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44节

　　“这样吧，你先让奥格尔去一趟中国，和对方接触一下，听一听对方有什么要求，然后我们再做决定。”

第338章 兴师问罪

　　时隔半年，劳氏集团亚洲区首席代表奥格尔与助手拉西特再次来到了中科院微生物所，陪同他们的，依然是京城卫生局的副局长单锦文。

　　“欢迎欢迎，欢迎奥格尔先生和拉西特先生再次光临。”

　　微生物所副所长赵兆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奥格尔一行，奥格尔甚至觉得对方说的欢迎词都有些耳熟。

　　“老赵，我半年没来，你们这里鸟枪换炮了。”

　　在赵兆新给客人拿水杯倒水的工夫，单锦文向赵兆新调侃着。

　　“哪里哪里，就是简单粉刷了一下，换了点新家具而已。你也知道的，我们所过去经费紧张，很多办公家具还是50年代配的，再不换就散架了。”

　　赵兆新低调地说道，脸上却带着一些得意之色。

　　科研院所一向都是穷单位，国家的拨款只够一些人头费，想改善办公条件是万万做不到的。去年微生物所与劳氏达成了二步发酵法专利授权的协议，一下子拿到了1200万美元的授权费。

　　这笔授权费被国家财政拿走了大部分，科学院又分走了一块，最后留在微生物所的只有100多万人民币，但也是一个很可观的数目了。

　　这个年代，事业单位的薪酬是管得很严的。所里拿到这笔钱之后，按规定给发明二步发酵法的科研人员发了一笔几百元的“重奖”，又给全所职工也发了一笔几十元的平均奖，余下的钱就只能用于所里的公开开支了。

　　建房子和买小汽车，所里不敢做，一是财务制度不允许，二是容易拉仇恨。但改善一下办公环境，比如装修一下办公室、换换办公家具之类，是无所谓的。

　　单锦文上次到微生物所来，看到赵兆新用的办公桌连漆皮都快掉光了，沙发则是能够摸到弹簧的那种，满是寒酸之气。而这一回，赵兆新办公室里的陈设已经焕然一新，空气中弥漫着甲醛的清香。

　　单锦文是参与了上次谈判的，知道微生物所能够一夜暴富的原因是什么，心里哪能没有一点醋味。

　　“老赵，我跟你说，这二位这次又是专门到你们这里来的，没准又能给你们送一笔外汇来。我可要跟你说好，你们发了财，可别忘了我这个拉纤做媒的。”单锦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瞧你说的，我们哪发财了？上次那笔钱，还没到科学院，就已经被财政收走了。然后院里又切了一刀，最后留给我们的，就是一点汤水了。”赵兆新道。

　　没等单锦文反驳，他又补充道：“老单，我跟你说，这二位这次过来，可不是来给我们送钱的，而是来找我们兴师问罪的。”

　　“兴师问罪？”单锦文一愕，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从听说奥格尔要来微生物所的时候，赵兆新就知道他们的来意了。毕竟，沧化维生素厂的维生素C项目投产，他是去观过礼的，也听高凡说起过要把维生素C出口到美国去的事情。

　　劳氏前脚刚花了1200万美元从中国买走一个工艺授权，中国就用这个工艺生产出了产品，在国外市场上低价销售，抢了劳氏的市场，劳氏不急眼才怪。

　　在沧化维生素厂的第一批产品成功出口的时候，赵兆新就在担心劳氏上门讨说法的事情。

　　从法律上说，微生物所没做错什么。双方的合同明确规定，劳氏拥有二步发酵法工艺在中国境外的独家授权，但中国境内的企业使用这项工艺是不受限制的，所以沧化维生素厂的行为并未违反微生物所与劳氏的协议。

　　但在微生物所与劳氏签订这个协议的时候，赵兆新的确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奥格尔觉得中国企业没有能力威胁劳氏的市场，而赵兆新却知道沧化维生素厂正在轰轰烈烈地建设一套年产5000吨的装置，产品全部面向出口。

　　赵兆新在一口咬死不限制向国内企业授权的时候，其实就是在给劳氏刨坑，只是劳氏当时一无所知而已。

　　现在沧化的维生素C卖到美国去了，劳氏应当是恍然大悟了。奥格尔专程跑到中国来，如果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难道是来给沧化送花篮的？

　　说话间，赵兆新已经给三个人都沏好了茶，单锦文也没法跟他再聊下去了。看到赵兆新在沙发对面坐下，单锦文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便把发言权交给了奥格尔。

　　“赵先生，我和拉西特这次到中国来，是想确认一件事情，中国有一家名叫沧化维生素厂的企业，最近在美国市场上大量销售他们生产的维生素C产品。我们想知道，这家企业与贵所是否有关联？”奥格尔开门见山地问道。

