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9节
“完全可以!”周晓芸信心满满地说,“我马上就开始改方案,把你的想法全部写进去,这个方案绝对能够让化工部那些专家大吃一惊,未来全国的铵改尿方案都会照着我们这套思路去搞。
“我们厂作为这个方案的提出者,完全有资格要求作为首批试点企业。化工部如果不同意,我闹到他们部长办公室去!”
“周工……威武。”高凡翘了个大拇指赞道。周晓芸出身于书香门第,原本是个淑女,但在重工业企业里呆的时间长了,多少生出来一些火爆脾气,偶尔就会表现出来。
“小家伙,说啥怪话呢!”周晓芸揉揉高凡的头,说道:“这个方案里最有价值的地方,都是你提出来的,我一定会在方案里写明这一点,要让化工部重奖你。说不定,化工部还会联系教育部,特批给你一个高考保送资格呢。对了,如果能够保送,你想上哪个大学?”
高凡笑道:“阿姨,咱们先别做这个梦了,还是赶紧把方案做出来吧。说不定,省里过几天就会来人给咱们厂贴上封条呢。”
第21章 闲着也是闲着
在随后的几天时间里,周晓芸进入了狂热的科研状态。高凡提供给她的只是一些方向,她需要把高凡的构思转化为实际的设计。当然,她的设计也只是化工设备设计的一个阶段,具体到一个容器是什么样的结构、使用什么材料以及机加工、焊接之类的工艺,还需要化工设备企业的工程师去设计,这不是周晓芸擅长的。
周晓芸向冉玉瑛承诺,自己会照顾好高凡的生活。可一旦她开始画图纸,就物我两忘了,屡屡是高凡放学回到家,发现锅是冷的,菜篮子是空的,连暖瓶里的水都是凉的。
无奈何,高凡只能自己动手了。他在放学路上就买好了菜,回到家淘米煮饭,洗菜炒菜,还能趁着洗菜的工夫先烧一壶水,给蓬头垢面的周晓芸沏上一杯茶。
“咦,小凡,你怎么就回来了,今天没课吗?”
周晓芸端着热茶,后知后觉地问道。
“周工,现在已经是中午12点了,我放学回来了。”高凡哭笑不得地提示道。
周晓芸平日里显得挺干练的,而且也比较讲究仪表,即便是穿一身厂里的蓝布工作服,也能穿出点浦江小资的韵味。可这一会,她一脸懵懂之色,显然脑子还留在设计图里,没有回归本体。
头发是凌乱的,脸上甚至还有不知啥时候蹭上去的一点墨迹,像极了前一世的高凡读博时候的那几个师妹。高凡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索性连阿姨也不叫了,直接就来了一句“周工”。
周晓芸倒是没计较高凡的冒犯,她拍着脑袋说:“哎呀,瞧我,怎么这么晚了,我还没来得及做饭呢,你等着,我马上……”
“你马上去洗把脸,梳梳头,准备吃饭吧。我再炒一个菜就可以吃饭了。”高凡说道。
也得亏高凡家是在化肥厂,县城里大多数的人家都在用煤球炉或者柴火灶,而化肥厂的家属院几年前就已经用上了管道煤气,而且是完全免费的。这个年代里,靠山吃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化肥厂最不缺的就是煤气,送往合成塔的煤气随便引一点出来,也够全厂职工用了。
煤气灶炒菜很方便,前世的高凡也颇有几分厨艺,所以当周晓芸拾掇停当的时候,饭菜也果然都上桌了。
一荤两素的三个菜,色香味俱全,让周晓芸都叹为观止。
“看不出来啊,小凡,你居然会做菜,而且做得这么好,我以前怎么从来都没听你妈妈说过?”周晓芸尝了一口高凡炒的木须肉,惊奇得瞪大了眼睛。
“这能有啥难的?”高凡轻描淡写地说,“从小看我妈炒菜,看得多了,就学会了。”
“不对,你妈妈炒菜虽然也炒得不错,但不是这种风格。你炒的菜,有点鲁菜的影子。”
“周工不愧是大浦江出来的,见多识广。我炒的这道木须肉,的确是照着鲁菜的菜谱做的。”
“你还看过菜谱?”
