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5节
“哼,你还真会算计。我是你爸,我管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拿这个事情来打赌,赢了,以后就可以为所欲为,输了,也不过是和原来一样,这还叫打赌吗?”高逸平道破了儿子的诡计。
“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我呗。”高凡不满地说。
“什么不相信?”冉玉瑛端着一碗面条出来,随口问道。刚才父子俩在客厅说话,冉玉瑛在厨房只是听了个大概。
高逸平用手一指高凡,说道:“玉瑛,你儿子说他这次参加化竞,能拿一等奖,你信吗?”
“真的?”冉玉瑛看着高凡,喜形于色,“小凡,你真的拿了一等奖啊!”
高逸平哭笑不得:“想啥呢,是他自己吹牛,说能拿一等奖。依我看,他能不拿零蛋就不错了。”
“你说什么呢!”冉玉瑛怒道,“小凡怎么就会拿零蛋了?他去瑞章之前,从资料室借了那么多杂志回来看,我当时就觉得他肯定能拿一等奖。来,小凡,快来吃面吧,我给你放了两个蛋,咱们要拿100分。”
“你啊,简直就是……”高逸平说了半句,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了。冉玉瑛一向对高凡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虽然屡屡被打脸,却依然相信儿子会给她带来惊喜。
像化竞一等奖这样的事情,高逸平是死活都不会相信的,但冉玉瑛却能笃信不疑。高逸平甚至能够想到,如果最终结果揭晓,高凡只拿到一个安慰性的三等奖,冉玉瑛也必定会认为是改卷不公,而不会怀疑儿子此前吹了牛皮。
对于老婆的这种表现,高逸平只有四个字的评价,那就是“不可理喻”。
当然,这四个字,他是不敢公开说出来的,充其量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罢了罢了,你们娘俩就先做做拿一等奖的梦吧,我去车间了,我还约了小周他们几个讨论造气车间技术改造的事情呢。”
高逸平撂下一句话,拿了自行车钥匙便出门去了。
第11章 吨氨两煤耗
看到高逸平离开,冉玉瑛关上家门,坐到正在稀里呼噜吃面条的高凡对面,说道:
“小凡,你别搭理你爸。他这些天工作上的事情压力大,心情不好,你别受他影响。”
“没事的。”高凡抬起头,给了冉玉瑛一个笑脸,说道:“我爸不就是这样的脾气吗,习惯了。”
“就是,工作上的事情,到家里来撒什么气,还是厂长呢。”冉玉瑛附和道。
高凡问道:“你刚才说,我爸这些天压力大,是厂里出了什么事情吗?”
“还不是化工部下的那个通知,说两煤耗要降到2500公斤什么的,咱们厂现在是3000多。省里说了,如果降不下来,厂子就要停产,现在厂领导都在忙这个事情呢。”冉玉瑛说道,脸上也带出了一缕愁容。
高凡默了默神,隐约记得自己的前身是听父母在家里聊过此事的。不过,那时候的高凡哪懂这些,家里也没指望他了解这些事情,只是让他专注于备战高考,所以高凡也就没去关注这事。
但现在这个高凡却是不同,冉玉瑛一知半解地说了个概念,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知道了为什么父亲会觉得压力山大。
这事得从头说起: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现代农业的发展,离不开化肥的支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的氮肥产业包括大氮肥、中型氮肥和小氮肥三部分。
所谓大氮肥,是中国在70年代中期利用与西方关系缓和的机会,从西方引进的13套年产30万吨合成氨和52万吨尿素的装置。这13套装置在1977至1979年间先后投产,极大地缓解了国内的化肥供求缺口,节省了大批用于进口尿素的支出。
所谓中型氮肥,是指年产量在1万吨至10万吨之间的合成氨装置,其中主要是2.5万吨和5万的两种规格。中国早在1956年就自行设计建造了第一家中型氮肥厂,至1978年,中型氮肥厂的数量已经达到了50家,当年生产合成氨319万吨。
最后一项,就是独具中国特色的小型氮肥厂。这些氮肥厂的合成氨年产能在2000吨至5000吨之间,其中尤以年产3000吨合成氨的规格最为常见。小氮肥的优点在于投资少,技术门槛低,适合于遍地开花式地进行建设。在全国各地都面临化肥短缺的情况下,大力建设小氮肥能起到雪中送炭的效果。
据统计,1969年至1978年的10年间,全国共新建小氮肥厂1225家。至1979年,全国共有小氮肥厂1533家,小合成氨产量658万吨,占全国合成氨总产量的55.6%,可以说是支撑起了中国氮肥产业的半壁江山。
然而,小氮肥辉煌的背后,也存在着极大的问题。由于设施规模小、技术落后,小氮肥厂的能耗水平极高,平均生产每吨合成氨的能耗相当于大氮肥厂的2至3倍。
