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31节

　　院长蔡慕青用低沉的语气向众人说道。

　　“我听人说，有一些学者提出来，要撤销所有的事业单位，不单是咱们科研单位，还有学校、医院都要市场化，全部变成企业。人民大学有个专家叫齐宏煌的，就是最近特别活跃的那个，甚至说连公安都应当市场化。他说他在美国考察过，美国的监狱就是承包给私人企业去经营的，人家搞的那叫小政府。”

　　一位名叫狄苏成的副院长爆料道。

　　“净是胡说八道！”另一位名叫戴胜华的副院长不屑地斥道，“公安公安，如果搞成市场化了，不就是私安了吗？这些搞文科的，成天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国家就是被他们给搞乱的。”

　　“老戴，你又在搞专业歧视了，文科怎么了，你看老张，人家就是学文科的，人家对所里的贡献比你小吗？”有人笑着提醒道。

　　这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起哄，分明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喂喂，怎么说到我头上了。”被称为老张的那位文科生莫名中枪，忍不住抗议道。

　　蔡慕青打断了众人的歪楼，他敲了敲话筒，说道：“好了好了，社会上那些事情，咱们就不在这里讨论了。今天开会，是要讨论一下，在国家下拨经费越来越紧张的情况下，我们要如何应对的问题。”

　　“还能怎么应对，有本事的赶紧跳槽，没本事的就一块等死。我觉得，院里也别拦着那些想跳槽的，他们跳出去了，不还减轻院里的负担了吗？”戴胜华道。他一向有些愤世嫉俗，凡事都要杠上一句的。

　　“没错。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学理工的，跳槽出去都能找着活路，还是我这个文科生留下来和设计院共存亡吧。”张姓文科生说着风凉话，这就是报复刚才戴胜华的地图炮了。

　　“大家都是院领导，这些不负责任的话，就不必说了。”蔡慕青黑着脸道，“国家把这样大的一个设计院交给我们，是希望我们能够挑起担子来。现在像我们这样有困难的单位很多，如果每个单位都是这种态度，咱们这个国家岂不要像前苏联那样垮掉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属于给大家发警告了。大家如果继续口无遮拦，信不信蔡慕青会把这些话汇报到部里去，那可就够大家喝一壶了。

　　别看戴胜华说得那么无所谓，真让他离开设计院，他绝对会哭哭啼啼赖着不走的。

　　道理很简单，外面的确有些私人企业给钱更多，但人家的工作要求也高啊。戴胜华年轻时候也是能打硬仗的，否则也当不了副院长，他现在敢在会上大放厥词，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有资历。

　　可如果让他到私人企业去工作，人家会在乎他的资历吗？以他现在的岁数，他还熬得了夜吗？

　　说到底，如果设计院垮了，最惨的就是他这类人，那些年轻工程师反而能有一条生路。

　　制止住了大家的聒噪，蔡慕青索性也不搞什么“赋比兴”的套路了，直截了当地说道：

　　“指望国家给我们增加拨款，三五年内是没有希望的，我们只能自救。自救的法子，不外乎是开源节流。

　　“节流这一条，我们可以做，去年我们制订了限制公款消费的若干规定，院里的接待比过去少了70%，接待标准也降低了，的确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但是，光靠压缩公款支出这一点，是解决不了院里面临的困难的。而且压缩支出也是有限度的，再压缩下去，大家正常的工作环境也保证不了，这不是我们大家愿意看到的。”

　　这话就说到大家心坎里去了。千里做官，可不就是为了享受吗，现在公款吃喝减少了，出国限制了，连用个公车去办私事都要躲躲藏藏，要找个名目去遮掩，这样的日子，大家真是过怕了。

　　“所以……”

　　蔡慕青看着大家脸上表情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发挥了作用，便进入了今天的正题：

　　“我们还是应当多在开源上做文章。所谓开源，就是创收，这也是国家大力提倡的。下一步，我们就是要在创收的问题上投入更多的精力和更多的资源，争取能够通过创收实现院里财务状况的彻底好转。”

　　“老蔡，创收的事情，咱们不是一直都在搞吗？咱们院搞的那个培训，一开始效益还不错，赚的钱还给大家发了一回奖金。可后来就越搞越差了，招来的学员怨声载道。这些学员都是我们通过个人关系在系统内招来的，现在搞得我们出去都不好意思见老朋友了。”