　　赵兆新早有准备，他回答道：“你说的这家企业我知道，这是茂林省的一家企业。至于说关联嘛，他们和贵公司一样，也和我们签订过关于二步发酵法工艺的授权协议。”

　　奥格尔道：“可是我们与贵所签订协议的时候，是规定了独家授权的。”

　　赵兆新道：“我们和劳氏签的独家授权协议里，并不限制对中国企业的授权啊。”

　　“但他们生产的维生素C是在美国市场上销售的，这违反了我们与贵所的协议。”奥格尔道。

　　“我们的协议中并没有规定中国企业生产的维生素C不能出口吧？”赵兆新道。

　　关于这一点，赵兆新是心里有数的。他在与劳氏签订协议的时候，特别注意了这一点，那就是绝对不在协议中规定中国产品不能出口。

　　而事实上，劳氏从来没有想过中国还能向国际市场出口维生素C，所以在签约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根弦，自然不会特地在协议中做出这样的规定。

　　奥格尔当然也知道自己的指责是站不住脚的，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这是国际惯例，是不需要在协议里单独规定的。我们购买了二步发酵法的独家授权，那么其他企业用这项工艺生产的维生素C就不允许在除中国之外的市场销售，否则就是违约。”

第339章 还是公事公办为好

　　赵兆新自然不会被奥格尔唬住，他微微笑着问道：“关于这一点，有具体的法律条文吗？”

　　“法律条文……自然是没有的。”奥格尔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他讷讷地说道，“但这是国际惯例，大家都懂的。”

　　赵兆新倒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听到奥格尔的口气软了，他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道：“这就不好办了。奥格尔先生，你是知道的，我们中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对于国际惯例不太了解。沧化维生素厂是茂林省的企业，我们也无权干涉他们的生产和经营活动。

　　“要不，奥格尔先生是不是亲自去和沧化维生素厂的领导谈谈，给他们介绍一下国际惯例？”

　　这话就是在甩锅了。

　　这也是他在事先就和高凡商定过了，高凡知道，赵兆新没有胆量和劳氏硬刚，万一劳氏过来找麻烦，再万一劳氏还找到了一些国家机关来帮着说话，赵兆新是扛不住的。

　　于是，高凡就给赵兆新放了话，让他尽管把锅往高凡这里甩。高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不怕劳氏威胁。最不济的时候，他还可以再把锅甩到哈奇集团头上去。“有官部门”可以对微生物所颐指气使，但对于一家有美资背景的企业，他们说话的时候就要掂量掂量了。

　　“你们不能直接收回对他们的授权吗？”奥格尔问道。

　　赵兆新颇为无辜地摇摇头：“这怎么可能。沧化维生素厂是我们国内的企业，他们使用这项技术是无须我们同意的。”

　　“可是，你刚才说他们获得了你们的授权。”

　　“是啊，我们还派人去指导过他们的工艺设计呢。”

　　“你又说无须你们同意？”

　　“对啊，因为我们开发的技术是属于国家的，我们说了不算啊。”

　　奥格尔无语了。其实，赵兆新说的这个道理，在上次谈判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过了，而且也深信不疑。

　　中国是一个公有制的国家，技术是属于国家的，微生物所这样的机构无权改变国家的意志，所以无法禁止沧化维生素厂使用这项技术，这个道理是说得通的。

　　如果当初劳氏与微生物所签约的时候，明确规定了使用二步发酵法的中国企业不能向中国之外的市场销售维生素C，则奥格尔什么都不用说，直接拿着合同起诉就可以了。至于起诉的对象是微生物所，还是中国政府，都是无所谓的，反正必须有一个单位出来对这件事负责。

　　但合同里没有这样的规定，奥格尔就拿微生物所一点办法都没有。对方说一句爱莫能助，他还能怎么办？

　　“那么，赵先生能够帮我联系上沧化维生素厂的负责人吗？我想和他们谈谈。”奥格尔说道。

　　“他们的厂子在茂林呢。”赵兆新提醒道。

　　“能够请他们到北京来谈谈吗？”奥格尔问道。

　　“这个……”赵兆新做出了一个为难的样子。

　　单锦文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他低声地对赵兆新问道：“老赵，有什么难度吗？”

　　赵兆新同样小声应道：“老单，让沧化厂的人到北京来见外宾，我没这个面子啊。人家又不求外宾什么事，凭什么外宾说一句，他们就跑过来了？这样的事情，难道不应当是外宾自己去茂林谈吗？”

　　单锦文皱了皱眉头，说道：“外宾对咱们中国人生地不熟的，茂林那边接待条件也不行，让外宾自己跑过去，不太合适。”

　　赵兆新道：“这个就涉及到外事方面的问题了。他们俩这次来，是市里接待的吗？要不，是不是请市外事办和茂林那边联系一下？”

