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53节
遵照高凡的吩咐，马进给每个官员提供的尿素数量都不多，级别高的四包，级别低的两包。沧海化肥厂的尿素是40公斤装的，一吨25包。高凡给马进提供了50吨尿素，一共是1250包，足够他兜售给三四百名机关干部。
在送出尿素的时候，马进还表示自己未来可以继续弄到尿素，这就使得很多干部都主动和他交换了联系方法，说些“有时间一起喝两杯”之类的空洞承诺。
马进当然知道，人家是不可能真的和他去喝酒的，他毕竟只是一个扫厕所的个体户而已，哪能入干部们的法眼。
“忆芬啊，你弟弟上次是不是说想搞点尿素啊？”
县教育局局长温开顺下班回到家，便向老婆焦忆芬问道。
“是啊，怎么，老温，你找到关系了？”焦忆芬不确定地问道。
“有个过去帮我们局打扫过厕所的个体户，说他有关系搞到了一些尿素，可以匀四包给我。”温开顺在沙发上坐下，轻描淡写地说。
焦忆芬殷勤地拿来温开顺的旅行杯，给他放在茶几上，然后诧异地问道：“一个扫厕所的个体户，他怎么有本事搞到尿素？”
“我哪知道。”温开顺道，“他是跟乔冬生联系的，说是自己有个亲戚在鹿坪那边，是直接从鹿坪的化肥厂搞出来的。”
“鹿坪？我想起来了，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沧海化肥厂吧？”
“就是那个。”
“报纸上不是说，那家厂子是中央拨款搞了一个什么改造，现在一年能生产4万吨尿素。老温，你能不能找找关系，直接跟那个厂子联系一下。人家一个个体户都能搞出尿素来，你好歹也是个局长，要个几十包尿素也算不上什么吧？”
“这个……还真不好说。沧海化肥厂是在沧塘县，我跟沧塘教育局的几个领导倒是认识，但是关系一般，为这种事情去找人家，人家不一定能帮忙。”
“那咱们县农资公司能不能从沧塘那边进点尿素过来？他们一年有4万吨的产量，咱们农资公司去联系，搞个几百吨来应该很容易吧？到时候各单位分一分，咱们能落个十包八包的也好啊。”
“这事，我还真问过农资公司的老关。他说沧海化肥厂的尿素是优先供应鹿坪市的，省里其他市分到的量很少，再轮到咱们苍源，就更没多少了。”
“农资公司搞不到，反而是个个体户能搞到，这里面没名堂才怪呢！”焦忆芬嘟囔道。
她原本还因为丈夫搞到了四袋尿素而觉得高兴，待到听说这尿素居然是一个扫厕所的个体户匀给他们的，她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了。
一个堂堂的大局长，还要从一个个体户那里搞尿素，欠对方一个人情，实在是有辱官威。
“对了，老温，我记得报纸上说，省里打算再搞几家铵改尿的改造，其中就提到了咱们郁溪。咱们县的氮肥厂在郁溪市是最大的，省里有没有可能选咱们县的氮肥厂做改造啊？”焦忆芬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也是个机关干部，看报纸是日常的主要工作内容。茂林日报上那篇通讯，她是看过的，只是当时没有想太多。现在受到尿素这件事的刺激，文中说到的沧海化肥厂立刻就在她的脑海里形成了具体的印象，进而就让她想到文章最后说的要在郁溪搞铵改尿的事情了。
“这件事，省里找过县里，确实是想在氮肥厂搞改造。不过，县里的态度不太积极，现在还在跟省里扯皮呢。”温开顺说道。
一个县真没多大，平时去县里开会的时候，他们这些局长主任之类的也会凑在一起交流一些信息，县里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瞒得住他们的。
“扯皮是什么意思？”焦忆芬问。
温开顺摇摇头：“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县里的意思，是觉得这件事省里更着急，县里可以拖一拖，让省里答应一些条件。”
第361章 你当尿素是沙子呢
苍源氮肥厂的厂长谈荣江这几天有些郁闷，县里各单位跑来找他帮忙买尿素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在这之前，他也不是没有帮关系户搞过尿素。
原先省里能够生产尿素的只有两家中型氮肥厂，分别为茂林化肥厂和茂林第二化肥厂，行业内简称为茂化和二化。这两家氮肥厂建厂的时间比较早，都是按照4.5万吨合成氨和18万碳铵的产能设计的，主打产品和各家小氮肥厂一样，也是碳酸氢铵。
后来，省里投了一些钱，在两家厂子各建了一套小型的尿素装置，年产能加起来只有2万吨，这就是全省所有的尿素产能，实际的产量在这个基础上还得再打个折扣。