　　狄苏成再次插话。他是院里的老资格副院长，蔡慕青原来还是他的属下，所以在蔡慕青说话的时候，他是敢于随便插话的。

　　有他挑头，其他领导也开始吐槽，大致就是说创收是好事情，但迄今为止的创收就没有一项是让人省心的。有的创收项目搞得鸡飞狗跳，院里投进去一堆资源和人情，最终没赚到多少钱，实属得不偿失。还有些创收项目干脆就是净亏本的，没准是负责项目的人监守自盗，把院里的钱拿到自己腰包里去了。

　　蔡慕青耐心地听大家抱怨了十分钟，这才再次敲敲话筒，收回发言权，郑重地对众人说道：

　　“大家说的都对。所以，我决定要换一种创收的思路，那就是引入外援。”

第551章 只能说明他们无能

　　“引入外援，什么外援？”

　　众人都有些懵圈。

　　你要说援外，大家反而是懂的，在座的就有好几位当然曾经参加过援外建设，帮阿尔巴尼亚建过化肥厂啥的。

　　可外援是怎么回事，大家就弄不明白了。设计院何德何能，还能找着外援？

　　“我前几天到咱们老领导郑部长那里去，他跟我讲了一个道理，说专业的事情，要让专业的人去做。咱们设计院一向都是科研单位，是国家全额拨款的，要论搞市场经营，咱们还真的不灵。”蔡慕青道。

　　“这倒是真的。”戴胜华难得地没有抬杠，而是颇有同感地说，“我听冶金室的老刘说，他们响应院里的号召，去给外面的企业做技术服务，结果服务费没挣到几个，还搭进去一堆差旅费。”

　　“那只能说明他们无能。”狄苏成道，“同样是搞湿法冶金的，你看看人家泽山冶金研究所，好家伙，一年挣好几个亿，给有色总公司交完利润，自己还剩下好几千万。听说他们的工程师听说要出国都是直摇头。”

　　“直摇头是什么意思？”有人诧异道。

　　“就是不愿意去啊。”狄苏成道，“他们出国跟玩儿似的，每个人都出去好几十回了，谁还乐意出去？”

　　会议室里顿时就响起了一片唏嘘之声。这年头，哪个单位不是把出国当成福利的，化工设计院里，别说普通工程师，就算他们这些院领导，能够捞到一次出国机会都要欣喜若狂。

　　可这个泽研所，居然已经让大家出国出腻了，这是什么土豪啊。

　　蔡慕青打断众人的议论，说道：“老狄刚才说到泽研所，大家知道泽研所为什么能够创收成功吗？”

　　“他们搞了个稀土精炼，正好迎合了国际市场的需求。”有人回答道。

　　“他们不仅仅是迎合需求的问题，主要应当说是抢占了需求。在泽研所之前，高纯度稀土市场是被日本人占领的，我听说，他们是生生地从日本人嘴里抢到了市场份额。”有人补充着幕后的资料。

　　用串级萃取法进行稀土精炼，也称为湿法冶金。这项技术与传统上拿着炉子炼铁的冶金方法差异甚远，理论上应当属于化工过程，因此这些搞化工的人对泽研所的情况是非常了解的。

　　蔡慕青道：“我和泽研所的所长裴恒学谈过，他说他们之所以能够把稀土精炼项目搞起来，对了，还有老王刚才说的从日本人嘴里抢到市场份额，都是多亏了他们引入了一个强大的外援，那就是茂林省的沧海化工公司。”

　　说起沧海化工，会议室的众人又都鼓噪起来了：

　　“沧海化工我知道，它那个年轻的董事长不就是叫做高凡吗？”

　　“他可是郑部长最欣赏的年轻人呢。”

　　“上个月他好像还来过咱们设计院吧？”

　　“他的确是经常来。不过，你们不知道吧，高凡第一次到设计院来，就和咱们宋院长大吵了一架，气得宋院长差点高血压都犯了。”

　　“不得不说，这个年轻人不得了。”

　　“对了，老蔡，咱们有没有可能也把这个高凡请来，如果是他来给咱们当外援，我看咱们没准还真的有救。”

　　听到最后这句话，蔡慕青得意地笑了笑，说道：“大家说到点子上了。我上次在郑部长那里，正是遇到了这个高凡。”

　　“什么？院长，你说的外援，不会真的是这个高凡吧？”问话者明显有些惊喜交加。

　　蔡慕青摇了摇头，道：“我跟他说了，他表示，不方便直接来给咱们做外援。不过，他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给我们找到了一家名叫海科技术贸易有限公司的企业，可以来做这个外援。”

　　“海科？没听说过。”众人齐齐摇头。

　　狄苏成问：“老蔡，你说这个海科公司是高凡推荐的，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关系。”

　　“表面上看？”

　　“是的，表面上看。”

　　“那就是说实际上有关系啰！”戴胜华道，“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有什么必要？”

