一边笑着听婆婆讲,时不时插一句:“姆妈,那你以后就不用倒夜班了,身体要紧。”
阳永康依旧沉默是金,但胃口显然比平时好了许多。
他默默地吃着儿子带回来的酱牛肉,又夹了一大块雪白的鱼腩肉,细嚼慢咽。
偶尔端起那个印着“劳动光荣”的小酒盅,抿一口散装的地瓜烧。
劣质酒液的辛辣似乎也因为这顿好饭和妻子的喜事变得容易下咽。他脸上是少见的放松,常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酒足饭饱,桌上杯盘渐空,只剩下鱼头和一点残羹。
屋内弥漫着饭菜的余香、淡淡的酒气和一种温馨满足的氛围。
昏黄的灯光似乎也变得格外温暖柔和,笼罩着这一家人。
阳永康放下筷子,拿起那个印着红星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粗茶,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
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缓缓移向小儿子阳光明。
那目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和不易察觉的探询,如同老鹰审视着即将离巢的幼鸟,穿透了饭后的闲适氛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平缓地响起,打破了饭后的宁静:“明明。”
“阿爸。”阳光明的身体微微坐正,迎向父亲那穿透力极强的目光。
他知道,该来的总要来。父亲这顿饭吃得沉默,心思显然不只在饭菜上。屋内的轻松气氛仿佛凝滞了一瞬。
阳永康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你姆妈这个工作……”
他看了一眼脸上依旧带着红晕、正用抹布擦桌角的妻子,“调得好,是件大好事。挡车挡了二十几年,三班倒,铁打的也熬不住。你姆妈少吃苦,屋里也松快不少。”
他肯定了这件事的价值,语气里带着对妻子的怜惜。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看透世情、如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睛变得格外严肃,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阳光明身上,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但是。”
他话锋一转,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瞬间荡开了涟漪,“这份人情,是怎么来的?你跟我讲实话,是不是你托了厂里的关系?托了那个……劳资科的郎科长?”
他的语气笃定,显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此刻的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和审视,一种对儿子品行的考验。
屋内的暖意瞬间凝固。
张秀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擦桌子的手停在半空,转为一丝紧张,看向儿子。
李桂花收拾碗筷的手停在了半空,屏住了呼吸,眼神在公公和小叔子之间来回。
阳光辉抱着已经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壮壮,也抬起头,紧张地看向弟弟。
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连那昏黄的灯光都似乎暗了几分,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格外清晰。
阳光明迎着父亲锐利如炬、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神情坦然,没有丝毫躲闪。
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平稳:“阿爸,瞒不过你。确实是通过郎科长帮忙的。”他没有否认。
他接着解释,语速不疾不徐:“姆妈在挡车岗位干了二十多年,三班倒,太辛苦,腰腿都不好,您是知道的。
郎科长……人比较热心,平时工作上接触,觉得我做事还算踏实,挺投缘的。
他知道姆妈的情况,正好劳资员位置空出来,他觉得姆妈为人稳重可靠,在厂里年头长,情况也熟悉,就主动提出来帮忙调了岗。
手续都是按厂里规定正常办的,没走歪门邪道。”
他强调了郎天瑞的“主动”和“投缘”,以及程序的“正常”,将重点放在母亲的能力和郎科长的“热心”上,巧妙地避开了某些不便明言的细节。
阳永康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深刻,如同刀刻斧凿。
劣质烟草的烟雾在他面前缓缓缭绕,盘旋上升。
这短暂的沉默,却像山一样压在小屋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烟头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人家郎科长主动帮忙,这份情,我们阳家要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如同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子,紧紧锁住阳光明,“这是私人的情分,是人家看得起你,看得起我们阳家做人实在。”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属于老工人的硬气和一家之主的威严弥漫开来,连烟雾都似乎被这气势逼退了几分:
“但是,明明,你给我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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