“业余爱好罢了。”
“不会吧,小凡,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多东西,怎么过去我从来都不知道?”
“大器晚成嘛,说的就是我这种情况。”
“哈哈哈,你才多大一点,就敢说自己是大器晚成,你这叫少年老成还差不多。”周晓芸笑喷了。
眼前这个高凡,眉眼还是一副没有长开的样子,透着几分稚气,偏偏说话做事都老气横秋的,反差实在太大,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可乐。
“对不起啊,小凡,今天是阿姨不对。”
周晓芸笑完,开始认真地做起检讨来:“我早上起来,想把一个设计图画完就去买菜。结果画图的时候想到了很多新的点子,一下子就收不住了,都没注意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我本来是跟你妈妈说要照顾你的,结果还反过来让你给我做饭炒菜,真是不好意思。”
“你说啥呢,阿姨。”高凡摆摆手说,“你忙的也是正事。我知道你昨天晚上起码是两点钟以后才睡的,一早起来又接着画图。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做做饭也不费什么劲。”
“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你现在应该是最紧张的时候好不好?”周晓芸说,“你现在应当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复习功课的,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
高凡说:“其实也没那么紧张,我早就复习好了,现在也就是要背背政治时事啥的,其他的功课花不了太多时间。”
“你怎么就复习好了?你觉得自己能考多少分?”
“530吧。”高凡牛哄哄地说道。
1982年的高考理科总分是640分,高考录取分数线也就是410分的样子,高凡如果能够考到530分,进中科大或许有点悬,但进清北是毫无悬念的。
周晓芸用手指着高凡,说道:“我说小凡,你是不是自信过头了?你妈妈可是说过的,你只要能够考到480分,她就请办公室的所有人吃萨其玛,每人五块。你如果能考到530分,她岂不是要请全沧塘县的人吃饭?”
高凡叫冤道:“可是,我的估计已经是很保守了。你看,语文我起码可以拿80分吧?数学110,物理90,化学90,生物45,英语60,政治差一点,算是60分,这加起来,就有535了,我还少说了5分呢。”
“有你这么算的吗?数理化三科,你每科能够只扣10分?”
“扣10分是保守估计。我们在学校这几天都做了模拟题,我数学是满分,物理96,化学98,而且,每科我都只用了一半的时间。”
“你说的是真的?”周晓芸看着高凡的脸,有些不敢相信。
高凡当然不是那种不会吹牛的孩子,但这种只要向老师打听一下就能够戳穿的谎言,他说出来又有啥意义呢?
如果不是谎言,那高凡的成绩可就是逆天了。周晓芸分明记得,冉玉瑛不久前还向她唠叨过,说高凡的数学成绩不稳定,120分的卷子,每次都考不到90分,问周晓芸有没有什么速成的复习方法。
这才过去几天,高凡居然说他的数学能拿满分,而且只用了一半的时间。
“不行,我要给你老师打个电话问问,我下午就去打。”周晓芸说。
她实在无法相信高凡的话,她必须要弄清楚,高凡是真的开窍了,还是在信口吹牛。如果是吹牛,目的又是什么。
第22章 在座的都不是外人
周晓芸记得冉玉瑛的托付,还真的想着要打个电话到学校去问问高凡的情况。可是没等到下午上班,徐真新就派人来通知她,说省化工厅的调查组来了,让她马上去厂办会议室参加会议。
“晓芸,好久没见了。怎么样,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
来到会议室,没等周晓芸说啥,化工厅调查组带队领导、副厅长徐盈先来了这么一句1982年版的催婚。
“徐厅长,你说啥呢。”
周晓芸如一切未婚大龄女青年一样胀红了脸,不便正面回答。
徐盈是个业务型的官员,在化工厅分管小氮肥工作,全省的小氮肥厂她都去过若干次。周晓芸因为是沧海化肥厂的技术权威,又有浦江姑娘的身份加成,徐盈对她印象很深。
这个年代里,34岁的大龄剩女还是比较罕见的。如果这个大龄剩女还长得很漂亮,气质好,又是业务骨干,各级领导必然都会格外关心,见面先问有没有解决个人问题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了。
“省化工设计院有个副总工,比你大4岁……”徐盈兴致勃勃,就准备当红娘了。
“呃,徐厅长,咱们还是先谈工作吧。”周晓芸赶紧打岔。
这特么是拉纤做媒的场合吗,调查组的一干官员和本厂的一干干部都在场,你个副厅长这样八卦合适吗?
