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31节

　　“没有啊。”没等高逸平回答，高敏先接过了话头，“他说是你叫他负责维生素C装置设计的，他天天跟海教授、廖工他们一起搞设计呢，空闲的时候就和鲍勃一起上街喝酒，还有胖子。”

　　“什么叫还有胖子？”高凡一时没听懂。

　　“就是宁默啊，他也跟他们混在一起啊，杨凯还说他们是三剑客。”高敏笑着说道。

　　“这仨人怎么能凑一块的！”高凡以手抚额。

　　一个北大研究生，一个美国富二代，再加上一个沧塘本土的劳动服务公司待业青年，三个人凑在一起，还并称三贱客，这个杨凯还真是越玩越贱了。

　　“我问过谢琴了，她说是鲍勃要找酒吧，胖子就带他去了，还说是你交代的。”高敏说。

　　高凡回忆了一下，似乎的确有这么一回事。鲍勃上一次来沧塘的时候，高凡懒得陪他，就安排了宁默给他当向导，美其名曰“三陪”。

　　鲍勃虽说是美国富二代、哈佛精英，但童心未泯，酷爱标新立异。在中国，大家对外宾都有一种本能的敬畏感，不敢跟着鲍勃撒疯。

　　唯有宁默这个胖子，体胖心宽，没那么多讲究，初始的陌生感过后，他就和鲍勃勾肩搭背，厮混到一起去了。

　　杨凯此次来沧塘，公事是帮着统筹维生素C装置的设计工作，私底下还有一个想法，就是结识一下鲍勃这个颇有点来头的外宾，以便未来自己想出国留学的时候，能够找到一个担保人。

　　出于这样的想法，他自然是要去联系一下鲍勃的。巧的是，杨凯也属于那种不拘一格的人，见鲍宁组合玩得开心，自然要加入其中，而且还给这个扩大版的组合起了个“三剑客”的名号。

　　“杨凯很了不起。”高逸平插话道，“专业水平高，而且胆大心细。徐厅长跟我说过他和丹皮尔谈判的过程，他的火候把握得非常好，一下子就把对方给压住了，不得不答应我们这边的条件。

　　“我听说杨凯的年龄比你也大不了几岁，但人家那份稳重，是你比不了的，你得多跟他学一学。”

　　他那一套都是我教的好不好！

　　高凡在心里嘀咕道。

　　不过，他却知道老爹这样说话的原因，其中一小部分是习惯性的爹味教训，另外一大部分却是老爹有些心理不平衡了。

　　没办法，儿子太优秀了，老爹的压力很大，所以逮着个机会就要贬低一下儿子。

　　这样一种情绪，恐怕高逸平自己都没觉察到。

　　“嗯嗯，我现在就找杨凯他们去，正好有事情要和他们谈。”高凡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这才刚进家门呢！”冉玉瑛不开心了，“你怎么也得洗个澡，换身衣服，吃了饭再去吧。”

　　于是，高凡只能先沐浴更衣，又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才施施然地出了门，在高敏的指点下，前往沧塘县城刚兴起的一处夜市，据说鲍勃把那里叫做酒吧。

　　从农村推行大包干至今，已经有四五年时间了，市场供应日渐丰富。城里的职工加了几轮工资，多少也有了一些闲钱。于是，夜市这种消费场所就出现了。

　　一开始，只是县城里的一些单身汉晚上无聊，找个小饭馆点上几个不值钱的小菜，打一壶小酒，凑在一起吹牛聊天。

　　后来，就有个体户发现了其中的商机，在路边支个小摊子，卖点煮花生、煮毛豆、囟酱干之类的下酒菜，招揽单身汉们消费。

　　小县城里的花生、毛豆都是直接从郊区农民那里买来的，甚至还有郊区农民自己过来摆摊的，成本很低，卖的价格也不高。三四个人，连菜带酒，一晚上花个一两块钱就足够了。

　　于是慢慢就有了人气，出来摆摊的个体户越来越多，到夜市来消费的居民也越来越多。有些成了家的人，受到气氛的感染，偶尔也会咬咬牙，带着一家大小来吃上一回。

　　在这个年代里，啤酒还不流行，而且价格也很高昂，不是县城居民能够消费得起的。摊子上卖的都是当地自产的米酒，也就是高凡向鲍勃戏称的那种“红军可乐”。

　　纯米酒的度数不高，也就是十几度的样子。有些酒量不大的人，可以要求店家往酒里掺点水，纯粹当成软饮料来喝。沧塘的小孩子从小也都是能够喝点米酒的，当然，他们喝的就不是酒里掺水的那种，而是水里掺了一点酒，略略有点甜味而已。

　　夜市是过去这两个月才兴旺起来的，高凡没有去过。高敏虽然是在鹿坪上班，但周末都会回来，有时候会和高中同学一道出去消费，所以对夜市颇为熟悉。

　　“你看，他们几个肯定在那里。”

