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47节

　　郑立农补充道：“没办法，就算是这6个亿，其中还有4个亿是财政特批给我们的低息贷款，未来是需要从铵改尿的收益中偿还的。”

　　“也就是说，按照2000万一家计算，未来三年能够完成30家小氮肥厂的改造。”高凡问。

　　郑立农道：“三年时间，光改造30家小氮肥厂，肯定是不够的，我们的计划是至少完成90家的改造。所以，我们要求所有的铵改尿项目，企业和地方政府需要承担2/3的投资，化工部提供另外1/3的投资。

　　“此外，项目完成后，企业还要在三年时间内从利润中返还化工部提供的所有投资。这部分钱也不是进了化工部的账户，而是用来归还财政那边的贷款和利息的。”

　　“我猜想各地对于这件事的兴趣不大。”高凡嘻嘻笑着说道。

　　到了这一刻，他开始有些明白郑立农先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铵改尿工作推进不利，郑立农病急乱投医，现在是把解决问题的希望放到自己身上来了。

　　当然，高凡倒也没有自恋到认为郑立农会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到他这个小屁孩身上，估计是带着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的心态。

　　果然，郑立农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倒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对这件事缺乏兴趣，你们茂林省化工厅的兴趣就不小。不过，茂林化工厅表示，他们拿不出另外那2/3的资金，地县两级政府也是持观望态度，所以要推进这个项目，难度很大。”

　　高凡想了想，说道：“茂林省化工厅说没有钱，这也是实情，我们茂林一向都是一个穷省。至于说地县两级政府持观望态度，我猜想是不是大家都觉得这件事是国家的事情，只要他们拖着不配合，国家就会着急，届时说不定就会把说好的1/3的配套资金增加到1/2或者2/3。”

　　“这不是公开的秘密吗！”郑立农冷冷地说道。

　　中央和地方之间的博弈，与菜市场上买菜其实没啥区别。大家虽然都想达成交易，但着急的一方肯定是要付出更多代价的。

　　铵改尿这件事，从国家层面来说是具有战略意义的，无论是能够节约大量能源，还是能够减少尿素进口，进而节约外汇支出，对于国家来说都是极有吸引力的。

　　对于地方政府来说，这件事同样是有价值的。传统的小氮肥厂亏损严重，对地方政府来说是沉重的负担，铵改尿能够使小氮肥厂扭亏为盈，地方政府怎么会不愿意？此外，尿素相比碳铵的肥效要强得多，深受农民欢迎，地方政府谁又不希望自己治下能够有一家尿素生产企业呢？

　　可是，虽然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但谁沉不住气，就会让对方获得更多的主动。比如说，如果地方政府表现出更强的愿望，中央政府就有可能会把原来答应的1/3投资降到1/4甚至更少，让地方政府去承担更多的投资。

　　反之，如果地方政府摆出一副不着急的样子，中央政府就扛不住了，不得不答应多出一些钱。

　　那么，谁更沉不住气呢？

　　坐在郑立农面前，高凡已经能够感觉出来了，化工部是沉不住气的那一方。

　　原因无它，部委是更具有全局眼光的，不可能为了与地方政府赌气而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项目被拖黄了。

　　吃肉砸锅的事情，地方政府可以做，部委却不能做。

第346章 让省厅给我一个授权

　　“郑部长的意思，是让我带着我们劳动服务公司的职工，去砸各地县两级经委主任家的窗户？”高凡笑呵呵地询问道。

　　“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啊。”郑立农答道。

　　与高凡接触多了，郑立农已经习惯了高凡的各种怪话。在郑立农看来，高凡不过就是一个18岁的孩子，偶尔喜欢说个笑话卖卖萌，不算什么大毛病。他相信高凡是个懂得分寸的人，不会人来疯地逮着个笑话说起来没完。

　　果然，高凡开过玩笑，脸上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他说道：“郑部长，按我们刚才的分析，铵改尿这件事对于地方政府也是有好处的，所以地方政府也有动力推进这件事。

　　“目前他们的想法，只是想和化工部以及省化工厅耗一耗，以便在这件事情里获得更多的好处。”

　　“是的。”郑立农点头。

　　“化工部能够向他们让步吗？”

　　“让步的余地不大。”

　　“省厅呢？”

　　“那你就得回去问你徐阿姨了。”郑立农笑道。

　　“其实也不用问了。”高凡自问自答，“省厅穷得很，而且徐厅长这人抠门得很，绝对不会向下面的地县妥协的。”

　　“她也没办法妥协。”郑立农道，“其实省里的情况和我们部里是一样的。如果向一个地方妥协了，其他地方就会有样学样，最后啥事也干不成。”

　　“是的。”高凡道，“既然不能妥协，我估计用行政手段给地县施压也没什么用，那么就只能是考虑其他方法了。”

　　“比如砸他们的窗户？”

　　“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这只能作为最后的办法吧。”郑立农道，“高凡，我相信你还会有其他办法的。”

