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3节
“这么说,老文不会是想给你创造机会吧?”高凡低声揶揄道。
方瑞装出一个惊恐的样子,说道:“你可别乱讲,我是正派人……,再说,我见她就有一种害怕的感觉,哪还有别的心思。”
“哈,你这就叫童年阴影啊。”高凡笑道。他能想出方瑞为什么说看见黄春燕就有害怕的感觉,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被一个女生按在地上摩擦,虐了十年时间,能没心理阴影吗?
方瑞正待反击一句什么,坐在高凡对面的一个年轻人却主动向他们搭讪起来:
“咦,你们都是学生吧?这是……出来春游的吗?”
第6章 就这
这个年代的绿皮车,座位是面对面的。在没有手机的年代里,乘客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可以排遣旅途中的无聊,打牌以及与邻座搭讪聊天就是最常见不过的解闷方法了。
高凡他们三个人的对面,靠窗和中间坐的是一对农民老夫妇,估计是第一次坐火车,甚至有可能是第一次出远门,看上去有些怯生生的,也不敢和生人说话。
坐在靠过道位置上的,就是那位与高凡他们搭讪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光景,脸色黝黑,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眼神颇为活泛,一看就是社交能力极其牛叉的样子。
听到有人主动跟自己说话,方瑞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答话好。高凡是个穿越者,心理年龄足够大,遇上这种事情自然不会有什么慌张。他笑了笑,说道:“大哥好眼力,我们都是学生,是到瑞章去参加化学竞赛的。”
“化学竞赛啊,了不起,了不起,能够到省城参加竞赛的,那肯定都是学校里的尖子生吧,太了不起了。”年轻人嘴里的恭维话像是不要钱一般地流淌出来。
“大哥是做生意的?”高凡反客为主,向年轻人问道。
年轻人笑着说:“老弟的眼力也不错,我就是做生意的,卖点自己家里做的小东西,也就是图个吃饱。我们水南不比你们茂林,我们那里山多水多,就是土地少,光靠种田根本就吃不饱饭。这不,现在国家的政策也允许,我就跑出来做点小生意了。”
“做生意好啊,你们水南人脑子活,做生意个个都是好手。”高凡笑着说。
此时正是改革之初,商品经济还不成熟,水南人做生意的名气还没打响。几年后,水南人的生意将会做遍全国,然后再走向世界,最终连美利坚国的大统领能不能赢得大选都要先看看水南的某乌指数。
那位水南商人自然不知道后世的这些事情,听到高凡夸他,他赶紧谦虚道:“哪里是什么脑子活嘛,都是生活逼出来的。”
高凡点点头,接着问道:“老板贵姓啊,不知道你做的是哪方面的生意。”
“哎呀,我哪是什么老板,就是一个乡下人而已。我叫陈兴泉,是水南仁桥的。要说我做的生意嘛,就是这个……”
说到这里,他拎起一直放在脚边的旅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摆在了两排座位中间的小茶几上。
“呀!”
