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76节
配制涂料的设备不算复杂,但却很占地,不是寻常的一两间小房子就能够放下的。而如果要建一个足够规模的厂房,就得上钢筋混凝土框架,这个成本就比较大了,时间花费也不少。在涂料厂能够赚到更高的利润之前,陈兴泉是没打算建大厂房的。
“这样一个棚子,如果刮台风恐怕就撑不住了吧?”高凡随口问道。
陈兴泉点点头:“是的,如果刮台风,这个棚子肯定不行。不过我们开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到明年夏天之前都不会有台风的。”
“哦。”高凡应了一声。
他这也算是近距离地观察到水南乡镇企业的创业过程了,一个小院子,几个毛竹搭的棚子,便建起了一家工厂。
相比之下,他的那个劳动服务公司算是很奢侈了。高逸平在化肥厂给劳动服务公司划了一小块地,正在兴建一个小型的车间,是照着化肥厂的车间标准建的。
可世上的事情就这么魔幻,这些在毛竹棚子里建起来的乡镇企业,在20年后纷纷登堂入室,有些甚至发展成了世界一流企业。而拥有钢筋水泥厂房的大国企,有很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高凡来了,怎么没到家里去坐?”
听到这边的动静,正在工棚里干活的陈兴泉的父亲陈林发迎了出来,笑呵呵地向高凡打着招呼。
“陈叔,你好啊。”高凡赶紧上前施礼,说道,“厂子建起来,我还没看过呢,所以就让陈哥先带我过来了。”
陈林发用手一指那几间工棚,笑着说:“我们这个条件,没法和伱们公家的厂子比,高凡你别笑话哈。”
“已经很不错了,我没想到厂子能够这么快就建起来。”高凡说,“还有,咱们这个车间现场管理,比国营厂子也不差了。”
所谓车间现场管理,涉及到的范畴很多。比如物料和设备的摆放、工人的操作规范、原材料和成品的运输、环境卫生等等。
在这个年代里,国内企业对于车间现场管理一向是不太注意的。车间里的东西乱扔乱放,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情。至于说卫生,就更是呵呵了,没有点陈年的油污和灰尘,你好意思说自己是十几年的老厂子?
兴龙涂料厂的现场,在高凡看来是可以给个及格分的。虽然放眼看去,还是能看到一些工人在干活的时候信手扔在一边的杂物,如空的原料桶、包装袋等。但能感觉到平常是有人拾掇的,不是一个空桶扔在那里便能等到长出蘑菇来。
其实,日常收拾一下工作现场,并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理论指导,只是一个勤快不勤快的问题。但与此同时,细节决定成败,一个能够追求现场整洁的企业,竞争力是会更强一些的。
不过……
高凡抽了抽鼻子,眉头皱了起来。
“味道不太好闻哈。”陈兴泉看到了高凡的表情,说道。
“该死,我忽略了这件事。”高凡拍了拍脑袋,懊恼地说。
“什么事?”陈兴泉诧异道。
高凡用手指了指工棚,说道:“我给你的图纸,只画了生产设备,忽略了环保设备。咱们这个生产过程,废气、废水和粉尘都不会少,你们天天在这里干活,就没觉得这股味道难闻吗?”
“工厂不就是这样的。”陈兴泉不以为然地说道。
“是啊,今天有点风,味道还淡一点。平时没风的时候,味道更冲鼻子呢。”陈林发补充道。
高凡举起一只手,试了试风向,然后说道:“这个风向,正好把味道都吹到村里去了。村里人也没提抗议?”
“这有什么好抗议的。”陈兴泉说,“谁家办企业没点味道。我们这一片都是搞化工的,这种味道我们都习惯了。”
“还有废水呢?咱们的废水排到哪去了?”高凡问道。
第173章 就由你决定吧
涂料厂的废水,自然是直接排进厂子后面的小水沟了。
“这条沟,往前就是张太河,然后就流到海里去了。”
站在涂料厂的排水沟边,陈林发给高凡介绍着情况。他说的张太河,是流经南濠公社的一条小河。这样的小河,在南方是很寻常的。
大意了!
