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51节

　　行政主管宁默倒是有些当下属的意识，但他智商欠费多年，给高凡当个保镖没问题，要让他干一点动脑子的工作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徐丹是商业学校毕业的中专生，在这个年代里已经可以算是有学历的知识分子了，正好可以客串一下高凡的秘书。

　　“小凡，是不是走进这扇门，我就得改口叫你高总了？”

　　快走到报社门前的时候，徐丹小声地向高凡问道。她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显然是对于自己的角色还不太适应。

　　“生人面前叫我高总，熟人面前叫高凡吧。”高凡说道。

　　“我怎么知道谁是熟人？”徐丹有些担心。

　　高凡正待回答，就听到大门口有个人冲他们这边喊了一句：“小凡，你还真准时。”

　　高凡笑着对徐丹说道：“比如她，就是熟人。”

　　随后，他带着徐丹紧走两步，来到那人面前，带着歉意说道：“杉杉姐，这么热的天，还劳你下楼来接。”

　　已是茂林日报“四大名记”之一的孙杉杉还了高凡一个笑容，然后把目光转向徐丹，向高凡问道：“小凡，你还没介绍呢，这位是……”

　　“这是我同事徐丹，今年刚到我们公司工作的。”高凡做着很正式的介绍。

　　徐丹赶紧向孙杉杉施礼，说道：“孙记者，我叫徐丹，现在给……呃，给高总临时当秘书。”

　　孙杉杉看了看徐丹的面相，笑着说：“小徐的年纪不大嘛，我觉得和小凡岁数差不多。”

　　高凡道：“丹丹和我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她和我同年的，月份比我小。”

　　“原来是这样。”孙杉杉笑得更温柔了，“好啊，那我也叫你丹丹，你就像小凡一样，称我一句杉杉姐，怎么样？”

　　“嗯，好好。”徐丹胡乱地点着头。

　　她还从来没有以一个对等的身份和成年人打过交道，孙杉杉身上那种大牌记者的气势，让她有些晕，她都忍不住想去揪高凡的衣角，以便给自己增加一点安全感了。

　　打过招呼，孙杉杉带着二人进了报社院子，上楼来到一间小会客室，安排他俩坐下，又拿来了茶杯和热水瓶，准备给他们倒茶。

　　徐丹在这方面颇有一些家学渊源，在向高凡递个眼色征求过意见之后，便忙不迭地起身接过孙杉杉手里的茶具，担当起了服务员的角色。

　　待到徐丹倒好茶水，三个人都坐定之后，孙杉杉向高凡问道：“小凡，你在电话里说，想请我们报社配合你们做一组宣传，具体是什么情况，你跟我详细说说吧。”

　　高凡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带红头的文件，递到孙杉杉面前，说道：“杉杉姐，你先看看这个。”

　　孙杉杉接过文件，看到文件的红头写着“茂林省化工厅”，落款处也有化工厅的红印，显然是很正式的公文。

　　公文的标题是一个很复杂的句子，叫“关于开展促进铵改尿工作宣传的商请函”，孙杉杉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断句。

　　正文的内容也不多，先挂了一顶大帽子，声称茂林省的铵改尿工作是由国家化工部直接安排的。随后，则表示为了促进这项工作，茂林省化工厅委托沧化科贸公司负责联络省内外媒体，开展相关宣传活动，具体事宜由沧化科贸公司与媒体共同协商策划。

　　“我怎么觉得，你又要搞阴谋了？”

　　孙杉杉把公函递还给高凡，笑呵呵地说道。

第356章 不可能跟着你胡闹

　　高凡擅长于用媒体来造势，这一点孙杉杉是见识过的。

　　高凡做事的方式别出心裁，同时又高度迎合国家的政策走向。给高凡写新闻，既有看点，又满足政治正确，新闻记者没人不喜欢这样的信息源。

　　铵改尿是怎么回事，孙杉杉不了解，从公函上看，知道是化工部推行的一项工作，应当是有些份量的，具有新闻价值。化工厅没有直接找记者来报道，而是委托高凡的公司来与媒体协商，就说明这件事不是简单地发篇稿子就行，而是需要讲一些技巧的。换成人话来说，就是有人要搞阴谋了。