东西一摆出来,刚才正在假装埋头看书的黄春燕先低声惊呼了一句,随后才意识到有些不妥,连忙伸手捂嘴。
方瑞没有像黄春燕那样呼出声来,不过眼睛也一下就直了。
高凡感觉到两位同伴的惊讶,扭头看了他俩一眼,又回过头来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心里满是不屑:
就这……
原来,这位名叫陈兴泉的小老板拿出来的,不过是一堆塑料制品而已,其中有塑料饭票、塑料冰棒票、塑料代金券、塑料书签、塑料课程表、塑料工资袋啥的。
这些东西,都是用软质聚氯乙烯制作的,颜色很鲜艳,乍一看还真有些视觉冲击效果。
搁在后世,这种塑料制品是会被人鄙视的,什么产品如果被人评价为“塑料感”,基本上就是说这东西显得太土气、太劣质,绝对是卖不上价钱的。
但现在这个年代里,塑料还远未达到普及的程度,塑料制品总是能给人以一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感觉。
比如说,各单位里使用的饭票,大多数都是纸质的,沾上水就会损坏,沾上油也不能清洗。一般一张饭票用上一段时间,就会油渍麻花的,拿在手上都觉得恶心。
但换成塑料饭票就不同了,弄脏了可以直接扔水里漂洗,洗完又是光洁如新。就是这种塑料饭票,在沧塘县也没有几家单位使用,原因是没有经费去更新。这年代,哪个单位把纸质饭菜票改成塑料饭菜票,在县里都算是一个不小的新闻,有些人甚至会专门去找这个单位的人要求观摩一下塑料饭票长什么样子。
沧海化肥厂是沧塘县的大企业,也是最早换用了塑料饭票的。因为换塑料饭票这件事是由行政科负责的,而高凡的母亲冉玉瑛就是行政科的工作人员,所以高凡对这件事了解得还不少。
从母亲那里,他知道前来推销塑料饭票的都是水南省的人,而且尤以水南省仁桥地区的最多。仁桥的那些小商贩,就如眼前这位名叫陈兴泉的小老板一样,背着一个大旅行袋逐门逐户地向单位推销,接下订单之后就通知老家的厂子印刷,交贷及时、服务态度也极好。
当时,那位到沧海化肥厂推销塑料饭票的仁桥小贩,为了讨好行政科的工作人员,还给他们每人都赠送了一些小礼品,其实也都是一些塑料制品。冉玉瑛拿回来几个塑料包书皮,当时还引发了高敏、高凡姐弟俩的争抢。
后世的人,是真的无法理解这个年代的物资匮乏。
换成此前的高凡,见到陈兴泉摆出来的这堆东西,没准也要像黄春燕、方瑞那样大惊小怪。但现在的高凡,看着这些东西只觉得齿冷。
“怎么样,有没有你们喜欢的东西?见面是缘分,你们如果看中哪个,我可以按出厂价卖给你们。”陈兴泉说道,“对了,如果你们要得多,我还可以额外送几件给你们,不要钱。”
做生意的秘诀,就是不放过一切机会。在陈兴泉心里,觉得眼前这几位学生能够到省城去参加竞赛,没准就是在学校里有点影响力的人。他卖的东西有一些也是针对学生群体的,比如课程表、书签、包书皮之类。
如果这几个学生觉得他的东西好,能够回学校去组织全班同学一起买,那可就是不小的一笔业务了。即便说他们不去组织同学,而只是自己买几件,回去之后也能起到一个示范作用,相当于给他打了广告,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当然,如果这几位学生压根不动心,他也无所谓,反正坐火车闲着也是闲着,又不耽误什么事情。
“这个是干什么的呀……”
首先问话的,却是黄春燕。她伸手从陈兴泉摆出的商品中挑出一件,向陈兴泉问道。
第7章 这句话倒还算实诚
“这位同学真的好有眼光!”陈兴泉的恭维话张嘴就来,然后便开始忽悠了:
“这是我们厂子上个月刚推出来的新产品,塑料笔袋,就是专门为中小学生设计的。
“你们看,这个袋子里面有插笔的襻子,几支笔插进去不会互相碰上。袋子这面是透明的,考试的时候带着这个袋子,老师一眼就可以看出你们没有夹带小抄。
“还有,你们看这袋子上印的图画,多好看,这可是我们专门请了工艺大师来画的画,人家可是在国家美术比赛上拿过奖的……”
“跑题了,陈老板。”高凡笑呵呵地打断了陈兴泉的口水话,说道,“我们同学只是想问问你,这一个笔袋要多少钱。对吧,春……,呃,黄班长?”