　　走进夜市，高敏四下看看，见着一处周围站了不少人的摊子，便笑呵呵地指给高凡看。

　　“施施然”这个词是早年跟陈风笑大神学的，其实应当是“迤迤然”的通假。

第305章 对于可能存在的风险有自己的评估

　　姐弟俩走到跟前，果然见到那个摊子跟前的一张小桌子旁，坐着杨凯自称的“三贱客”。

　　三人每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是深褐色的米酒。桌子上有着各种吃食，除了花生、毛豆、酱干等廉价的下酒菜之外，还有一盘油汪汪的猪头肉，这是其他桌上都看不到的。

　　看来，兜里有美元的人，消费水平就是不一样。

　　在距离他们的桌子四五步远开外，站着一些看热闹的人，他们看的当然不是猪头肉，而是那个蓝眼睛、高鼻子的老外。

　　围观外宾这种事情，在哪里都是难免的。

　　“现在围着鲍勃看新鲜的人已经少多了，鲍勃最早来这里吃东西的时候，过来围观的人起码有上千，弄得警察都来了。”高敏低声地向高凡介绍道。

　　“看惯了就不新鲜了。”高凡笑道。

　　不得不说，鲍勃的心理素质真是非常强大，他能够一直坚持到让大家看腻了，不再有新鲜感了，最终使自己融入了沧塘的环境。

　　啥叫精英，这就叫精英。

　　“老板，加两个凳子，来两碗酒。我姐那碗掺一半水。”高凡向摊主吩咐道。

　　“哎哎，来了。这个崽哩真会说话，我就是个种田的，哪里是什么老板，叫我一句老表就好。”摊主满脸笑容，忙不迭地找了两个小竹椅递给高凡，同时纠正着高凡的用词。

　　话虽这样说，摊主脸上的表情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很显然，老板这个称谓，还是让摊主很受用的。

　　“咦，高凡，你啥时候回来的？”

　　宁默是面对着高凡他们这个方向的，自然最先发现了他们姐弟俩，连忙举起一只肥厚的熊掌向他们打着招呼。

　　鲍勃和杨凯闻声也转过头来，看到他们，鲍勃只是送来一个笑脸，杨凯则站起身，接过竹椅，放在了自己和鲍勃的座位之间。

　　竹椅是两把，高凡如果要挨着杨凯坐，就意味着高敏要挨着鲍勃。高凡对鲍勃的人品缺乏信心，可不敢让漂亮的姐姐挨着这个荷尔蒙过剩的美国人，于是便坐在挨着鲍勃的那把椅子上。

　　高敏愣了一下，拎起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挪了个位置，坐到了宁默和杨凯之间，倒是离宁默更近一些。

　　宁默是厂里的子弟，按辈分还得叫高敏一句表姑的，高敏和他不算特别熟，但至少也是能够聊聊天的。

　　“啥时候回来的。”

　　姐弟俩都坐下之后，杨凯端起酒碗向高凡示意了一下，同时问道。

　　“下午才到。”高凡端起碗，向众人都比划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答道。

　　“老板，我们都在等着你回来呢，你把这么大的产业扔在这里不管，这是非常不负责任的。”鲍勃也喝了口酒，装出不满的样子说道。

　　高凡叹道：“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胖子，高凡说的这句话，是怎么写的？”鲍勃不知从哪掏出一个精美的笔记本以及一支圆珠笔，递到宁默面前，向他问道。

　　这位哈佛高材生从不错过任何一个学习中文的机会，这段时间里，他甚至已经学会了许多沧塘的方言。

　　宁默接过本子和笔，歪歪斜斜地写了“人在江湖”四个字，“身不由己”却有些想不起是怎么写了，倒是高敏替他把这几个字补全了。

　　鲍勃拿回笔记本来，看了看，冲高敏笑道：“姐姐的字写得真好看，比这个胖子的字强多了。我每次让胖子帮我写中文，都要怀疑他写的是不是阿拉伯文字。”

　　“我看看。”杨凯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拿过本子来看了一眼，然后扭头对高敏说道：“小敏的字写得真的挺好看的，比高凡这厮写得好多了。”

　　高凡不干了：“喂喂，杨凯，小敏也是你叫的？那是我姐姐，你得叫姐才对，你看人家鲍勃多有礼貌。”

　　“呸！”高敏向高凡虚唾了一口，说道，“杨博士，你别听他的。鲍勃比我小呢，你叫我小敏就行了。”

　　“听听，我比你姐姐大，所以可以叫她小敏。”杨凯向高凡示威道。

　　高凡一指宁默，对杨凯说：“胖子和你一样大，你问问他叫我姐叫啥。”