这也就是上世纪的八十年代初了,搁在后世,信不信当事人一句“关你屁事”就把厅长给怼回去了?
徐盈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言谈有啥不妥,其实在场的其他人也没觉得有啥不妥。不过,当事人反对了,徐盈也不便再说下去,于是迅速切换回工作模式,说道:
“既然小周也到了,咱们就开始吧。我这次和乔处长、冀工一起下来,主要是了解两件事情。一是沧海化肥厂氨水池爆炸的事情,二是沧海化肥厂两煤耗超标治理的事情。
“高厂长见义勇为,在氨水池爆炸事件中,为了保护其他同志而身受重伤,这件事厅里已经知道了。我来沧塘之前,也去看望了高厂长,他的伤情恢复得不错,但暂时还不能出院。他也托我带话回来,让大家不必为他担心。”
“那可太好了。”裘国梁露出一个老爷爷般的欣慰表情说,“当时氨水池爆炸,那块隔热棉被炸飞过来,我们都吓懵了,要不是高厂长挺身而出,用身体挡住了隔热棉,我们在场的几个人恐怕都要受伤了。这几天,我们还都在担心高厂长的伤情呢。”
徐盈说:“高厂长的内脏有一些损伤,在一附医做了手术之后,已经没有危险了。我们去看望他的时候,他对自己的伤情毫不关心,一直在跟我们说沧海厂两煤耗治理的事情,这种工作作风,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是啊是啊,高厂长一贯都是这样,是我们全厂干部职工的模范。”徐真新点头如啄米地附和道。
徐盈把目光投向在座的几位副厂长,说道:“氨水池爆炸和两煤耗治理的事情,本来都应当是由厂长来汇报的。现在高厂长不在,你们哪位厂领导来代替他汇报一下?”
“我来吧。”裘国梁说,他原本也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这事是他分内的事情。
氨水池爆炸的事情很简单,就是两个工人违反生产纪律,擅自离岗跑到氨水池顶上去抽烟,引燃了尾气排放管中的氢气,导致爆炸。
爆炸造成当事的两名工人一死一伤,重伤的那位经过抢救已经脱离了危险,但人肯定是残了。另外就是现场飞出来的隔热棉砸伤了路过的高逸平。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人员伤亡。
由于尾气管中的氢气数量不多,这起爆炸没有造成严重的设备和建筑物损坏,一些小的破损经过这几天的修理,也已经恢复,对生产没有造成明显的影响。
当然,这毕竟是一起一死两伤的安全事故,相关责任人还是要受到处理的。其他企业都有类似的先例,沧海化肥厂就算是抄作业,也知道该如何做,提出的处理意见让徐盈他们也没啥好说的。
汇报完氨水池爆炸的事情,接下来就是两煤耗的事了。几个月前,化工厅就向沧海厂发了警告,要求沧海厂拿出治理方案。原本化工厅给出的期限比现在还要晚一些,但因为发生了氨水池爆炸一事,化工厅派出了调查组,就索性连这件事一块了解了。
“关于两煤耗改造的事情,我们厂非常重视,高厂长亲自主抓,并向沧塘县政府做了正式的汇报。沧塘县经委领导亲自到了我们厂,指示我们要认真对待,真抓实干,切实落实化工厅提出的整改要求……”
裘国梁拿出一份讲稿,磕磕绊绊地开始念起来。
“老裘,你这个稿子就别念了。”徐盈打断了他,“在座的都不是外人,咱们用不着这些官场文章,你这份稿子,留着写总结的时候用吧。老裘,你就说说看,关于两煤耗超标治理,你们厂准备怎么做,目前又做到了哪一步。”
“嘿嘿,我就知道徐厅长不爱听这个。”裘国梁笑着收起了讲稿。他和徐盈也是很熟的,知道对方的脾气。既然徐盈让他直说,他也就甩开讲稿随便说了:
“徐厅长,乔处长,冀工,我们厂的两煤耗偏高,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历史问题。沧塘县的经济在省里是排在中后水平的,当初建设我们沧海化肥厂的时候,资金投入就比其他县的氮肥厂要少,导致我们的很多设备都比其他厂落后。
“这些年,尤其是78年以来,省里很多县的小氮肥厂都进行了设备更新,两煤耗大幅度下降,有些厂的水平已经降到了2吨以下。而我们厂,尽管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降耗节能行动,但因为基础差,设备年久失修,目前两煤耗还接近3吨,拖了全省的后腿。”
“所以裘厂长的意思是说,沧海厂必须更新设备才能把两煤耗降下来,是吗?”徐盈替裘国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了。
第23章 我有八成的把握
“基础太差了,光靠挖潜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是要更新设备才行。”裘国梁说。
徐盈点点头,说:“这一点,化工厅的观点和你们厂的观点是完全一致的。不过,更新设备也有不同的方案,你们的方案是什么呢?”
裘国梁说:“关于更新设备的方案,其实我们厂领导也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意见是考虑到目前县里的经济比较紧张,主张先进行一些小的修补,把两煤耗降到化工部的标准以下,凑和一段时间。另一种意见认为,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投入多一点,把一些问题比较严重的关键设备都换掉,一步到位,这样降耗的效果最好,一次投入之后,可以保十年。”
徐盈微微地笑了,裘国梁话里的倾向性,她岂能听不出来。大改和小改,是沧海化肥厂的两个方案,裘国梁是倾向于大改的,而高逸平则倾向于小改。徐盈来沧塘之前,专门与高逸平谈过,也明白了高逸平的思路。
甚至于裘国梁为什么力主要大改,徐盈心里也很明白。裘国梁说什么一次投入可以保十年,其实他根本就没考虑什么十年的事情,他过几年就要退休了,看中的是短期的好处。
从徐盈个人来说,其实是支持高逸平的思路的。但这话,她不宜直接说出来。她把头转向周晓芸,说道:
“周工,我听高厂长说,具体的治理方案,是由你牵头做的,要不,你给我们介绍一下你们厂的方案。”
周晓芸点点头,说道:“好的。徐厅长、乔处长、冀老师,正如裘厂长刚才说的那样,我们厂对于降低两煤耗有两套方案,一套方案是更新一批年久失修、技术落后的关键设备,把技术提升到省内兄弟企业的中等偏上水平,预计可以把两煤耗降到1800公斤以下。
“另一套方案是在现有设备的基础上进行一些改进,增加一些小型的辅助设备,用比较少的投资,实现降耗的目标。按照这个方案,我们预计会把两煤耗控制在2200公斤左右。”
“两个方案各自需要的投资是多少?”省化工设计院小化肥组的负责人冀玉林问道。
“大改的方案,投资需要350万;小改的方案,投资在100万以内。”周晓芸说。
“我听说,高厂长和你都是倾向于小改方案的,你能说明一下理由吗?”冀玉林继续说道。
孰料,周晓芸坚决地摇了一下头,说道:“不,冀老师,我过去的确是倾向于小改方案,但现在我的想法改了。”
“改了!”徐盈一愣。
这是什么节奏,高逸平不是说周晓芸是他的铁杆吗,她还指望着借周晓芸的话来堵裘国梁的口,把小改方案敲定,怎么周晓芸临阵变卦了?
莫非,她觉得高逸平受了伤,以后就当不了厂长了,她这是想投奔到裘国梁的阵营里去?
你个眉清目秀的居然也会当叛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