中国的小氮肥厂绝大多数采用的是相同的生产工艺,即利用煤炭在气化炉中生成空气煤气和水煤气,混合后得到包含一氧化碳、氢气和氮气的半水煤气,作为合成氨的原料气。原料气经过净化,在合成塔中合成为氨。氨再与二氧化碳反应,生成碳酸氢铵。
很长一段时间,中国农村使用的化肥主要就是碳酸氢铵,哪个地方能够弄到尿素,那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由于小氮肥厂的主要生产原料是煤炭,因此在考核其能耗时,最关键的指标就叫“吨氨两煤耗”,即每生产一吨合成氨所消耗的原料煤和燃料煤。此外,就是电耗指标,也是按吨氨计算的。
为了和不使用煤炭的大氮肥做对比,有时候还要把煤耗和电耗都统一换算成热值,称为吨氨工艺能耗。
在高凡穿越前的21世纪,中国的一些小氮肥企业已经能够实现所谓“三个一千”,即吨氨两煤耗低于1000千克,电耗低于1000千瓦时,工艺能耗低于1000万千卡。但在1979年,全国小氮肥厂的平均水平是吨氨两煤耗2740千克,电耗1596千瓦时,工艺能耗2446万千卡,比后世的水平高出一倍多。
由于能耗畸高,小氮肥厂的生产成本居高不下,亏损严重,同时也给国家的能源供应带来了极大压力。
1980年,国家开始在小氮肥厂推行“盈亏包干,利润留成,超额不补,减亏留用”的经济政策,促使企业节能降耗。1981年,又进一步提出,对于吨氨两煤耗超过2500千克、电耗超过1500千瓦时的企业,将一律关停。
沧海化肥厂正是一家60年代建厂的小氮肥厂,最早的设计产能是年产合成氨3000吨,碳酸氢铵12000吨。后来经过几次技术改造,产能扩大到年产合成氨5000吨,碳酸氢铵20000吨。
产能扩大了,但技术水平并不提升。按照冉玉瑛的说法,厂子目前的吨氨两煤耗在3000千克以上,远远超过了化工部划定的2500千克以下的标准。
省化工厅向沧海化肥厂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沧海化肥厂不能采取有效措施,把能耗降低到化工部的标准之下,那么化工厅就要开出红牌,勒令沧海化肥厂停产,届时全厂上千干部职工将面临分流的命运。
此时还是计划经济年代,一家国有企业如果停产,国家是要负责安置所有干部职工的,一般的做法就是分流到其他企业,而不会像后来那样让他们直接下岗失业。然而,自己的企业关闭了,分流到其他企业去,总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沧海化肥厂虽然连年亏损,但由于有政府兜底,厂子的福利并不差,在沧塘县算是一家待遇很好的企业。如果分流,职工恐怕只能去一些福利不好的企业,而且作为外来者,也别想得到好的工种或岗位,这就相当于大家从一等公民变成了四等公民,谁能接受得了?
厂领导的情况也是如此。你领导的企业停产了,县里会把你安排到其他企业去,你的行政级别虽然还能够保留,但人家能让你再当领导吗?还不是给你一张冷板凳,让你在那混吃等死?
可以这样说,两煤耗2500千克这个标准,现在就是悬在沧海化肥厂全厂干部职工脑袋顶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且化工厅已经把剪刀伸过来了,随时都可能把系着剑的绳子剪断,让这把剑飞落下来。
“爸刚才说去车间和小周他们讨论,是说晓芸阿姨吗?”
高凡从前任的记忆中抽出了一个名字,向冉玉瑛求证道。
冉玉瑛点头道:“可不就是周晓芸吗,现在咱们厂能不能活下去,就指望她了。我听说,她现在也是没日没夜地在查资料。我今天上午看到她,人都瘦了一圈呢。”
“这样啊……”高凡应了一声。
“哎呀,这件事你就别管了,这是你爸的事情。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复习,争取考个好大学。万一以后厂子关了,我和你爸还指望你来养活呢。”
冉玉瑛说着,在高凡的脑袋上摸了一把,满满的都是老母亲的期待。
第12章 需要我提醒吗
“高凡,你从瑞章回来了?瑞章好玩吗?”
翌日一早,高凡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向学校走去,从身后追上来一个和他岁数相仿的半大孩子,正是他从小到大的死党王辉。
王辉也是化肥厂子弟,当年和高凡同在厂子弟小学读书,成绩比高凡略差一些,加之高凡个头比他高,还有厂长公子的光环,因此王辉在高凡面前会不自觉地以小弟自居。
如今,两个人都上了高中,只是高凡在尖子班,而王辉在普通班。由于学业压力大,两个人在一起玩耍的时间已经很少了,大多数时候就是在上学或者放学路上遇着,然后聊上一阵。
“来,王辉,这个送给你。”
高凡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袋,递到了王辉面前。
“这是哪来的?”
王辉倒也没客气,接过笔袋,随口问道。
“从瑞章回来的火车上,碰到一个水南过来做生意的,他送给我的,方瑞、张伟他们也都有。”高凡用了个春秋手法,略去了自己与陈兴泉交易的环节。
“这种笔袋我在欣欣商店见过,好像要卖一块钱一个,这个人居然肯白送给你们。咦,你自己怎么不留着用?”王辉问道。
高凡撇撇嘴:“我用不上这个。再说,这颜色,骚红骚红的,我能用吗?”