　　“表姑！”宁默倒有几分当捧哏的天赋，听到高凡的话，立马对高敏微鞠一躬，叫了句表姑。

　　其实，小地方的这种远房亲戚关系，平时也不太讲究，尤其是年轻人之间，不会挂在嘴头上说。以往宁默见了高敏、高凡姐弟俩，也是直呼其名的。

　　但现在高凡明显是要装叉，宁默当然要配合一下了。

　　“胖子，你找死啊！”高敏在宁默背上拍了一巴掌，倒是先笑开了。

　　“表姑，我敬你。”宁默挨了一巴掌，笑嘻嘻地，端起酒向高敏招呼道。

　　高敏原本就是来玩的，见宁默向她敬酒，自然也要端起酒来意思一下。

　　打闹过后，鲍勃向高凡说道：“高凡，我听说你这几个月是去帮军方开发技术去了。作为朋友以及合作者，我非常不愿意看到你和军方有瓜葛。”

　　这话就不再是开玩笑了。高凡也严肃起来，回答道：“我只是以个人的身份去给一个研究所帮了点忙而已，他们严格上说也谈不上是军方的机构，只是稍微有点保密性质而已。”

　　杨凯插话道：“鲍勃，你们国家现在对于这样的问题还很敏感吗？我听说军方那边和美国已经有很多合作了。”

　　鲍勃耸了耸肩，说道：“的确，现在美国政府和中国政府之间有很多合作，包括军事领域的合作。不过，我们哈奇集团是一个商业公司，我们对于可能存在的风险有自己的评估。”

　　这个解释，就未免有些云山雾罩了，杨凯一时没听懂，不由向高凡看了一眼。

　　高凡却是微微一笑，心中暗叹，哈奇集团能够做到这样的规模，的确是自己的底蕴的。

　　时下，中美两国关系正在迅速升温，经贸合作十分红火，军事领域的合作也在全面展开。几年后，美方还会推动一个名为“和平典范”的军事合作计划，旨在帮助中国提高一部分军事装备的水平。

　　在这个时候，许多人，尤其是绝大多数的中国人，都认为中美之间已经消除了芥蒂，不再互相防范了。

　　然而，鲍勃这个哈奇集团的接班人，却非常清楚，国与国之间是不可能有完全的信任的。

第306章 搞技术的心都脏得很

　　想到此，高凡笑着对鲍勃说道：“你放心吧，鲍勃，我们合作的公司，不会和军方发生瓜葛的。你是知道的，我的目标是全球市场。”

　　“这样就最好了，我可不希望在商业中掺杂太多政治因素。”鲍勃微微点头。

　　聪明人之间，不用太多的解释。鲍勃看好高凡，也是因为感觉到高凡非但有出色的技术敏感和商业敏感，对于政治问题也有很强的洞察力。

　　杨凯看了看二人，摇摇头，自嘲地说道：“你们是不是想得太多了，看来，无商不奸这种说法，还是有道理的。”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为你负重前行。”高凡对杨凯笑笑，岔开了话头，“对了，杨师兄，维生素C装置的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就等着你回来审核呢。”

　　听到高凡说起自己熟悉的领域，杨凯也就把刚才的话题给抛开了，他说道：

　　“你走之前，给海老师和廖工他们做了交代，廖工又联系了你们省化工设计院的专家们，大家努力了几个月，基本上把整套设备都设计出来了。

　　“我过来以后，主要是配合各位工程师做了一些优化工作，你也知道的，主要思路都是你提供的。

　　“目前，设计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不过，海老师和廖工都认为，还是应当请化工部设计院审核一下，毕竟，这么大的装置，我们也缺乏经验，还是稳妥一些为好。

　　“当然，送化工部之前，你也得看看，毕竟方案是你提出来的。”

　　高凡点头道：“这倒是没问题。正好，化工部那边还欠我一些人情呢，请他们帮忙把把关也好。”

　　宁默呵呵憨笑道：“高凡，你可真有本事，连化工部都能欠你的人情，你帮他们什么忙了？”

　　高凡回手指指化肥厂的方向，说道：“咱们厂刚刚完成的铵改尿的方案，就是我和周工提出的。现在化工部拿着这套方案在全国进行推广，连一分钱的专利费都没有给我，你说他们是不是欠着我的人情？”

　　这件事情，杨凯过去也听高凡说起过，到沧塘这一个多月又了解到了更多的细节，于是点点头说道：“有这层关系就更好了，廖工还说担心化工部那边事情太多，把我们的事情拖个一年半载的。”

　　“他们敢！”高凡牛烘烘地说，说罢，才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狂妄了，于是又改口道：“维生素C这个项目，也算是郑部长亲自关怀的项目，化工部设计院就算不认识我这么个小人物，部长的话，他们总不敢不听吧。”

　　“你就吹吧。”高敏不屑地评论了一句，却也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姐味指责，她也分辨不出高凡的话里到底有多少吹牛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