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91节

　　两辆自行车停在一幢外观装修得颇有些土豪气的建筑门外，前一辆车上的方瑞向后一辆车上的高凡指点着说道。

　　两辆车的后架上各跳下来一位姑娘，分别正是徐丹和肖佩。他们四人是在高凡家集合之后，再一齐前来参加高中同学聚会的。

　　“这里是原来粮食局的招待所吧，啥时候改成餐厅了？”

　　高凡看着建筑物门上挂着的“利民餐厅”的招牌，随口问道。

　　方瑞笑道：“高经理，你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吧。粮食局招待所已经承包给个人了，改成了这家利民餐厅，现在差不多是整个沧塘最高档的餐厅。你不是自称这几个月都在沧塘吗，怎么还不如我知道得多？”

　　“我又不像你那样闲。从放寒假到现在，伱天天在外面玩，我可是一直都在上班呢，丹丹可以作证。”高凡用手指着徐丹说道。

　　“没错，我可以作证。”徐丹举起一只手，说道，“高凡现在手底下管着200多人，连我爸爸都说高凡是日理万机，还让我向高凡学习呢。”

　　“他理个屁的机！”方瑞贬道，“他就是不想学习，放着好好的北大不读，辍学回来当什么经理。我往北大给他写了十几封信，都没见他回，后来一问，才知道这厮回沧塘来了。”

　　“你和高凡是啥关系，一学期写十几封信？”肖佩眨着漂亮的大眼睛，对方瑞调侃道。

　　“呃……”方瑞有些窘。

　　他可知道肖佩这个问题是话中有话。上了大学之后，肖佩给他写了七八封信，他却只回了两封，而且还是惜字如金的那种，肖佩心里的不痛快是可想而知的。

　　“这个……其实是艺术夸张，我平时很忙的。”方瑞讷讷地收回了刚才的话。

　　高凡听方瑞说起过肖佩给他写信的事情，对于这种小儿女的青涩感情倒也不便评论什么。他岔开话题，问道：“对了，咱们班聚会怎么会选在餐厅，事先也没说要交钱聚餐啊。”

　　“你不知道？”方瑞诧异道，“原先我和莫晓波约大家聚会，说好是回学校找咱们原来的教室聚的，结果是尹小彪说回学校去大家就是干坐着，大眼瞪小眼，没啥意思，不如一块吃顿饭，热闹热闹。今天聚餐的钱，全部是尹小彪一个人出的，他把整个餐厅都包下来了。”

　　“尹小彪？”

　　这回高凡是真的吃惊了，这可是一件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

　　“我说高经理，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方瑞显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不知道吗，尹小彪没考上大学，直接就做生意去了。现在他可是咱们班上的首富呢，大家猜，他这半年时间起码赚到了一万块钱。”

　　一万块钱的首富……

　　高凡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年代里，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半大孩子，没有任何一点背景和积累，半年时间就赚到了上万元钱，的确也可以算是一个奇迹了。

　　时下工薪层的年收入也不过就是六七百元，有一千元存款的人家在沧塘都可以算是富裕家庭了，尹小彪如果自己就有上万元，至少在班上被人视为首富也并不为过。

　　谁让他这个班上真正的首富如此低调呢？

　　大家说话间，已经走进了餐厅，离门最近的那张桌子旁站起来一人，笑着向他们迎了过来，高凡定睛看去，此人正是尹小彪。

　　“高凡，方瑞，肖佩，徐丹，你们来了！”

　　尹小彪向众人打了一圈招呼，目光在大家脸上一掠而过，最终却停在了高凡身上。

　　“高凡，我一直不知道你这几个月都在沧塘，要不早就去找你喝酒了。”尹小彪拽住了高凡的胳膊，热情地说道。

　　“哎哎，小彪，我也回来七八天了，你怎么没想着找我喝酒？”方瑞吃醋了，在旁边抗议道。

　　他是个人来疯，高中时候和班上所有的同学关系都不错，和尹小彪也有过在农场里一起偷萝卜的经历，现在见尹小彪对高凡明显有些另眼相看，于是便要出来搅搅局。

　　“你就拉倒吧！尹小彪要和高凡谈做生意的事情，你凑啥热闹？”徐丹拍了方瑞一掌，“走走，咱们占个位子去！”

　　说着，她一手拉着肖佩，一手拉着方瑞，便找桌子去了。她此次是带着给肖佩和方瑞创造机会的任务的，趁着高凡被尹小彪绊住，正好把这俩人往一块凑凑。

　　尹小彪听到了方瑞的抱怨，他向一脸委屈的方瑞笑了笑，说了句一会过去敬酒的套话，然后便拉着高凡坐下了。

　　“我也是刚才听方瑞说，你这几个月在做生意，而且做得挺成功的。”高凡笑呵呵地对尹小彪说。

　　尹小彪摆摆手，说：“什么挺成功的，就是马马虎虎而已。我听人说起你承包化肥厂劳动服务公司的事情了，听说是你开发的新产品，都卖到日本去了。”