　　高凡道：“我现在也想不出有什么好的办法。另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这件事情里，我算是什么身份呢？”

　　“你希望是什么身份呢？”郑立农反问了一句，随后说道，“化工部铵改尿推进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工作人员，这个身份够不够？办公室主任你就别想了，这个职务是由部里化肥工业局的一位副局长担任的。”

　　“这个身份不够。”高凡摇了摇头，然后又笑着说，“当然，能够有这样一个身份也好，说不定啥时候用得上。我是这样想的，现在地县两级政府在和中央和省厅博弈，部里的批示，地方政府如果愿意听，早就听了。我凭着一个工作人员的身份去和地方政府沟通，不会有什么效果的。”

　　郑立农点点头，认可了高凡的判断。

　　高凡继续说：“既然行政手段无效，那我们就得改变一下思路。现在国家提出简政放权，搞商品经济，那我们就应当用经济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

　　郑立农依然是点点头，并不插话。

　　事实上，郑立农想到让高凡来参与这件事，本身也是因为看好高凡通过经济手段解决问题的能力。他不知道高凡打算怎么做，但心里隐隐有些希望。

　　高凡道：“我想，郑部长的意思，应当是想让我在茂林省做个试点吧？部里希望在三年时间内完成90家小氮肥的铵改尿改造，茂林省就按照4家的任务来做吧。部里通常能和茂林省化工厅沟通一下，让省厅给我一个授权。”

　　“你想要什么授权？”

　　“以沧海化肥厂为主体，建立一家集团公司，承担茂林省范围内的铵改尿工作。化工部的投资，以及省厅能够拿出来的投资，都交给这家集团公司来运作。至于集团公司如何说服各地县配合，等我回去和我爸爸讨论一下再说。”

　　“由沧海化肥厂来做这件事？”郑立农皱着眉头想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起来，说道，“高凡，我怎么觉得，你又在想着帮你爸爸进步了？人家都是子女沾父母的光，你可好，是自己出息了，让父亲沾光。

　　“这件事情如果能够办好，茂林省的五家铵改尿企业，可都在这个集团公司的旗下了。你爸爸高逸平不提个副厅级都说不过去了。”

　　“用我爸爸的话说，职位高低什么的，他并不在意。他只是想为国家和人民多做一些贡献而已。”高凡嘻皮笑脸地说道。

　　前世的高凡是个学者，对于行政级别其实没什么概念。这一世，他生在一个厂长家里，平常听高逸平和冉玉瑛聊起体制内的八卦，才体会到对于基层干部来说，行政级别有什么样的吸引力。

　　刚才那会，他想到了一些促成铵改尿项目的方法，也意识到如果能够做成这件事，会有多大的功劳，灵机一动便想到了把刷资历的机会送给高逸平，看看自家的老爹有没有可能因为这项功劳而再进一步。

　　当然，他想让高逸平来参与这件事，也并非完全是为了给高逸平送政绩，而是因为这件事里涉及到很多生产经营以及体制内人事纠葛的事情，他自己对于这些事并不擅长，交给高逸平去做是更为合适的。

　　“这事可行。”郑立农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副厅级而已，如果高逸平真的有能耐打破铵改尿的僵局，给其他省市提供一个成功经验，那么给他提拔一级又有何妨？

　　更何况，这种有能力的干部，原本也是应当提拔起来予以重用的。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高凡道，“省化工厅可以采取项目招标的方法，面向全省招募有能力的企业来完成铵改尿工作，投标的企业要和省厅签订协议，并且获得省厅的授权。

　　“然后，再由这家企业去和相应的地市有关部门洽谈，说服对方接受铵改尿工作。铵改尿的投资，除了国家和省厅配套的部分之外，余下部分由这家企业和相应地市协商筹措，各方按照出资额拥有改造后的企业的股权。

　　“如果可以这样做。那么沧海化肥厂和沧化科贸都可以投入一些资金。这样一来，地县政府的负担也可以有所减轻，阻力也就会小一些了。”

　　“所以到最后还是让你们沧化科贸出钱了。”郑立农笑道。

　　高凡正色道：“反正铵改尿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我们不介意出点钱的。”

第347章 茂林人坏透了

　　这件事也只能谈到这个程度了。

　　高凡提出的方案，需要先拿到化工部的党组会上去讨论。得到党组会的许可后，还要再和茂林省化工厅协商，这些事情都需要一些时间。

　　不过，郑立农对于高凡的方案是持支持态度的，目前中央的精神也是要鼓励基层多采用经济手段来解决经济问题，高凡的方案与这个精神是相符合的，想必在化工部通过的难度并不大。

　　当然，具体到这件事情要不要交给沧化科贸去做，或者由沧海化肥厂来操作，其中要考虑的因素还是很多的。

　　二人又聊了其他一些与全国化工产业发展相关的话题，高凡便起身告辞了。郑立农是日理万机的高级干部，高凡也不敢多占用他的时间。

　　离开化工部，高凡换了两趟公交车，回到了北大。刚走进校门，便碰上了一个熟人，地质系的夏诗慧。

　　“咦，这么巧？”

