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41节
高凡看着自己面前满满的一碗排骨,对周晓芸说。
周晓芸摆摆手:“这些都是你的。我现在忙着减肥呢,不能吃肉。”
“可是你也不肥啊。”
“哪啊,我来北京以后,胖了四五斤呢,可能是北方的水土更养人吧。”
“也许是设计院的伙食好吧,我看你们食堂的菜的确比我们食堂的强。还有,你们这里的米饭居然是敞开供应的,而且是这么好的米,真不容易。”
时下,北方的大米供应很紧张,普通居民一个月的定量里只有三五斤大米,其余是面粉和粗粮。大学里对学生有特别的照顾,但一个学生每月也只有六斤大米的定额。
对于北方学生来说,吃面是天经地义的,甚至还有些人不习惯吃米饭。但南方学生就苦了,吃不惯面食,大米又不够吃,有时候只能和北方同学置换。
前一世的高凡也是南方人,虽说在北京生活多年,吃面食没啥困难,但骨子里还是更喜欢吃米饭的。此番到北大上学,他最不习惯的就是没有米饭吃,此时见化工设计院的食堂里买米饭和馒头都是用同样的饭票,便不自觉地发出了感慨。
周晓芸请他在食堂吃饭,这一大碗排骨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如那六两米饭。北大食堂的米饭,用的米品质也很一般,应当是南方的早稻米,口感非常干涩。而化工设计院食堂的米,明显油性就大得多,很像高凡在后世吃的东北大米。
“是吗?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呢。”周晓芸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她一直生活在南方,对于吃米吃面这事没太敏感。但她也是有社会阅历的人,知道北方的供应情况。听到高凡的话,她略一思考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化工设计院就和咱们厂一样,有一些渠道能够弄到大米。设计院不少工程师都是南方来的,估计后勤也是为了照顾他们,专门去弄了一些大米吧。”周晓芸说。
高凡叹道:“果然是哪个单位都有点门路,就我们学校是清水衙门。”
“既然觉得我们食堂的伙食好,你没事就常过来。”
“这个……还是有点难度的。从我们学校过来,要换三趟车,差不多两个小时时间呢。”
“也是,要不,以后我去看你吧,给你带好吃的。”
“不用不用,其实我们学校有实习餐厅,菜比学生食堂贵一点,但质量还是挺好的。我如果想打牙祭了,大不了就去实习餐厅买个小炒,也就是一块多块一份,量挺足的。”
“嗯,那也好,吃饭的问题上,别亏了自己。如果钱不够花,你就跟我吱一声。”
“这个是真不用,其实出来之前,我妈给了我挺多钱的。”
“你妈宠你也宠得不成样子了。”
“呃……”
高凡无话可说了,刚才还在说如果钱不够花就吱一声,怎么一转头又开始批评我妈宠我了?
“对了,周阿姨,铵改尿试点的事情,有没有眉目了?”
高凡换了一个话题,向周晓芸问道。这个问题,其实还是高逸平托他问的。毕竟,现在沧海化肥厂的一千多干部职工都在苦哈哈地等着化工部的消息呢。
听到高凡的问话,周晓芸刚才还阳光灿烂的脸瞬时就变阴了,她摇摇头,说道:“这件事情,有点麻烦。我这些天也正在找领导谈呢。”
“什么意思?”高凡的脸也沉下去了,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周晓芸说:“这件事,现在倒也还没最后确定。咱们省化工厅把我们这个铵改尿方案报上来的时候,明确提出希望化工部能够把沧海化肥厂选为新方案的试点厂,理由之一就是这个方案是以我们厂为主提出来的。”
“化工部是什么态度?”
“部里的意见不太统一。有的领导认为应当尊重茂林化工厅的意见,把咱们厂选为试点厂,这样也是对我们积极开展技术革新的一种鼓励。
“但另外一些领导则认为咱们省的条件不如其他省,尤其是咱们厂地处偏僻,不适合作为试点厂。”
“可这个方案是咱们厂提出来的,咱们总不能一点好处都落不着吧?”
“化工部会给咱们厂一个表彰。”
“表彰有个屁用啊!”高凡怒道,“拿了我们提出的方案,翻脸就不认账,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第96章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么杀驴啊,小周,你又欺负年轻同志了?”
