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38节
“你说的是真的?”海青文盯着高凡问道。
话说到这个程度,高凡还坚持说文章是他自己写的,这就说明他的确是有一些依仗了。学术论文可不是小说,找个人代笔,别人问起来,你自己死活不认,别人也没办法。
毕竟,脑洞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合逻辑的,我前一秒还是文豪,后一秒就江郎才尽了,你能奈我何?
但学术论文就不同了,每一个观点都有它的出处,你是如何思考、如何推导的,如果说不出来,那就是作弊,没啥可狡辩的。
高凡如果说这篇文章是与父亲合作的,遇上说不清楚的事情,就往父亲身上推,倒也能蒙混过关。可他声称这是他独立完成的,这就意味着他有底气接受质疑。
莫非,这个高凡真的是个神童?
“你的论文写得不错。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推荐这篇论文给杂志社吗?”海青文换了一个问题。他决定先了解一下高凡的目的再做计较。
高凡又摇了摇头,说道:“这篇论文,我打算自己去投稿,就不耽误海老师的宝贵时间了。我有一些想法,想多花一点时间到图书馆去看资料,看看能不能再写几篇论文出来。
“但现在,我们的课程安排得很满,我几乎没有时间能够去图书馆,所以我想向系里申请课程免修,不知道海老师能不能帮我做个介绍人。”
“免修?这不是应该找教务吗?”海青文问。
高凡说:“是的,这事是归教务管。但是,系里要求在开学第一周就要申请,我知道这个政策已经有点晚了。还有,我想申请免修的功课比较多,我怕系里不同意。”
“你想申请哪些功课免修?”
“所有的,包括数学分析、普通化学、英语……”
“所有的课都免修?等等,你刚才说,你在中学的时候就已经自修过大学课程了,不会是真的吧?”
“海老师,你觉得我很像一个爱撒谎的孩子吗?”高凡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问道。
海青文倒是一下就笑出来了,高凡的卖萌,给了海青文一个很好的印象。在他看来,一个会卖萌的孩子,肯定不会是那种城府很深、一心想投机钻营的人,没准,这就是一个自幼爱学习,高智商低情商的小可爱呢。
“你是说,让我帮你到教务那里去说情?”海青文说,“可是,我以什么名义去说呢?”
“你就说,你准备带我一起做课题,经常要出差。”高凡说,顺口把夏诗慧说过的理由借用了一下。
“我带你做什么课题?”
“煤炭液化。”
“煤炭液化!”海青文面有惊讶之色,“你从哪听说我在做煤炭液化的研究的?”
“我是听系里的师兄们说的。”高凡说。
所谓煤炭液化,最简单的解释就是把煤炭变成油,以便实现石油替代。我国是一个煤炭资源丰富,而石油资源相对匮乏的国家,进入新世界之后,中国的石油供应有80%依赖进口,成为中国能源安全乃至经济安全的最大短板。
煤制油能够用我们相对丰富的煤炭来替代石油,这样就为国家建立了能源护城河。一旦国际上有风吹草动,中国的石油进口受到威胁,我们就可以用煤制油来代替进口石油,从而保证国家安全。
此外,煤制油技术的掌握,还可以使中国拥有与石油输出国议价的权力,一旦石油输出国漫天要价,中国就可以威胁取消石油进口,让这些国家产出的石油卖不出去。
中国很早就开展了煤炭液化的研究,早在1951年就曾取得过费托法水煤气合成液体燃料的成功,后来又建成了一套合成油的工业示范装置,达到过年产合成油4.7万吨的成绩。
不过,受技术水平的影响,中国的合成油成本一直居高不下。大庆油田发现之后,中国实现了原油供应的自给自足,煤制油的紧迫性下降了,这方面的研究也就逐渐停歇下来了。
海青文是在这个年代里少有的仍然在致力于煤炭液化研究的学者之一。他认为,煤炭液化的方向是正确的,中国未来必定需要这项技术。目前煤炭液化不受重视,原因只在于技术不成熟,成本太高,缺乏经济性。
如果能够在技术上取得突破,大幅度降低煤炭液化的成本,则这项技术必然重新焕发青春。
事实上,海青文也的确等来了煤炭液化技术的青春。那是在进入90年代之后,随着国际油价的不断上升,以及中国由于经济高速增长而由原油出口国变成原油进口国,国家对煤炭液化技术重新给予了高度的重视。
那时候的海青文已经年过花甲,他带领自己的团队攻克了许多技术难关,为国家的煤炭液化技术研究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使中国在这个领域里获得了国际领先的地位。
高凡从后世的资料中了解到,海青文在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了一些煤炭液化方面的思想,但苦于缺乏研究经费和研究条件,未能把这些思想转化为实际的成果。
有一些他最先想到的思路,被国外学者抢了先,成为国外大企业的专利。后世的中国在建设煤炭液化装置时,不得不向那些国外企业支付高额的专利费。海青文在向他的弟子们提及此事时,常常扼腕叹息,后世的高凡也是曾经听说过的。
现在,既然命运把高凡送到了这里,他应当能够弥补一些遗憾吧。
第90章 老老实实回去上课去
“你是真的想跟我做煤炭液化的研究,还是仅仅是找个借口?”