　　“误打误撞，正好碰上一个机会。”高凡也谦虚道。

　　“我听说，你们那个化学清洗剂，一次出口就是100万。你是承包经理，应当可以拿分红的吧？”尹小彪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个倒是有。”高凡应道。

　　“我就知道嘛！”尹小彪向高凡翘了个大拇指，“你的本事比我大多了。班上的人光知道我做生意赚了点钱，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大老板是高凡你。”

　　他很聪明地没有向高凡打听分红的金额。以他这半年来做生意所积累下来的阅历，能猜得出高凡拿到的分红肯定超过了一万，比他这个所谓的“全班首富”赚得更多。但他同时也知道，时下体制内的承包制毁誉参半，还属于非常敏感的事情，很多地方的承包厂长都很忌讳谈论承包收入的事情，怕拿钱太多引来非议。

　　“对了，小彪，你怎么会想到做生意去了？”高凡好奇地问道。

　　听到这话，尹小彪收敛起笑容，严肃地说：“说起这件事，高凡，我还得感谢你呢。我一直想要请你喝酒，就是因为这事。”

第208章 叫我一句彪哥

　　“这个……，这从何说起啊？”

　　高凡心念一动，却故意装起了糊涂。

　　“我之所以会去做生意，全是受了你的启发啊！”尹小彪说，“你记得吗，那次你给全班人每人送了一个笔袋，然后伱跟我说，现在这个时代，赚钱的机会多得很。你记不记得这件事？”

　　高凡说：“送笔袋的事情我肯定记得，那是我的一个朋友送了我一大包笔袋，我自己也用不了这么多，干脆就送给全班人了。至于后面那句话，像是我说的，不过我没印象了。”

　　“你肯定没印象了。”尹小彪直接否定了自己前面的问题，兴致勃勃地说道，“可是我一直记着呢。你当时跟我说，那种笔袋，在水南那边只要一毛钱一个，拿到咱们沧塘来就能够卖一块钱。所以我就想，如果到水南去批发一批笔袋回来卖，肯定能赚钱。”

　　“于是你就这样做了？”高凡问。

　　他想起半年前在仁桥街头见到尹小彪的事情，想不到起因居然是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

　　“是啊。”尹小彪陷入了回忆，“高考完了以后，我爸妈叫我到乡下爷爷奶奶那里去住几天，还拿了20块钱给我，让我交给爷爷奶奶。结果我就拿着那20块钱，搭火车去了仁桥，想批一些笔袋回来。”

　　“然后呢？”

　　“谁知道，我还没到仁桥，身上的钱就被扒手扒走了。我在仁桥火车站下车才发现，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那你怎么办？”

　　高凡顺着他的话头问道。其实，这件事他早就从柯水龙那里听说了，并且也知道了后面的故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导演了后面的故事。

　　不过，这件事他曾叮嘱柯水龙不要告诉尹小彪。刚才尹小彪说要谢谢他，他还以为是事情败露了，现在听尹小彪的口风，应当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果然，尹小彪的眼睛里泛出了一丝光芒，他说道：“你不知道，当时我吓坏了。我自己偷偷跑到仁桥去，就已经是很大胆的事情了。结果还把家里的钱给弄丢了，我觉得回去肯定要被我爸打死了。

　　“结果，这时候我碰上了一个好人，龙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对我的恩情。”

　　呃……

　　高凡不知道该说啥了，幸好尹小彪不知道柯水龙对他的帮助其实都源于高凡的授意，否则尹小彪此时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他当时的想法，不过是觉得同学遇到了困难，自己出手帮一下是应该的，却没想到尹小彪会把这件事提升到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恩情这样的高度。

　　“龙哥是仁桥本地人，做丝网印刷生意的。他听说了我的事情，二话不说就借给我200块钱，还专门带我去进货。后来，我把从仁桥进的货拿到鹿坪去卖，扣掉进货的成本，一次就赚到了400块钱。”尹小彪说。

　　“回来以后，你爸没打你吧？”高凡问了个无厘头的问题。

　　“还是打了。”尹小彪老老实实地承认道，“不过，看到我赚到了钱，他也不好再拦着我了。我回仁桥把钱还给了龙哥，又进了一批新货回来卖，一来二去，就把生意做起来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高凡点头说。

　　这后面的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不过，在这个年代里，有几百块钱的起家资本，又敢于迈出经商这一步，做成一个万元户还真没啥难度。