　　孙杉杉甚至能够想到，化工厅的这个函，肯定也是高凡忽悠来的，化工厅的官员们才不会有这样的心机呢。

　　“铵改尿是一件大好事，利国，利民，也利地方政府和有关部门，可以说是多赢的事情。但偏偏是这样一件事，推行的时候却受到了地方政府的阻碍，你说奇怪不奇怪？”

　　高凡把有关的情况向孙杉杉做了一个介绍，最后这样说道。

　　孙杉杉想了一下，说道：“这也不奇怪了。正因为这件事情除了对地方有好处之外，对国家也有好处，所以地方政府才不着急，等着跟国家讨价还价。”

　　其实，拿做生意来类比就很清楚了。一桩交易，对于买卖双方都是有好处的，买家需要这件商品，卖家则等着把东西卖出去换成钱。但双方并不会很愉快地达成交易，而是要讨价还价，比拼谁的心理承受能力更强。

　　中央和地方的关系也是如此。

　　相传，国家规划的一条干线铁路，为了照顾几个革命老区，专门绕了道，从这几个老区县通过。结果，这些县觉得国家的钱不赚白不赚，便在征地等问题上狮子大开口，给铁道部门制造了不少阻力。

　　铁道部门没办法，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但到设计火车站的时候，便把原来计划的车站等级给下调了，原本准备建二等站的，下调成了三等或者四等。这样一来，各地原本可以从铁路上获得的好处，反而是减少了。

　　孙杉杉这些年跑经济新闻，听到不少这样的故事。高凡一说铵改尿的事情，她也就明白了。

　　“你是希望我们出一组稿子，来向地方干部介绍铵改尿的好处吗？”孙杉杉问道。

　　“这也是一个办法啊。”高凡笑呵呵地说道。

　　孙杉杉骂道：“你是在挖苦我吧？如果写一组稿子就能够让这些地方干部回心转意，这件事也不会这么难了。”

　　高凡道：“这件事本来就不难啊。你看，化工厅都懒得亲自出手，让我这样一个不到200个月的孩子来办。”

　　孙杉杉还真的做了个心算，然后斥道：“你都已经满18岁了，分明是200多个月了好不好。再说了，上次你坑灵川市劳动局那个梁局长的时候，还真的不到200个月，不也把人家坑得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

　　高凡嘿嘿笑着，揭过了这个话题，说道：“我在化工部的时候，和郑部长交流过，他认为，跟地方官员讲大道理，恐怕是没什么用处的。”

　　“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只是效果比较慢罢了。”孙杉杉纠正道。

　　报纸就是用来给人家讲大道理的，如果一味地说讲大道理没用，报纸就没价值了。作为一名报社记者，她当然要维护一下自己的地位。

　　高凡没和她争，只是顺着她的话头说道：“现在是时不我待，早一年完成铵改尿工作，国家就可以节省大量的能源，农民也可以早一天得到充足的尿素。现在咱们国家每年用于从国外进口尿素的外汇高达近10亿美元，哪怕是从节约外汇支出的角度，我们也不能等着那些地方官去幡然醒悟了。”

　　孙杉杉自然明白高凡的意思，她说道：“所以，郑部长就把你放出来了，让你去解决这个问题。”

　　“姐，咱能换一个更妥帖的词吗？”高凡抗议道。

　　孙杉杉格格笑着，对徐丹说：“丹丹，你觉得我用的词妥帖不妥帖？”

　　徐丹看看高凡，又看看孙杉杉，说道：“我觉得，杉杉姐的意思是说，郑部长把高凡当成一只老虎，现在是放虎归山，让高凡去吓唬那些不干事的地方干部。”

　　孙杉杉大笑，笑了一会才点点头，说道：“不错不错，丹丹，难怪小凡要让你当他的秘书，你的确是一个合格的秘书。不过，我可提醒你，小凡这只老虎，还是得拴上一根链子的，你得看着他，别让他把链子挣脱了。”