高凡嘴一滑,差点就像后世那样直呼女孩子的名字了。话到嘴边,他才感觉到不对,于是临时换了在班上的正式称谓。黄春燕是高二七班的班长,方瑞是团支部书记,异性同学偶尔要称呼对方的时候,是用职务来代替名字的,省去了叫对方名字的尴尬。
黄春燕听到高凡替她发问,向高凡投去了一个感谢的眼神,然后便看着陈兴泉,等着对方报价。
刚才陈兴泉把那一堆塑料制品放在桌上的时候,黄春燕一眼就看中了这个笔袋。正如陈兴泉说的,这个笔袋的设计还真有一些独特之处,而且外观也很好看。女人都是容易被颜值打动的,即便是这个年代里的女高中生。黄春燕一看到这个笔袋,就产生了一种想拥有一个的冲动,所以才会在方瑞和高凡都没开口的情况下抢先发问。
黄春燕有一个铁皮文具盒,但参加正规考试的时候,带文具盒有些不方便。老师会要求打开文具盒检查是否有夹带,而文具盒上印的九九乘法口诀表,按严格的要求来说也算是夹带的一种……万一你背不出乘法口诀,想从文具盒上抄呢?
马上就要高考了,高考的要求是更严格的,自己或许真的需要一个带透明窗口的笔袋。
好吧,其实这个理由只是黄春燕编出来说服自己的,她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个颜值很高的塑料袋子而已。
“你们几个都要买吗?”
陈兴泉没有直接回答黄春燕的话,而是转头去看方瑞和高凡,同时伸手从提包里又拿出来几个笔袋,款式与黄春燕拿的那个一样,只是颜色和图案有所差异,比如其中一个上面印的是五对轮的主战坦克,这显然是冲着吸引男生去的。
“你们如果三个人都要,我每个只收你们八毛钱。”陈兴泉说道。
“啊?三个人都要,还要八毛钱啊!”黄春燕瞪大了眼睛,不满地问道。
陈兴泉说:“那是啊,这种笔袋,做起来很麻烦的,我平时都是卖一块二一个,你们如果只要一个,最少最少也得要一块钱。”
这就是在进行道德绑架了,两个男生如果还有点怜香惜玉之心,就应当答应和黄春燕拼团,把价钱谈下来。但是,八毛钱一个笔袋,可真不便宜,方瑞自忖不是冤大头,怎么会愿意去买。他把头转向高凡,想和高凡达成一个攻守同盟。如果高凡也表示不愿意买,那么就不是他不给黄春燕面子,他也就没有心理压力了。
“如果我们买四个呢,你能便宜多少?”
没等高凡响应方瑞的暗示,不知啥时候蹭过来的张伟却抢着开口了。这边有热闹可看,他便向文小健申请过来看看。文小健当然也不便真的把他软禁起来,叮嘱了一句“不要上当”,就由着他过来了。
对于陈兴泉拿出来的笔袋,张伟也觉得很漂亮,但要说拿出七八毛钱来买一个,他是舍不得的。可是,黄春燕明显流露出了想要的意思,陈兴泉又声称如果买得多可以给一个更低的价格,张伟当然要表现一下。
这就是一条舔狗的自我修养。
“四个……”陈兴泉一愣,他扫了众人一眼,看出方瑞和高凡都没兴趣,于是说道:“如果你们要四个,我就赔本卖了,七毛钱一个,怎么样?”
“这也太贵了……”
黄春燕直接就把笔袋放回去了。她家是普通的工薪家庭,还没富裕到能够让她花七毛钱去买个笔袋的程度。这倒不是说她家里拿不出七毛钱来,而是她觉得自己仅仅是因为喜欢这个笔袋的样子而想买,为此花掉七毛钱,就显得太奢侈了。
“这还贵啊……”陈兴泉嘟哝了一句,看到黄春燕似乎有重新埋下头去看书的意思,便问道:“那么,同学,你觉得多少钱合适呢?”
“……多少钱,我也说不好,要不,我还是不要了。”黄春燕讷讷地说。
人家说一般卖一块二,最低最低也要卖七毛,她能还价到什么水平?就算是拦腰再打个折,谈到三毛钱一个,她依然觉得有点贵,买下来会有乱花钱的罪恶感。至于说再谈到三毛钱以下,她是开不了口的。
话归这样说,她眼神里的那股失落是掩饰不住的。
这个笔袋,真的很好看耶……
“陈老板,你跟我透个底,就这个笔袋,你们的生产成本超不过一毛钱吧?”