“那我就能用!”王辉嚷道。其实刚才那会,他还觉得这笔袋的颜色挺好看的,被高凡一形容,他立马就觉得不香了。自己也是个四尺多高的男子汉好不好,凭什么就要用这种骚红色的笔袋?
高凡不屑地说:“谁说让你用了,你拿去送人不行,需要我提醒你送给谁吗?”
“这个……,嗯,好吧。”
王辉的音调降了八度,脸上居然有了几分羞涩。
他从小学的时候就开始暗恋班上的三号班花彭月月,直到现在依然痴心不改,三天两头找借口给彭月月送点东西啥的,这点事,瞒得过家长和老师,又岂能瞒得过厂里的同龄人。高凡作为王辉的铁哥们,光是帮王辉出主意,教他如何献殷勤都不止几十次了,他还能不知道王辉的心思?
以往,碍于囊中羞涩,王辉能够拿去讨好彭月月的,也就是一点小零食而已,说是从自己牙缝里抠出来的也不为过,只是这个比喻有点恶心罢了。
现在高凡给了他一个笔袋,他如果转送给彭月月,估计能够让小姑娘高兴上半个月吧?毕竟,这个年代里一个价值一块钱的笔袋对于高中生来说就算是奢侈品了,相当于后世的驴包。君不见黄春燕这样的女学霸拿到一个笔袋都笑得合不拢嘴,彭月月又岂能免俗。
“那我拿走了,你自己还有吗?”
王辉美滋滋地收好笔袋,琢磨着如何在放学路上偷偷摸摸地把笔袋送给彭月月,同时假惺惺地问道。
高凡说:“我和那个做生意的小老板投缘,他送了我三个。我留一个给我姐,送了一个给徐丹,还有一个就是你这个了。这东西其实值不了多少钱,也就是骗骗女孩子,我们要这个有啥用。”
“嗯嗯,也是,女生才喜欢这种东西呢。”王辉点头不迭。
对于高凡说送一个笔袋给徐丹这件事,王辉丝毫没觉得有什么惊讶或者不妥。高凡和徐丹的关系,与他和彭月月的关系完全不同。他这属于舔狗,馋人家身子那种。高凡对徐丹是绝对纯粹的兄妹情。
二人聊着八卦,已经到了学校,互相挥挥手,便各去各班了。
沧塘一中是地区重点,除了少数走关系混进来的学生之外,大多数学生都是学习很自觉的,尤其是那些农村来的住宿生,几乎除了睡觉时间之外,其他时间都在看书做题,连吃饭都要捧一本书在手上。
学校规定的上课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但高二年级的学生差不多在七点二十分就到齐了,也用不着老师提醒,便一个个开始学习。
高凡属于到校比较晚的那种人,这主要是源于冉玉瑛对他的溺爱,总担心他睡眠不足,舍不得让他早起。高凡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是人声鼎沸,有背英语单词的,有背古文的,也有背公式的。每个人都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没人关心有谁进门出门的。
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高凡从前门走进教室,顺着座位间的过道走向自己的位置时,前排一个梳着双马尾,萌态可掬的小姑娘抬头向他扮了个鬼脸,同时用手指捏着一个笔袋向他晃了晃。
这个小姑娘正是徐丹,她到校比高凡早二十分钟,已经从黄春燕那里拿到了高凡送给她的笔袋,这个动作就是向高凡致谢的意思了。
高凡还了徐丹一个叔叔般的慈爱微笑,脚步不停地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来了。”
同桌的男生向他打了个招呼。
这男生名叫赵宗轩,父亲是县武装部的副政委。武装部是部队编制,干部都是来自于天南地北的,赵宗轩的父亲就是西北枫石省的。赵宗轩受家庭遗传影响,也有一些西北人的性格,显得比较憨直,与班上这些南方同学有着明显的差异。
二人从高一开始就是同桌。此前的那个高凡虽然有些中二,但本质上算是一个比较阳光的男孩子,赵宗轩是个厚道人,所以二人的关系一直相处得不错,属于课间会一起去上厕所的那种。
“这两天,班上没啥新鲜事吧?”
高凡一边凭着本能从书包里往外拿书,一边问道。
“没啥,发了几份卷子,我都给你放抽斗里了。”赵宗轩说道,接着又问道:“怎么样,竞赛难不难?”
“不算难,反正我都做完了。”高凡说道。
“哦。”赵宗轩应了一声,也没做啥评论。
其实班上的同学都知道,高凡去参加化学竞赛,就是纯粹去混那个三等奖的,说什么题目不难,没准就是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再不难,你还能拿个一等奖不成?
不过,这种事情,讲究的是看破不说破,幸福你我他。高凡平时也没得罪过赵宗轩,赵宗轩又何必去揭穿高凡的谎言呢?
“对了,高凡,这个送给你。”
赵宗轩伸手从抽斗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日记本,推到高凡的面前。
“什么意思?”高凡一愣,“好端端地,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第13章 有心理障碍啊
“我明天就要走了。”赵宗轩低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