　　徐丹不好再接话了，孙杉杉这话，又在暗指高凡是一只咬人的狗了。她知道这是孙杉杉在和高凡开玩笑，她打了一个圆场已经足够了，继续打圆场就显得小气了。

　　高凡果然没在意孙杉杉的比喻，他说道：“我现在的想法，是要打一套组合拳，把外部和内部的力量都调动起来，给地方官员施压。

　　“要做到这点，就需要媒体给我提供配合。这不是发一次稿子就可以实现的，而是需要连续发许多篇稿子，在合适的时候制造出合适的话题。”

　　孙杉杉的脸色严肃起来，她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是我能够做主的事情了，需要向我们报社的总编请示。

　　“你带来的化工厅的公函，如果只是需要我们提供一次配合，是可以的。但如果是多次，而且要持续一段时间，这份公函就不够了，需要请宣传部出一个函才行。”

　　高凡摇摇头：“我和化工厅的领导交流过，他们认为，这件事让宣传部出面的可能性太小了。我们这个宣传计划，不符合宣传部的工作方式，宣传部应当是不会……”

　　说到这，他卡住了。孙杉杉却听出他的潜台词，笑着替他补充上了：“化工厅的领导是不是说，宣传部不可能跟着你胡闹。”

　　“你如果能说得更委婉一点就好了。”高凡道。

　　孙杉杉苦恼道：“没有宣传部的函，我们报社也是不可能跟着你胡闹的。”

　　高凡道：“杉杉姐有没有可能帮我引见一下你们总编，我有一些超能力，或许能够说服他的。”

第357章 我的真诚打动了他

　　高凡当然没有什么超能力，他拥有的只是钞能力而已。他信奉一个教条，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就没必要浪费人情了。

　　80年代的省报规模不大，内部的等级观念也没那么强。孙杉杉去向总编翟伟林做了一个汇报，翟伟林便让孙杉杉把高凡带到了他的办公室。

　　高凡与翟伟林的会谈很顺利。他事先从孙杉杉那里了解到茂林日报打算从国外进口一批采访用的小型录音机和照相机，但外汇问题解决不了，导致这个计划被搁置下来。于是在见到翟伟林之后，他便主动表示可以帮助茂林日报解决相关的外汇，一下子就把翟伟林给打动了。

　　发人情稿这种事情，对于报社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记者收了人家的车马费，回来就要帮人家发稿子。有些关系户想炒作一下自己的成绩，也会联系报社帮忙。再至于说一些权力部门打招呼发稿，更是司空见惯。

　　高凡拿着化工厅的商请函，又答应帮助报社解决进口录音机和照相机的外汇，翟伟林有什么理由不答应配合高凡做宣传呢？

　　除了利益方面的因素之外，翟伟林本来也是一个有点追求的新闻人，对于高凡借媒体造势的技巧很感兴趣，当即便交代孙杉杉全程跟进，只要是不违反新闻政策也不会带来什么麻烦的稿子，都可以交过来。

　　“我还没见过翟总编对谁这么热情呢，几乎是一路绿灯啊。”

　　送高凡和徐丹出报社大门的时候，孙杉杉不无羡慕地说道。

　　“或许是我的真诚打动了他吧。”高凡道。

　　孙杉杉笑道：“没错，希望你继续保持现在这种真诚，没准那几个地市的官员也会被你打动的。”

　　高凡信心满满：“这是肯定的。只要杉杉姐把我的真诚在报纸上宣传出来，不出两个月，他们一定会哭着喊着求化工厅去改造他们的化肥厂的。”

　　“我就拭目以待了。”孙杉杉道。

　　告别孙杉杉，往公交车站走的时候，徐丹把手里的阳伞往高凡头上偏了偏，低声说道：“小凡，我过去光知道你在班上厉害，没想到你在外面也这么厉害。”

　　高凡说：“这不算啥，孙记者其实年纪也不大，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刚大学毕业，和我们算是平辈呢。”

　　徐丹说：“她的气势好足啊，我在她面前都有些害怕呢。”