　　像吴子贤那种课余时间背个包去高校宿舍里兜售袜子手套的，都能赚到几百块钱。尹小彪是专职做倒买倒卖的生意，半年赚到一万块钱并不奇怪。

　　“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多啊。”尹小彪结束了自己的讲述，感慨着说道。

　　“那你现在还是从仁桥那边贩塑料制品过来卖吗？”高凡问。

　　“这倒不是。”尹小彪说，“这种生意也就是做一两回，其实愿意花钱买笔袋的人也不多，卖了两回，后面就不好卖了。上个月，我听人家介绍，到羊城那边去进了一批电子表过来，现在卖得可火了。对了，高凡，你现在有手表没有，如果没有，我送个日本卡西欧最新款的电子表给你。”

　　“这个倒不必了。”高凡笑着拒绝了尹小彪的好意，然后问道，“小彪，下一步，你就打算一直做这些业务吗？”

　　“这一两年，肯定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等有了点资本，我再想想做点别的什么生意。我估计，这种生意也火不了几年，现在鹿坪那边已经有一些人看到机会了，也在做和我一样的生意。”

　　“的确。”高凡说，“这种生意就是赚一个信息差，一旦别人也发现了这样的机会，大家一起做，利润就摊薄了，最后只能赚个辛苦钱。”

　　“其实，我能赚个辛苦钱也知足了。”尹小彪笑道，“我不像高凡你这样有本事，随便搞个发明就能赚到日本人的钱。我就是想能赚点钱，自己吃喝不愁，还能拿出点钱来帮一下那些遇到困难的人，这辈子就够了。”

　　“帮一下遇到困难的人，这是啥意思？”高凡诧异道。

　　“就像龙哥帮我那样。”尹小彪说，“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次我有多难。不瞒你说，我当时连去死的心都有了。结果龙哥出现了，救了我一条命，还让我有了今天。”

　　“其实，对他来说，可能也就是举手之劳吧？”高凡赶紧给尹小彪打预防针，他可不希望尹小彪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

　　尹小彪倒没有觉得高凡贬低了他的救命恩人，他点点头说：“要说起来也的确是这样，换成今天的我，拿出200块钱去帮助一个落难的人，我也是能够办到的。

　　“不过，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就是救命之恩，所以我真心实意地称他一句龙哥，这是发自内心的。

　　“高凡，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如果我真的能赚到大钱，够吃够喝了，我就拿出其他的钱去帮助别人。我的理想就是，要让大家见了我，都叫我一句彪哥。”

第209章 我也有一个梦想

　　尹小彪的理想让高凡忍不住就笑喷了。

　　柯水龙这家伙给尹小彪灌了多少心灵鸡汤啊，让这个刚到17岁的孩子就有了这么沧桑的一个理想。

　　不过，能够以己度人，把帮助别人当成自己的追求，倒也不是一件坏事。时下正是中国经济进入高速发展之初，每一个人的生活在未来几十年中都会面临沧桑巨变，不少人在这样的变化中迷失了自己。

　　尹小彪算是中国第一批下海弄潮的人，能够在这个时候树立一个这样的人生目标，或许能够避免他走上邪路吧。

　　尹小彪被高凡给笑窘了。

　　由于做生意淘到了第一桶金，尹小彪在同龄人面前都有一些优越感，觉得别人不如自己能干。在整个班上，尹小彪唯独佩服高凡，因为他自己下海便是受了高凡的启发，后来又知道了高凡回来承包劳动服务公司的事情，这让他觉得高凡是一个能耐在自己之上的人。

　　也正因为此，尹小彪才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高凡，也有一些想获得对方承认的意思。尹小彪的这番想法，从未向其他人说起过，因为他觉得别人不可能理解他的追求，他如果这样说了，没准会被人笑话。

　　可谁曾想，自己向高凡说出此事之后，高凡的反应居然也是哑然失笑，这就让尹小彪觉得尴尬了。

　　“小彪，别介意，我不是笑你。”

　　高凡看出了尹小彪的心思，他摆着手说道：“你有这个想法，真的非常难得。古人说穷得独善其身，富则给老子……，呃，其实是富则兼济天下，就是指你这种境界。

　　“现在有一些人赚了钱就花天酒地，甚至仗着有几个钱而横行霸道。伱和他们相比，立意就高尚多了，这才是赚钱的意义。”

　　“可是，那你刚才笑什么……”尹小彪有些委屈地问道。

　　高凡说：“我是从你的理想，想到了自己的理想，然后就忍不住笑了。”

　　“你的理想是什么？”尹小彪问。

　　高凡说：“我的理想是，把中国的化工产业做起来，做到世界第一，让现在那些趾高气扬的外国化工企业都无路可走，只能跪在我面前叫爸爸。”

　　“噗！你狠！”

　　尹小彪也笑出声来了。

　　好嘛，自己想给人家当哥，就已经够狂妄了，眼前这家伙居然直接就想给人当爹了。幸好大家面对的对象不同，否则自己在高凡面前岂不是矮了一辈。

　　“你们笑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