两家中氮厂生产的尿素，主要供应省会瑞章和二化所在的谭北市，其他地市能够分到的数量很有限。
因为同属于化工厅系统，谈荣江与茂化、二化的领导都有些交情，每年能够从他们那里弄到几吨尿素。这点数量，给县领导和厂里的几位领导分配一下之后，余下的就寥寥无几了，只能满足极少数关系户的需要。
不过，因为尿素紧缺，大多数农户用的都是碳酸氢铵，大家对于买不到尿素这件事是比较能接受的。找到谈荣江门上去的人，听他说弄不到，也就算了。大家的心态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人人都弄不到，那就无所谓了。
可是，这几天风向有些不对。首先是来问他有没有渠道弄到尿素的人突然就增加了十倍有余。其次就是在听到他说无能为力的时候，大家投向他的眼神分明是带着强烈不满的。大致意思就是弄点尿素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他谈荣江居然也不肯帮忙，是不是看劳资的官太小、快退休了、单位是清水衙门、你闺女出嫁的时候劳资没送红包……
我冤啊！
谈荣江在心里哀号。
氮肥厂是县里的企业，谈荣江的级别是正科，和各个委办局的一把手是平级。但企业里的级别，和机关里能是一回事吗？自己哪敢同时得罪这么多机关干部？
“老温，你跟我说说，这几天县里是中了什么邪了，怎么大家都来托我买尿素？”
在拒绝了对方的要求之后，谈荣江拉住满心不悦准备扬长而去的教育局长温开顺，诚恳地请他释疑。他们俩平时私交不错，遇到这种事，谈荣江也只能向温开顺打听了。
“你不知道？”温开顺看着谈荣江，发现对方的眼睛里满是委屈，这才解释道，“县里有人从沧海化肥厂搞到了一批尿素，很多人都分到了。
“大家都说，既然别人能够弄到，你老谈是氮肥厂厂长，跟沧海化肥厂的厂长肯定也是认识的。如果你愿意出手，搞个三五百吨过来算个啥？”
“三五百吨！”谈荣江蹦起来，“老温，你当尿素是沙子呢？咱们县农资公司一年都弄不到100吨尿素，我去开个后门，充其量弄个两三吨回来就算撑死了。还三五百吨，你以为我是高逸平的亲爹啊！”
“你知道，咱们县里那个搞到尿素的人，搞到了多少？”
“多少？”
“具体数量谁也不知道，但大家互相打听了一下，光是能知道的，从他手里分出去的尿素就不下20吨。”
“有这么多！”
“实际数量说不定还要翻一倍。有些单位，下面的人弄到了尿素，单位领导反而没弄到，你说下面这些人敢吭声吗？算上这些，翻一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咝……”谈荣江倒抽了一口凉气，“是谁有这么硬的路子？这怎么也得是省里有人打过招呼吧。”
“这就是更奇怪的事情了。弄到尿素的那人，是县城里开化学清洗店的那个个体户，一点靠山都没有的。”
“那人我知道，叫马什么的……”
谈荣江还真知道马进其人，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至少也能知道他肯定是没有什么背景的，否则能让他去给各单位扫厕所？
可这样一来，就更不合理了。一个个体户，凭什么就能弄到这么多尿素啊。
“你说的都是真的？”
谈荣江看着温开顺，想看看对方是不是在诈自己。
“你特么爱信不信！”温开顺怒道，“老谈，事情我也跟你讲了。你也跟我讲老实话，你能不能从沧海化肥厂搞到尿素。”
谈荣江苦着脸道：“我也不瞒你。我昨天给沧海化肥厂的厂长高逸平打过电话了，他说省里管得严，而且这些天找他要尿素的特别多，最后说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给我拨出五吨来，再多是绝对不可能的。”
“才五吨啊……”温开顺琢磨了一下，然后伸出一个巴掌，前后晃了一下，“给我十包。”
“你抢啊！”谈荣江没好气道，“最多五包，你还得把钱留下，按出厂价加上运输给你，每包18块4行，我一分钱都不挣你的。”
“五吨是125包好吧，你才给我五包？”
“你知道这几天有多少人找我？都是各单位的头头脑脑，还有我儿子的班主任，我亲家公，我小舅子，我都恨不得一家只给一包呢！”
“呵呵，谁知道你搞到了多少，你肯定瞒我了。”
“高逸平只答应给我五吨，我如果说了一句假话，我是王八！”
谈荣江暴跳如雷，立马发了一个毒誓。
“好好好，我相信你。五包就五包，要不要先把钱给你？”
“你滚吧！……等尿素到了，我让人通知你，你再带钱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谈荣江心力交瘁，哪有精神去跟对方磨牙。
温开顺滑溜地滚蛋了，心里还在嘀咕着：