海青文看着高凡,认真地问道。
高凡笑道:“这取决于海老师是不是愿意带我。不过,不管海老师是不是愿意带我,我都可以帮海老师找到一个做实验的地方。”
“什么意思?”海青文没听明白。
高凡说:“我刚才说了,我父亲是茂林省沧海化肥厂的厂长。我们厂最近可能要进行铵改尿的技术改造,原来的一些生产装置会被淘汰。
“如果咱们系愿意,可以和我们厂联系,把我们厂作为实验基地。我们原来的那套合成氨装置,稍加改造就可以作为煤炭液化的实验装置。
“我们生产合成氨,用的合成气是一氧化碳和氢气,这也是合成柴油和汽油的原料气。你在我们那里做煤制油的实验,几乎不用花费什么成本。”
“你是说,你能说服你父亲接受我们在那里做实验?”
海青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高凡说的道理,他岂能不懂。其实间接法煤炭液化的工艺流程,和合成氨还真的挺相似的。前面的工序都是进行煤炭气化,生成由一氧化碳和氢气组成的合成气。
化肥厂是用合成气来生成合成氨,如果换一些设备,使用不同的催化剂,这些合成气也可以用以生成柴油和汽油,这就是煤制油的原理。
海青文一直都想找一家化肥厂,来实验他的一些煤制油设想。但人家化肥厂是有生产任务的,谁愿意陪着你玩?再说,煤制油的设备和合成氨还是不一样,要添置这些设备,所需的费用高达几十万,这也不是海青文能够负担得起的。
所以,这件事也就没法做下去了。
高凡的建议,听起来似乎还真有几分可行性。高凡的父亲是化肥厂的厂长,如果他能点头,问题就不大了。
设备方面,照高凡的说法,他们将淘汰一套旧的合成氨设备。如果在此基础上进行改造,将其改为煤制油的实验装置,花费就用不着几十万了,也许只需要区区几万……
好吧,几万元对于海青文来说,也不是“区区”了,他一个月的工资才100多块钱,哪有资格把几万元称为“区区”。
但是,投入从几十万降到几万,这就让海青文看到了希望。万一他能够申请到一个什么课题,或者从其他同行那里化点缘,几万元没准就能解决了。
届时,他就可以利用这套装置来验证自己的设想。即便他的设想存在问题,他也可以在实验中发现这些问题,并进行修正。
这远比像他现在这样窝在办公室里苦哈哈地读文献要强出太多了。
“你不会是想用这个办法,让我帮你申请到免修吧?”海青文问道。
馅饼太大,馅太香,让海青文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如果高凡承诺的事情,要海青文用一些原则去交换,海青文是不能接受的。
教授是有节操的。
据说,教授是有节操的。
高凡笑得很无邪:“海老师,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争取一个参加免修考试的机会而已,能不能通过,是要看我的考试成绩的。如果我没这个水平,我也不敢提这个要求。
“至于说到我们家那个厂子去做实验,只是因为我听说海老师找不到做实验的地方,而我们那里又有这样的条件。
“我爸爸也是大学毕业生,他对于科研一向都是很支持的。如果能有北大的教授到我们厂里去做实验,我们全厂的干部职工都会觉得很荣幸的。”
“哦哦,那倒是我误会了。”海青文老脸有些泛红。
人家孩子只是让你帮着向教务打个招呼,人家有实力、有信心,能够通过免修考试。
人家给你介绍实验场地,只是出于对科研的尊重,代表着一家化肥厂上千干部职工对学术的景仰,你看你都想到哪去了。
这算不算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咦,好像哪不对,会不会是说反了?