　　高凡笑呵呵地向夏诗慧打着招呼。

　　高凡说起来是在北大已经读了两年书，实际上呆在学校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三个月。除了和同班的同学认识之外，外班的同学跟他能算得上熟悉的，也就是这个有些憨萌的夏诗慧了。

　　夏诗慧是到门口的传达室来拿信件的，乍一看到高凡，她的脸上掠过了一缕喜色，但旋即就换成了一股怒气。她站住脚，虎着一张俏脸，瞪着高凡，一声不吭。

　　“怎么了，谁得罪你了？”高凡一愣。

　　他坚信自己是没有得罪这位姑奶奶的，他上次回北大来，也曾和夏诗慧偶遇过一回，当时聊天聊得挺愉快的。这之后，他就没有见过夏诗慧了，怎么可能会得罪她呢？

　　“就是你得罪我了！”夏诗慧道。

　　“冤啊，我刚回北京好不好，怎么就得罪你了。”高凡叫着撞天屈。

　　“我问你，你是不是茂林人？”夏诗慧问道。

　　“是啊。”高凡道。

　　“所以我以后不理你了！你们茂林人坏透了！”夏诗慧气乎乎地说道。

　　她嘴里说着不理高凡，脚底下却没有动窝，眼睛也依然盯着高凡，明显是在等高凡问她缘由。她的理由其实很站不住脚，但女孩子不就有这样的特权吗，事事都讲逻辑，还要颜值干什么。

　　高凡便笑了起来，果然顺着夏诗慧的话头问道：“怎么了，是哪个茂林人得罪你了吗？你跟我说，我替你去收拾他。”

　　“你说的？”夏诗慧道。

　　“前提是我能收拾得了他。”高凡给自己打了个补丁。

　　“好多茂林人得罪了我，最起码有10万人，可能还不止，你能收拾得了吗？”夏诗慧说道。

　　“人多也不怕，我现在好歹也是个高总，手底下也管着好几千号人的。”高凡做出一副牛烘烘的样子，然后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咱们去实习餐厅吧，我请你吃午饭，小炒，由你挑。”

　　“吃就吃！”夏诗慧像是吃了多大亏一样回答道。

　　到收发室拿了班上的信件，装到自己的书包里，夏诗慧便与高凡一道向实习餐厅走去，一路上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让她生气的事情。

　　原来，这两年时间，高凡申请了免修，在老家办企业赚钱，夏诗慧也没好好呆在学校里，而是三天两头跟着当初特招她入学的导师冯悦在各地跑，参加了许多个矿产勘探的项目。

　　没办法，时下各行各业都缺人才，夏诗慧这样一个本科生，也被导师当成一个壮劳力带着出去干活了。

　　今年年初，冯悦接到地质矿产部下达的任务，让他带学生前往南方几省参与重稀土矿的普查，夏诗慧也是同去的学生之一。

　　中国是全球重稀土矿分布最密集的国家。至少到目前为止，其他国家还没有发现过如中国南方那样集中的重稀土分布。在南方几省中，茂林省又是重稀土探明储量最丰富的省，因此也是此次普查的重点。

　　夏诗慧是带着愉快的心情前往茂林省的，结果在那里工作了两个月，足足生了60天的气——这是她的叙述。有很多次，她都忍不住想和人大吵一架，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还是个学生，导师没有开口，她也不便造次。

　　“跟谁生气呢？”高凡领着夏诗慧进了实习餐厅，走向点菜窗口，同时饶有兴趣地问道。

　　直到这时候，他依然觉得夏诗慧可能是小题大做了，也许只是一点小小的工作上的麻烦，却被她说成了天大的事情。

　　“就是你们茂林人。你们茂林省的地方官员，还有那些农民。”夏诗慧道。

　　“一份红烧鸡块能让你不生气吗？”高凡问。

　　“当然不能，就算你再加一份红烧带鱼也没用！”夏诗慧道。

　　实习餐厅有普通的打菜窗口，还有可以单独炒菜的窗口。高凡是刚到学校就直接来吃饭的，没有带饭盆，所以只能到炒菜窗口点菜。他点了一份红烧鸡块，又按夏诗慧的要求点了一份红烧带鱼，要了六两米饭，然后便与夏诗慧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用餐了。

　　“难怪他们都说你赚钱了，居然能在点菜窗口买菜。”夏诗慧没有客气，夹了一块带鱼吃着，同时对高凡说道。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带上了一些笑意，显然忘了刚才她还声称再也不理高凡了。

　　高凡没有问夏诗慧说的“他们”是指谁。他给同寝室的同学分配了一个研究课题，让这些同学都有了一些外快，这样的事情是瞒不住别人的。光他分给同学做的课题都有这么多钱，他自己能没赚到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