高凡看着排水沟两边枯黄的杂草,心里生出无数的懊悔。
传统的防污涂料,都是用某种有毒性的化学物质与树脂相配合,涂刷在船底,通过杀死试图吸附在船底的海洋生物来达到防污效果。20世纪70年代之后,随着人类环保意识的增加,相关国际组织提出了限制有毒涂料使用的倡议,涂料界开始研究各种无毒或者低毒的涂料,以取代传统涂料。
20世纪80年代初的这个时点上,关于有毒涂料的使用还没有受到严格的限制,高凡提供给陈兴泉的配方,便属于这类涂料。
关于涂料有毒这件事,陈兴泉是知道的,在销售涂料的时候,也会反复向客户交代,让他们在使用的时候避免人畜中毒。至于说这种有毒涂料排放到海里会带来什么影响,大家是不在乎的,海洋这么大,区区一点有毒涂料能造成啥影响?
君不见,咱们的某个“一衣带水”连核废水都能直接排到海里去,要不十几年后那些负重50公斤驰骋大草原的奥特曼孩子是从哪来的?
高凡当然是有后世环保意识的,不过他也知道凡事不可超前。这个时候,国外使用的也是有毒涂料,最主流的有机锡涂料对海洋环境的影响远胜过高凡让陈兴泉他们生产的氧化亚铜涂料。
在哪个时代就说啥个时代的话,高凡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
不过,排放到海里的涂料是一回事,排放到陆地河流中的废水又是另一回事。海洋有足够强的自洁能力,消解掉此许的氧化亚铜不成问题。但陆地的脆弱生态,可经不起涂料厂这些废水的污染。
“我们的废水是有毒的,你们看到沟两边的草没有,都已经枯了。”
高凡对陈林发父子说道。
“这个事我知道。”陈林发点头道。
他用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水田,说道:“今年稻子已经收了,也看不出我们这些废水会不会影响庄稼。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明年这条沟边上的庄稼受了影响,我们就拿出一点钱来赔给大家。”
“不行。”高凡摇头道。
“不行?”陈林发一愣,不明白高凡的意思。
“高……高凡,赔钱肯定是要赔的,我们这边都是这个规矩。对了,其实赔的钱也不多,就是意思一下。”
柯水龙在旁边解释道。
在他想来,高凡估计是舍不得出这笔赔偿金,所以才否决了陈林发的意思。
“小龙你乱说什么!”陈林发瞪了柯水龙一眼,“高凡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吗?”
说罢,他又转向高凡,问道:“高凡,你说不行,是什么意思?”
高凡说:“陈叔,这不是赔点钱就行的事情。我们这个厂子排的废水是有毒的,这些水渗到地下去,长出来的庄稼也会有毒,人吃了是会影响健康的。而且,这些毒性留在土壤里,几乎没有办法清除掉,时间长了,这块地就废了。”
“有这么严重?”陈兴泉瞪圆了眼睛。
陈林发略略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事情,倒还真不是高凡吓唬人。我听人讲过,咱们省里有几个化工厂,搞了十几年,旁边的地就已经不能种了。”
高凡说:“是啊,我也是担心这一点。我们现在办个厂子,赚到一点钱,但把周围的地都毁了,以后子孙后代会骂我们的娘的。”
“这就难办了。”陈兴泉苦恼地说。
“没这么厉害吧?”柯水龙说,“现在雁洲这么多厂子搞化工,要说毁地,大家都在毁,也不多我们这一家。”
陈林发皱着眉头说:“这的确是一个难办的事情,我们总不能为了这个,就不生产了吧?”
高凡说:“这没啥难办的。说到底,是我的错,我当初忘了环保设备这事。废气也罢,废水也罢,其实都是可以处理掉的。咱们的废水主要就是一些化学溶剂,加上氧化亚铜。化学溶剂可以分解掉再排放,氧化亚铜是可以回收利用的。”
“伱说的环保设备,要花多少钱?”陈兴泉问道。
“简单一点的,几千块钱就够。如果要效果好一点,估计要三四万吧。”高凡说。
他原本对这个年代的化工设备价格不太了解,前一段时间和茂林化工机械厂的工程师们探讨化学清洗剂的生产设备制造问题,学到了不少知识,所以估价的时候也有依据了。
“兴泉,你看呢?”