嘴上说的是误会,海青文还是认认真真地考校了高凡一通,确认高凡的化学功底十分扎实,这才带着他到了系里的教务办公室。
“你说你把所有的专业都自学过了?”
化学系教务秘书郑秀华用她那睿智的眼睛盯着高凡问道,眼神里带着重重的威压。
郑秀华今年45岁,18岁那年就到了化学系,协助当时的老教务秘书做教务工作。
20岁的时候,老教务秘书退休,郑秀华成了化学系的教务秘书,一直干到现在。运动年代,系里的教授被下放到五七干校,郑秀华也跟着去了,在农村滚打了几年,练得愈发泼辣。
教务秘书这个位置,是要和学生斗智斗勇的,郑秀华自认没有一个想调皮捣蛋的学生能够躲得过她的眼睛。
不过,也就是新生会被郑秀华的严厉外表所吓倒,但凡在化学系呆上一年的学生,都知道这位郑阿姨其实是豆腐嘴婆婆心。学生有点什么事情,她比总支那两个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还热心,光是从自己家里拿食品、衣物等帮助贫困学生的事情,她就干过不下几十次。
此时,看着由海青文带来的高凡,郑秀华心里的想法,就是这个学生肯定是在中学的时候成绩不错,被老师、家长给宠坏了,心高气傲,居然敢放出要申请免修所有课程的狂言。
你说你自学过所有的课程,这或许是真事。
这里毕竟是北大,能考进北大的学生,有几个是庸才,利用暑假时间提前预习一下大学课程,也不算啥新鲜事了。
但自己学过,你能确信都学懂了?
没有老师指导,你学的东西能扎实吗?
如果自学有用,我们还要办学校干什么?
还有,刚入学就不想上课,这得是多浮躁的学生啊。这样的学生如果不好好地打击一下,日后就更骄傲了,好好的一棵苗子,说不定就废了。
“我都自学过了,不信郑老师可以拿卷子考我。”
高凡没有被郑秀华的目光所吓倒,他平静地回答道。
“已经是第二周了,我上哪给你找免修卷子?”郑秀华说,“不过,我可以找个人来考考你,如果你通不过他的考核,就老老实实回去上课去!”
第91章 用魔法打败魔法
照着郑秀华的指点,高凡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间小屋,门上那写着“资料室”三字的牌子让高凡有一种亲切的感觉。要知道,前一世的他就是当资料员的,只是他管理的资料室比这个屋子要大出数倍。
“你就是高凡?”
资料室里,一位年轻老师笑眯眯地看着高凡问道。
郑秀华此前已经告诉过高凡,他要找的人是化学系的资料员,名叫杨凯,也就是眼前这位。
高凡此前并没有听说过杨凯的名字,原以为郑秀华会找一位年高德劭的老先生来教育他,却不料是这样一位小年轻,看起来似乎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
“我是。”高凡道。
“你怎么得罪郑奶奶了,她可是交代我要好好杀杀你的威风。”
杨凯问道,他脸上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让高凡顿觉郑秀华所托非人。
“我申请课程免修,让郑奶奶不高兴了。”高凡学着杨凯的称呼说道。他非常理解杨凯为什么会称郑秀华为奶奶,实在是她拉下脸的样子太超越实际年龄了。
“申请免修也不是啥坏事啊,这说明你用功,比别人学得好,郑奶奶最喜欢这种孩子了。”
“可能是我申请的门数有点多。”
“多少门?”
“全部。”
“全部!哈,哈哈哈哈!”
杨凯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捶着桌子,似乎不如此就不足以显示他的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