高凡开口了。他原本不想掺和这件事,但黄春燕的眼神让他觉得有些不忍。这倒不是说他想和张伟争夺舔狗地位,而是前一世的他就信奉男人要以保护女孩子为天职的教条,尤其是当这个女孩子还很漂亮的时候。
“成本?起码也要五毛钱的。”陈兴泉答道。他有心说得再高一些,但又怕穿帮,所以说了个相对较低的数字。
“五毛钱?”高凡呵呵一笑,“陈老板,做生意要讲诚信哦。我跟你算算,你这个笔袋,是聚氯乙烯的吧?软质聚氯乙烯,一吨算4000块钱,一斤也就是2块钱。你这个笔袋,有半两重没有,成本能超过一毛钱?”
“呃……”陈兴泉一下子就哑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反驳道:“你光算了聚氯乙烯的价钱,我们还要加工,还要印花。这是聚氯乙烯,可不是纸,要把这些画印上去,要用很高级的设备的……”
“不会吧,你敢说这不是丝网印的,丝网印能有多高级?”高凡拿着一个笔袋,向陈兴泉晃了晃,问道。
“丝网印肯定是丝网印嘛……”陈兴泉败了,眼前这个孩子,懂得可真不少,不那么好蒙呢。
其实,关于聚氯乙烯的价格,以及丝网印之类的知识,并不是什么秘密,在仁桥那边很多人都知道。但其他地方的人谁会关心这个。陈兴泉这两年走南闯北推销塑料制品,也没碰上几个懂行的人,还不都是由着他忽悠的。
可眼前这个半大孩子,居然能够张口就说出这些知识,如何不让陈兴泉惊讶。
“丝网印和丝网印也不一样。”陈兴泉硬着头皮说,“可是,要在聚氯乙烯上印字,很麻烦的,要用专门的颜料,这种颜料很贵的。”
“嗯嗯,你这句话倒还算实诚。”高凡点头表示赞许。
陈兴泉松了口气,就破下驴道:“是嘛,其实这个笔袋用的材料真的没有多贵,你这位同学说得蛮对的。就是在上面印花,非常麻烦,这个笔袋子贵,就贵在这上面了。”
谁料想,高凡微微一笑,说道:“陈老板,我们做笔生意怎么样?我教你一个颜料的配方,你免费送我们四个……,啊不,五个这样的袋子,我保证你不会吃亏的。”
第8章 我欠你一个人情
此言一出,非但陈兴泉愣住了,连黄春燕、方瑞他们也都愣住了。
什么节奏,高凡要跟对方做生意,还说要给对方写个什么配方,换五个笔袋。高凡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方瑞忍不住就想伸手去试高凡的额头,怀疑这位死党是发烧了,要不就是时差依然没倒过来,现在是处于白日梦的状态。
陈兴泉毕竟是个生意人,脑子很快,他最先反应过来,看着高凡问道:“你说要教我什么配方,这个配方能值多少钱?”
高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陈老板,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现在印的这些饭票、代金券,还有这个笔袋上的画,都不结实吧?稍微搓一下,颜色就掉了,根本粘不住,是不是这样?”
“也不会这么厉害,只是稍微有一点点……”陈兴泉说。
他的底气不太足,因为高凡说的的确是真事。他们帮一些单位印的饭票,人家用上几个月,上面的字就掉了,看不清到底是一角还是二角。
幸好他们在印饭票的时候就留了一手,不同面额的饭票是用不同颜色的材料,比如一角钱是蓝色的,二角钱是黄色的,职工买菜的时候就按颜色交易,也不至于出错。
因为掉字的问题,他们可没少被用户抱怨,也不得不因此而降价。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在整个仁桥,有几百家印刷塑料饭票的小企业,大家的产品都是差不多的。聚氯乙烯是很光滑的材料,在上面印字就是很难的。
“我知道一个配方,可以配制一种溶剂。你们把颜料溶在这种溶剂里,再用丝网印进行印刷,颜色的附着力能够提高五倍以上。印好的图案,你用刀都刮不下来,而且色彩也比现在更鲜艳,你感不感兴趣?”高凡平静地问道。
“你说的是真的?真有这样的配方!”陈兴泉眼睛里闪着惊愕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