　　高凡说：“这也不奇怪，她现在是茂林日报的当红记者之一，经常会被派去采访省领导的。一个能够在省领导面前谈笑风生的人，当然显得有气势。”

　　“听我爸爸说，你在郑部长面前也是谈笑风生的。”徐丹笑道。

　　“有吗？”高凡认真回忆了一下，他当然不是回忆自己有没有在郑立农前面谈笑风生，而是回忆这样的场景有没有被徐真新看到。

　　其实，他在郑立农面前的表现，与孙杉杉去采访领导时候的表现一样，都属于扮嫩卖萌。他跟郑立农开个玩笑，郑立农只会觉得他童言无忌。换成高逸平这样说，郑立农就该觉得他目无上级了。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

　　这些事情，高凡是没法跟徐丹讲的，有些待人接物的方法，也要因人而异。如果徐丹学着他的样子，也到部级领导面前去插科打诨，那就真是画虎不成反类其犬了。

　　“丹丹，这段时间你就呆在瑞章，负责和孙杉杉联系。我要带着胖子下去跑，孙杉杉说不定有事情要找我，瑞章这边没个联系人不行。”高凡交代道。

　　“你为什么不带着我下去跑，让胖子呆到瑞章？”徐丹有些不乐意。在她心里，觉得“下去跑”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远比呆在瑞章的办事处守电话要好玩多了。

　　高凡笑道：“胖子的智商欠费，让他跟孙杉杉联系，他估计连人家说什么都听不懂。还有，我带胖子出门，是为了让他帮我拎包，必要的时候还能充当保镖。我如果带你出去，包不是还得我自己拎吗？”

　　徐丹看了看高凡手里拎着的公文包，有些尴尬地说道：“我刚才说过要帮你拎包的，是你不肯好吧。”

　　“行了行了，咱们今天的任务顺利完成，我请你吃晚饭吧，你自己说，想吃啥。”高凡岔开了话题。

　　徐丹一听这话，就把刚才的不快忘到九霄云外云了，乐呵呵地说道：“我们去吃蛤蟆街吧，听说那里的小吃特别多。我在瑞章两年，还一次都没去过呢。”

　　第二天，茂林日报的第二版发出了一篇长篇通讯，署名是“本报记者孙杉杉，本报通讯员徐丹”，标题很煽情也很俗气，叫做《托起丰收的稻穗——记沧海化肥厂“铵改尿”工程建设的喜人成就》。

　　通讯稿一开始，先列举了一堆数据，声称在今年的早稻收成中，鹿坪市下属的几县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亩产增长率居全省之首。

　　接下来，记者便发出了灵魂拷问：是什么让鹿坪市的农业生产取得了这样大的成就呢？

　　然后便是，“带着这样的疑问，记者来到了鹿坪市沧塘县沧海化肥厂，看到如一座钢铁迷宫般的2万吨合成氨和4万吨尿素生产装置……”

　　在后面的文章中，记者介绍了铵改尿工程的源起，谈到尿素对于农业生产的好处，并且用了很大的篇幅对照了尿素与其他小氮肥厂生产的碳酸氢铵之间的差别，文字极尽阴阳怪气，只差直接说碳酸氢铵都是垃圾，那些仍然固守碳酸氢铵生产的企业都该自绝于人民。屁股之歪，足够让那些小氮肥厂的厂长举着大刀追杀到报社去。

　　文章的最后是记者采访省化工厅副厅长徐盈的内容。记者提出，茂林省作为一个农业大省，原先只有两家中型氮肥厂能够生产尿素，尿素供应是远远不足的。现在，沧海化肥厂采取铵改尿的方法，探索出了一条依靠小氮肥生产尿素的新路，实践证明是非常有效的。那么，化工厅有没有考虑在省内再选择更多的小氮肥厂进行铵改尿改造，以造福全省的农民。

　　徐盈声称，化工厅已经有这样的安排，目前的计划是在郁溪、灵川、奕湖、谭北等几市各选择一家基础较好的小氮肥厂进行铵改尿工作，在两年内使全省的小尿素年产量达到20万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