陈林发看向陈兴泉,向他征求意见。
以陈林发的阅历,从高凡的几句话中已经听出对方的想法了。
对于环保这件事,陈林发有些左右摇摆。
一方面,作为一名老农民,对废水毁田这件事,他是非常敏感的,觉得不能这样做,毁掉田地,这是要被子孙戳脊梁骨的。
但另一方面,正如柯水龙所说,雁洲有这么多小化工厂,大家都在排放废气废水,谁也不在乎,自己为什么要在乎呢?
如果是随手就能做到的事情,陈林发当然不会拒绝去做。但高凡一张嘴就说上一套设备要几千元至几万元,而且陈林发能够听出高凡倾向的是几万元的方案,他就不能不犹豫了。
几万元,在几年前差不多是全村人一年才能赚到的数字。这几年,大家做生意赚了点钱,几万元也能拿得出来了。但穷惯了,让他一下子拿出几万元,只为了解决一个大家不在乎的环保问题,他实在是有些下不了决心。
陈兴泉听懂了父亲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下,把头转向高凡,说道:
“高凡,我和我爸爸都是农民,不懂这些。这件事,就由你决定吧。几万块钱,咱们厂子也能拿得出来,就当少赚半个月的利润了。”
第174章 在村里都没法抬头了
上环保设备这件事,是出自于高凡的道德洁癖。
他当然知道,时下国内的环保意识是很弱的,别说陈家父子只是两个农民,就算是高逸平、邓有良他们这些国企领导,对于环保也仅限于挂在嘴边当个装饰物。要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去搞环保,他们是不乐意的。
凭心而论,涂料厂的这点废气、废水和粉尘污染,相比其他一些企业,实在算不上很严重。整个仁桥地区有很多搞化工的乡镇企业,人家那些毒性比涂料厂高出十倍的废气、废水,同样堂而皇之地直接排放出去。
各级政府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上门罚点款,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收保护费,大家早已司空见惯了。
“不能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这句话很正确。但历览世界各国,哪个国家不是这样走过来的?
人穷了,命也就贱了,谁在乎什么香甜的空气?
高凡知道这一点,他无力改变整个社会,但自己鼻子底下的事情,他还是得管一管的。
陈兴泉直接把决定权交给他,这让他觉得很满意。要上环保设备,需要花几万块钱,这些钱有一半是属于陈家父子的。他们哪怕碍于面子不便直接反对高凡的意见,流露出一些不满总是可以的,这也足以让高凡难受了。
陈家父子现在的这种表现,反映出他们是识进退的人。他们或许意识不到环保的重要性,但至少没有视财如命,而是愿意接受高凡的思想。
这样的合作者,才是能够一起做大事业的。
“陈叔,陈哥,水龙,我是这样想的。”
高凡在心里组织着词句,说道:
“我们现在这个厂子,一年下来,能赚个三五十万……”
“其实能赚到上百万的。”陈兴泉插话道。这个数字,他在路上没跟高凡说,主要是因为有司机在场。他原本就打算到家之后向高凡通报这个数,现在听高凡说起厂子的收益,他便说出来了。
“有把握吗?”高凡倒是觉得有些意外。
陈林发点点头:“我和兴泉算过账,照现在这个销量,如果没有其他厂子能够生产同样的产品,我们一年赚到100万还是有把握的。”
“那可太好了。”高凡说,“既然有这么大的利润,那么咱们花个三五万,上一套环保设备,也没啥负担了。”
“的确是没啥负担。”陈兴泉说。
高凡说:“那我继续说我的想法吧。这个厂子一年能赚100万,其实也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我们也就是混个小康而已。”
听到这话,陈林发等几人都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吐槽无力了。
100万还是小打小闹,你的心得有多大啊!
其实,同样的话,高凡在几个月前也对他们说过,但那时候,他们多少有些将信将疑,也觉得高凡提出的目标太远,他们只当个笑话听听就行了。
可到了现在这会,他们已经不会再把高凡的话当成笑话了,因为涂料厂才开工3个来月,粗略算来的利润已经有40万出头。刚才陈兴泉说一年赚100万,是考虑到了后期涂料需求不会像前期那么集中,但饶是如此,100万这个预计还是靠谱的。
一张图纸加一个配方,就能够做成一笔年利润100万的生意,这就让人不能再低估高凡的预言能力了。
在高凡看来,100万只是小打小闹,那么他的心到底有多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