　　蔡慕青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海科公司的意思，是和我们签订一个长期的合作协议。海科公司可以用我们的名义去承揽各种业务，当然，前提是不能损害设计院的声誉。承揽过来的业务，技术部分由设计院负责完成，生产经营的部分则由海科公司去完成。公司的收入扣除成本之后，在两家之间按七三分成。”

　　“谁是七，谁是三？”狄苏成问。

　　“我们是七，对方是三。”

　　“这倒还算合理。”

　　“什么合理！”戴胜华不满地反驳道，“他们以我们的名义去承揽的业务，肯定是以技术为主的，哪有什么生产经营的事情？这不就相当于活都是咱们干的，他们白白拿走三成。”

　　“话也不能这样说，人家还负责拉业务呢？”狄苏成道。

　　戴胜华道：“我打听过，现在很多私营企业都有给业务员提成的制度，人家的提成也就是10%而已。这个海科公司，直接就要30%，这不就是欺负我们是冤大头吗？”

　　听他这样一说，另外一些人也纷纷附和：

　　“没错没错，拿走10%也就罢了，拿30%，这就是趁火打劫呢。”

　　“私营企业果然就是无利不起早，盯上咱们这块大蛋糕了。”

　　“咱们这块牌子，扛出去卖也不止卖这么点价钱，现在白白拿给一家私营企业去用，咱们不收他们的品牌使用费都算吃亏了。”

　　“依我说，合作可以，分成比例要改，就像老戴说的，九一分。”

　　蔡慕青没想到大家会在这个问题上发难。最早高凡跟他说起这个条件的时候，他也如狄苏成一样，觉得七三的比例是很厚道的。可谁曾想有这么多院领导觉得分给海科公司的比例太高了，只愿意给一成。

　　蔡慕青快速地想了一下，觉得如果只给高凡一成，高凡没准是会拂袖而去的。想想看，高凡是差这一成分红的人吗？

　　就算是三成，人家也是看在郑部长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答应出手帮忙的。

　　至于说创收换人才的事情，蔡慕青觉得只是一个添头罢了，那几个被高凡挖走的工程师，实在值不了多少钱的。

第552章 并没有损失什么

　　“我说，大家是不是自我感觉太好了？”

　　这时候，刚才一声不吭的张姓文科生发话了，一张嘴就是一句嘲讽。

　　张姓文科生的大名叫张永明，是分管党务的副书记。因为是党务干部出身，不懂技术，在设计院这样一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是屡屡遭到歧视的。

　　当然，大家的歧视并不能伤害他分毫，最起码，讨论全院重大事务的时候，他也是有发言权的。

　　“你们说最多给对方10%，我想问问，如果院里给你们10%的业务提成，你们能给院里拉来多大的业务？”张永明不客气地问道。

　　“你是说，这个海科公司能给院里带来大业务？”戴胜华呛声道。

　　张永明道：“刚才蔡院长说了，这个海科公司只是表面上和沧海化工没有关系。沧海化工和泽研所合作，给泽研所创造了一个年收入几亿的大项目。沧海化工还和军工的枫林研究所合作过，现在枫林所下属的霜叶公司，就是在沧海化工的帮助下成立的，年销售收入也是几个亿。

　　“我想问问，如果海科公司能够帮院里揽到几个亿的业务，不说多的，算2个亿吧。利润算一半，它拿走30%，给咱们留下70%，也就是7000万，大家想不想要？”

　　“那还用说！”

　　众人齐声应道。

　　化工设计院老老少少加一块也才500多人，如果一年有7000万的利润进账，每人头上就是十多万。就算国家不允许设计院把钱都分掉，每人只能拿到10%，也是一万多了。

　　现在大家的工资也就是四五百元，一年也就是五六千。如果能够有一万多的外快，比跳槽到外企去也丝毫不差啊。

　　“老张，你说的也太夸大了吧？”戴胜华道，“泽研所、枫林所，人家都是本身的基础好，沧海化工充其量也就是帮着推了一把而已。矛盾论上不是说了吗，凡事要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我觉得，创收这件事，内因才是最主要的，外因只是次要的。”

　　“你是说，咱们化工设计院的水平不如泽研所？”张永明问。

　　“……”

　　戴胜华顿时哑火。

　　他光想着要抬杠了，还真没去细琢磨这个问题。

　　他是一个很自大的人，自从自己不再需要亲自去搞科研之后，他便成天感慨一代不如一代，说现在的中青年工程师不如他当年。

　　这种话说得多了，在他心里就形成了一个自我暗示，那就是化工设计院是一个很烂的单位，完全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