　　单锦文琢磨了一下，觉得赵兆新的话也有一些道理。他知道赵兆新和沧化维生素厂方面是有一些联系的，上次赵兆新还说过，沧化厂一年给他们10万元的工艺授权费，两家的关系能不密切吗？

　　但密切归密切，赵兆新还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能够一个电话就把人家从茂林招到北京来，而且是来接受劳氏的兴师问罪。

　　这种事情，还是公事公办为好。

　　想到此，他转头向奥格尔说道：“奥格尔先生，我刚才向赵先生了解过了，在美国市场上销售维生素C的那家企业，是茂林省的企业，与我们并没有隶属关系，我们不方便直接请对方的人到北京来。

　　“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你们两位直接到茂林省去，当然，我们市外办会安排人陪同你们。二则是我们通过市外办和茂林省外办联系，请他们协调一下，安排沧化维生素厂的负责人到北京来和你们会谈。你们看哪种方式更方便？”

　　奥格尔和拉西特对了个眼神，然后说道：“我们选择后一种方式吧。你们可以告诉对方，他们侵犯了我们的权利，需要到北京来向我们做出一个解释。如果他们不过来，我们是会向国际法院起诉他们的。”

　　我信你个大头鬼。

　　单锦文在心里想道。

　　他的英语功底不太好，刚才赵兆新与奥格尔的对话，他只能听懂个大概，不过也听出了这俩德国鬼子只是在虚张声势，并没有什么过硬的倚仗。

　　赵兆新的性格，单锦文是了解的。如果在这件事里中方真有什么把柄被捏在劳氏手里，赵兆新不可能这样从容不迫。

　　奥格尔不愿意去茂林，而是执意要把沧化厂的人叫到北京来。其原因单锦文也能猜出个大概，那就是想让单锦文帮忙向沧化厂施压，因为在奥格尔他们看来，单锦文是站在他们一边的。

　　而如果到茂林去，谁知道茂林那边的官员会是什么态度呢？

　　娘的，劳资怎么就站在你们一边了？

　　劳资只是看在你们是外宾的份上，对你们客气一点而已。

　　心里这样想，单锦文脸上却是带着笑，他点头应道：“这样也好。那么，就请奥格尔先生和拉西特先生先在北京游览几天，我请市外办和茂林省那边联系一下。

　　“茂林到北京，坐火车需要两天一夜的时间。沧化厂那边如果要派人过来，最起码也要到大后天了。”

第340章 差旅费该由谁出

　　听说有外宾要找沧化维生素厂的负责人，茂林省外事办不敢耽搁，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沧海化肥厂，指名道姓找高凡说话。

　　高凡是在省外事办挂了号的人。从最早与北岛正伸的合作，到后来与哈奇集团的合作，还有引进美国奥丁工厂的事情，省外事办都是派人参与过的。

　　茂林省是一个经济欠发达的省份，涉外项目不多，像高凡这样动辄就能引进几千万美元外资的能人，外事办能不给予特别关注吗？

　　现在与高凡通电话的外事办处长王智，就与高凡打过多次的交道，算是老熟人了。

　　“小高，你们搞的这个维生素，没啥问题吧？我听说，人家外宾是来找你们麻烦的，还说要去国际法院起诉你们呢。”

　　接通电话之后，王智显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向高凡问道。

　　高凡笑道：“王处长，你放心吧，我们做事没有任何一点问题。外事办就算不相信我小高，难道还不相信哈奇集团吗？我们的维生素C在美国的代理商就是哈奇集团，有没有法律纠纷，美国人还会不懂？”

　　“倒也是。”王智觉得踏实了。

　　对啊，沧化维生素厂可是合资企业呢，而且合资方还是美国鼎鼎大名的哈奇集团，人家还能不懂法律规定？

　　就算真的有什么法律纠纷，那也是德国人和美国人之间的官司，关茂林省啥事？

　　去了这块心病，王智就轻松了，他也笑着说道：“你小高做事，我们一向都是放心的。连省领导都夸过你小高年轻有为，我们还有啥不放心的。对了，现在劳氏派出的一个亚洲区首席代表已经到北京了，他们要求你们派人去北京和他们谈判，北京外办那边让我们问一下，你们去不去？”

　　“当然去，我们也不能让外办为难是不是？”高凡答应得很爽快。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们工作太忙，抽不开身呢。”王智说道。

　　高凡问道：“王处长，对方有没有说，希望我们派什么人去？”

　　王智道：“对方好像是说，希望你们派个能负责的人去吧。”

　　“古总去行不行？”高凡问。

　　王智知道高凡说的古总是沧化科贸的常务副总经理古坤全。要说起来，王智和古坤全的关系比与高凡的关系熟多了。

　　他问道：“你们公司的事情，老古能拍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