才搞到五吨，你哄鬼呢。沧海化肥厂一年生产4万吨尿素，随便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也不止五吨了。你谈荣江肯定是想留着大头去拍马屁的。
咦，刚才他说他儿子的班主任也找他买尿素，我回去就给一中的校长打电话，让他找谈荣江儿子的班主任，跟谈荣江多要几包。
哼哼，我让你谈荣江跟我耍心眼！
第362章 双方一家一半
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几天后，茂林省的几家媒体集体发布了一条消息：为了迅速增加全省的尿素产量，服务农业生产，茂林省化工厅决定成立茂林省化肥工业集团公司，全面负责茂林省的小氮肥铵改尿工作。
茂林日报在发布这条消息的同时，还刊登了记者孙杉杉对新任命的省化肥工业集团公司总经理高逸平的专访，高逸平在专访中说了几点：
第一，化工厅已经初步匡定了四家适合开展铵改尿工程的小氮肥厂，省化肥公司将于即日起启动与这四家氮肥厂的会商。
第二，铵改尿完成后，氮肥厂生产的尿素将优先供应本地农村。根据沧海化肥厂的实践，一家年产4万吨尿素的小氮肥厂，将可以满足周边4-5个县农业生产的全部需要。
第三，根据中央提出的“以经济手段解决经济问题”的精神，铵改尿工作将完全采取互惠互利、自愿平等的原则，由省化肥公司与小氮肥厂所在的市县合作进行。改造后的氮肥厂按双方出资比例分配股权。
第四，欢迎其他有意向进行铵改尿改造的小氮肥企业与省化肥公司接洽，商讨后续开展铵改尿工作的可行性。
省流一点，就是目前已经选了四家厂子来搞；成功后尿素留在当地；合作采取自愿原则，愿干干，不干滚；欢迎不在名单上的企业成为备胎。
“化肥公司开出来的条件是什么？”
苍源县政府小会议室里，县长蒙自民对被召来汇报情况的谈荣江问道。
“县氮肥厂作为首批铵改尿定点厂，这件事没有变。铵改尿投资2000万，省里出1000万，剩下1000万由县里筹措，股权一家一半。”谈荣江说道。
这个条件是头一天高逸平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谈荣江原本是打电话去省厅询问有关情况的，省厅直接把电话转给了高逸平，说铵改尿的事情以后全部由化肥工业公司负责。
谈荣江还了解到，高逸平已经到瑞章去上班了。根据另外的消息来源，高逸平目前还是维持此前的正处级职务，省厅已经放了风，待后续的四家铵改尿完成后，会给他提上半级。
后面这个消息，让谈荣江有些羡慕嫉妒恨，同时又隐隐有了一些期望。苍源氮肥厂如果成为化肥公司的下属，他这个厂长没准也能提上半级吧？
不过，现在想这事还太早，听到高逸平给他开出来的条件，谈荣江就知道不妙，县里是不可能接受这个条件的。
“原来不是说省里出1200万，县里出800万，双方一家一半吗？”副县长牛建平问道。
谈荣江解释道：“牛县长说的这个方案，是我们提出的要求，省里并没有同意。我听到的小道消息说，部里为铵改尿工作拨了一笔专门经费，是按每家厂子600万的标准拨的。省化工厅给每家厂子加了400万，这样凑出来1000万，再多就拿不出来了。”
“按这样算，全省改造四家，省化工厅就要拿出1600万来，压力也不小啊。”另一位名叫王周的副县长感慨道。
县里的官员是经常要到省里去化缘的，知道省里的各个厅局手头其实都不宽裕。化工厅一下子拿出1600万，也的确是个大手笔了。
谈荣江苦笑道：“各位领导有所不知，省化工厅拿出来的这1600万，有一半是从沧海化肥厂借来的，未来要从铵改尿的收益中归还的。高逸平能够当上化肥公司的总经理，就和这事有关。”
“什么，一半是从沧海化肥厂借的，那不就是800万吗？沧海化肥厂居然这么有钱？”牛建平惊讶道。
“他们是第一家铵改尿的试点厂，去年这时候才刚刚投产吧，一年时间就赚到了这么多钱？”蒙自民也有些诧异。
“这倒没有。”谈荣江赶紧否认，别回头大家都觉得铵改尿能赚大钱，给他加了太多的期望，他可就傻眼了。
“现在尿素的出厂价是420元一吨，沧海厂的年产量是4万吨，也就是1680万的产值，利税能有1/3就了不起了，最多也就是500万，落到高逸平手上的，最多就是200万。”
谈荣江给大家分析着。他是化肥厂的厂长，算个成本收益还是很专业的。
“那沧海厂的钱是哪来的？”牛建平问。
谈荣江叹了口气，说：“沧海化肥厂的厂长高逸平，有个儿子叫高凡，大家都传说他是有特异功能的。前年化工部的郑部长到茂林来，指定高凡承包厂里的劳动服务公司，结果他把这个劳动服务公司改名叫沧化科贸……”
“这个事情我知道。”王周打断了谈荣江的讲述，“就是那个从国外搞到几千万美元，把维生素C卖到美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