只听得耳边有人哈哈笑着,高凡抬头一看,见是一位50岁挂零的男子正端着饭盆走过来,估计是听到了高凡刚才话里的几个字,便调侃起来了。
“宋院长,您亲自来吃饭了……,呃,瞧我这话,您要不要坐这儿……”
周晓芸也看见了那人,连忙站起来打招呼,口不择言之间已经说错了话,不由大窘。她看到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便赶紧给他让座。
那人倒也没客气,直接在周晓芸身边坐下了,把饭盆也放在了桌上。高凡听到了周晓芸对他的称呼,偷眼看去,见对方饭盆里的菜也乏善可陈,立马在心里给对方贴了一个平易近人的标签。
“小凡,这是化工设计院的宋院长,咱们国家搞化工设备的权威。”周晓芸向高凡做着介绍。
那位宋院长摆摆手,说道:“权威可不敢当,我只是化工设备行业的一个老兵罢了。我叫宋春元,是设计院的副院长,其实就是给大家打打杂的。小周才是我们真正的权威呢。”
原来是他。
高凡心里默念了一声。
宋春元的名字他是知道的,那也是能够写入行业史的人物。不过,前一世的高凡并不曾与这位大牛打过交道。高凡出道的时候,宋春元应当已经功成身退了,是否健在也未可知。
“宋院长好。”高凡向对方躬了一下身子,恭敬地说道。
“小周,这是……”宋春元虚指着高凡,向周晓芸求证道。
“他是我们厂厂长家的孩子,今年刚考上北京大学化学系。对了,宋院长,他就是高凡,我跟您说过的那个高凡。”
周晓芸介绍到一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高凡这个名字,对宋春元来说不算陌生了,她可是在课题组提过很多次高凡的名字的,宋春元作为分管铵改尿项目的院领导,对周晓芸嘴里的高凡已经很熟悉了。
“原来你就是小周说的那个提出铵改尿新方案的高中生?”宋春元果然想起了这个名字,带着几分好奇的神气看着高凡问道。
“是周阿姨谬赞了,其实我只是提了几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而已。”高凡低调地说道。
“哈,小周可是跟我们说,这个方案的主要想法都是你提出来的。你说说看,是小周谬赞你了,还是你谦虚过度了?”宋春元意味深长地问道。
这个问题就很刁钻了。高凡有点猜不透宋春元的意思。
周晓芸此前向高凡说过,她在设计院说这个方案是高凡提出的,大家都不相信,想必宋春元也是不相信的人之一。
如果仅仅是不相信周晓芸说的话,倒也无所谓。关键在于,大家在心里对这件事会如何看?
如果大家的想法仅限于认为周晓芸的话是谦虚,相信的确有个叫高凡的高中生提出过一些设想,周晓芸是出于尊重原创性而把功劳归于高凡,那么这件事倒也无伤大雅。
但如果大家把周晓芸的话当成有所图谋,比如是为了拍厂长的马屁,而故意抬高厂长的儿子,甚至想帮厂长的儿子争取保送名额,则这件事对于周晓芸来说,就是一个污点了。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周晓芸是无辜的,是高逸平这个当厂长的吃相难看,用某种方式向周晓芸施压,强迫她让出发明权,则大家的愤怒就将落到高逸平以及高凡的头上。
高凡不知道宋春元心里是哪种想法,但他刚才的问话,的确是刨了一个坑,不算是啥善意。
想到此,高凡微微一笑,说道:“宋院长,其实我的化工知识,也是周阿姨教的,我提出的想法,和周阿姨提出的想法,也没啥区别,您说是不是?”
“哈,果然是狡猾。”宋春元笑道,他把头转向周晓芸,说道:“小周,我现在倒有几分相信那几个设计是这个高凡提出来的了,也只有像他这样鬼精鬼精的人,才能不拘一格提出新设计。
“你小周虽然也是年轻,脑子活,但你还是受我们过去的设计约束太大了,不可能一下子想出这么多颠覆性的想法。”
“高凡一贯是很聪明的,他是我们省中学生化学竞赛的第一名,这次高考也考了全县最高分。而且,他刚才还跟我说,北大化学系同意他免修一年级的课程,有老师愿意带他做研究课题呢。”周晓芸说。
为了证明高凡的能力,她把高凡刚刚跟她说的免修的事情也作为例子举出来了,全然忘了她此前是批评过高凡这种行为的。
“不错,不错,后生可畏。”宋春元点头赞道,随即又想起了旧事,向高凡问道:“对了,我刚才听你说什么卸磨杀驴,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周阿姨欺负你了吗?”
这倒不是宋春元有多八卦,而是卸磨杀驴这个词,出现在单位里,任何一个领导都不可能等闲视之的。
宋春元刚才打了饭是准备端回办公室去吃的,走过这里的时候,听到高凡说了一句卸磨杀驴,再看高凡脸上也颇有一些气愤之色。
他不明就里,本着不放过任何一点不稳定因素的心态,这才停下来假装是开玩笑,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待到听说这个年轻人正是周晓芸说过的高凡,再联想到周晓芸此前对铵改尿试点的事情有不满情绪,几次向领导提出意见,宋春元已经把卸磨杀驴这个词的意思猜了个七七八八,此时只是再向高凡求证一下而已。
“没事,宋院长,刚才我和高凡在聊厂里的事情呢。”周晓芸赶紧打岔,同时向高凡递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高凡不要乱说话。
高凡正准备接过周晓芸的话头,编个由头把这事搪塞过去,却发现宋春元看向他的目光里颇有一些深意。
他心念一动,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向宋春元说道:“宋院长,我请周阿姨把铵改尿的新方案提交给我们省化工厅的时候,是希望能用这个方案换取化工厅把我们沧海化肥厂定为铵改尿的试点厂。
“但刚才我问周阿姨,她说这件事有变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第97章 不过是沧海一粟
照理说,铵改尿试点的事情,是轮不到高凡来说话的。周晓芸向高凡使眼色,也是让他不要提这件事。
要为沧海厂争取铵改尿试点,应当是周晓芸来说,或者由高逸平、徐盈他们来说。高凡只是一个大学生,一个年仅16岁的孩子,哪有资格掺和这样的话题。
高凡明白周晓芸的意思,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本来是想顺着周晓芸的话头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但宋春元的那个眼神,加上此前问起高凡与铵改尿方案的关系,让高凡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或许设计院这边的领导对于周晓芸以及铵改尿试点这件事,是有一些看法的。
他知道,宋春元已经猜出了他刚才说的卸磨杀驴是指什么。如果他和周晓芸现在否定了这件事,在宋春元心里就会留下一个恶劣的印象,可能会解读出各种版本的阴谋论。
与其让周晓芸未来去承受各种压力,还不如让他高凡来与宋春元硬刚。此前的高凡,的确是需要生活在周晓芸的翼护之下的,但现在这个高凡,论战斗能力,远远用过了周晓芸,他有什么理由要让周晓芸去孤军奋战呢?
高凡自己其实并不在意铵改尿试点这件事,但高逸平、周晓芸以及全厂的职工对这件事是非常在意的。高凡可以说自己不用关心全厂职工的生计,但哪怕是为了高逸平的理想,他也得出头来争一争。
听到高凡的话,宋春元点了点头,微笑着问道:“你不还是一个学生吗,怎么会知道铵改尿试点的事情?”
“我爸爸是沧海化肥厂的厂长,我听他说的。”
“这么说,你爸爸很在意这件事?”
“不,他不在意,是我在意。”
“你在意?有意思。为什么你爸爸不在意,你反而在意呢?”
“因为我了解我爸爸。”
“怎么说?”
“我爸爸是一个任劳任怨的人。他很有能力,无论是化工专业知识,还是管理知识,他都比其他企业的厂长要强。但他从来没有争过自己的地位。
“因为沧塘县经济不发达,我们厂很多年都没有获得过技术改造投资,生产设备严重老化,在茂林省的小氮肥厂里算是垫底的。因为两煤耗过高,还受到了省里的点名批评。
“但我爸爸从来没有抱怨过,他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希望凭借那些陈旧的设备,提高效率,降低两煤耗。”
“的确,高厂长就是这样的人。”周晓芸赶紧附和了一句。
现在的场面,她已经控制不住了。宋春元让高凡说话,她不能阻止。她向高凡递了眼色,但高凡却没有照她的暗示改口,而是直接挑破了此事,显然是有自己的谋划。
对于高凡的城府,周晓芸有些吃不准,不知道高凡能不能把住分寸。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是见招拆招,想着万一高凡说错了啥,她出来替高凡扛雷就是了。
“嗯。”宋春元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向高凡招呼道:“你继续说。”
高凡说:“我了解我爸爸的能力,我也了解他的雄心壮志。我相信,如果给他一个更大的企业,更先进的设备,他一定能够创造出比现在更好的成绩。他今年才42岁,正是做事业的时候,我作为一个当儿子的,理应帮他圆这个梦想。”
“嚯,这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宋春元笑道,“儿子帮爸爸圆梦想,我如果是你爸爸,真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呢。不过,小高,你不觉得你的口气太大了吗?你有什么权力,能够给你爸爸一个更大的企业,还有更先进的设备?”
“我没有这个权力,但我有这个能力。”高凡凛然地说。
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也没退路了,这个时候说软话就是自取其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