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0节
比如让他看着自己那双曾能雕刻出万千气象、如今却只能打磨零件的手,在夕阳下沉默,把所有的不甘与悲凉都融进那个无言的背影里,让读者自己去品,去感受。”
当陆泽说完这三点,李小琳彻底被震动了。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目光中充满了惊艳。
陆泽提出的这三个修改方向,与她和编辑部讨论后拟定的修改意见,竟然分毫不差,甚至在具体的操作层面想得更为深刻、更为具象化!
这哪里是需要编辑指导的新人?这分明是一位对自己作品有着清醒认知和高度掌控力的成熟作家!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李小琳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陆泽同志,你让我今天的工作变得非常轻松。
你刚才说的这几点,也正是我准备和你沟通的全部内容。我完全相信,经过你的修改,这篇《匠心》会成为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杰作。”
“谢谢李编辑的信任,我回去后会尽快完成修改。”陆泽郑重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稿纸,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好。”李小琳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谈到了另一个实际问题,“最后,我们来谈谈稿费的事情。
按照我们刊物的稿酬标准,并考虑到你这篇小说的优秀质量,我们编辑部商议决定,按新人最高标准,千字六元的稿费支付。”
千字六元!这个年代一般作家稿费在千字四到九元,新人一般都是千字四。
《匠心》作为陆泽地出道作品,《收获》编辑部能给到千字六元已经是非常明显地优待与重视了。
即使陆泽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心头一热。
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普遍在三四十元左右,而顶级文学期刊的稿费标准,已经站在了全国稿酬体系的金字塔尖。
“稿子我粗略统计过,大概在两万三千字出头。”李小琳继续说道,“等修改定稿后,我们会按最终字数计算,稿费会在下个月随样刊一同寄给你。”
两万三千字,千字六元,这就意味着一笔接近一百四十元的巨款!这笔钱,不仅能彻底改善他目前拮据的生活状况,更是对他文学价值的最直接的肯定。
“我没有问题,一切按杂志社的规矩来。”陆泽压下心中的激动,平静地回答。
该谈的都谈完了,李小琳站起身,主动伸出手:“那么,陆泽同志,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我很期待《匠心》刊发后,在文坛引起的反应。”
“我也很期待,合作愉快,李编辑。”陆泽站起身,与她有力地握了握手。
……
告别了热情的李萌和编辑部的其他人,陆泽走出巨鹿路675号时,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车链的“嘎吱”声不再是心跳的伴奏,反而像是一首轻快的凯歌。
他穿行在上海的街头,看着两旁飞速后退的建筑与行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回到租住的阁楼,已是黄昏。
陆泽简单地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吃完后便迫不及待地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橘黄色的灯光下,他将《匠心》的原稿与编辑部圈点过的稿件并排摊开,又铺开一叠崭新的稿纸。
他没有急着动笔。
他先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将整个故事的结构、人物的弧光、情绪的节奏,按照今天与李小琳交流后的新思路,完整地预演了一遍。
每一个需要精简的段落,每一个需要重塑的情节,每一个需要升华的结尾,都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晰无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犹豫,只剩下创作的激情与火焰。
窗外,夜色渐浓,弄堂里传来邻居们的谈笑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
而在这小小的阁楼里,陆泽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精神王国。
他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稿纸上划过,发出细微而悦耳的“沙沙”声。
他决定先从最关键的“行动代替独白”部分入手。
他删掉了大段的心理描写,转而构建那个生产事故的场景——飞溅的铁屑,惊慌的呼喊,损坏的零件,以及老师傅们痛心疾首的叹息……
所有的元素都指向一个核心,那就是陈庚内心的巨大震动。
文字在他的笔下流淌,不再是简单的叙述,而是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他不再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而是化身成了故事中的每一个角色,感受着他们的喜怒哀乐。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桌上的茶水早已冰凉,窗外的喧嚣也渐渐归于沉寂。
只有台灯下的那个少年,依旧在奋笔疾书,他的身影被灯光拉长,在墙上投下一个专注而坚毅的剪影。
一个崭新的《匠心》,正在他的笔下,破茧成蝶。
第十四章 新年与归家
冬日的时光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陆泽花了近五天的时间,赶在1981年2月5日春节到来前将出道作品修改完成。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正飘着这个冬天第一场细密的雪。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的精神都仿佛被掏空,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成就感。
修改后的稿子,比原稿更凝练,也更深沉。
故事的节奏张弛有度,人物的弧光清晰饱满,结尾处那无言的背影,更是蕴含了千言万语,余味悠长。
陆泽仔仔细细地将稿件誊抄了一遍,字迹工整,卷面洁净。
他没有再耽搁,次日一早便将这份沉甸甸的修改稿,连同一封简短的信,亲自送到了巨鹿路675号的门房,请大爷转交给《收获》编辑部。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肩上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接下来,便是等待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上海的年味儿随着飘落的雪花,渐渐浓郁起来。街头巷尾开始有孩子放起了零星的鞭炮,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喜庆的窗花。
就在腊月二十八这天,姐姐陆芸亲自找来了阁楼。
“你看看你这地方,又小又冷,怎么过年?”陆芸一进门就皱起了眉,不由分说地开始帮他收拾东西。
“早就跟你说了,搬回去住,你非不听!爸妈不在了,这家里就我们姐弟俩,过年哪有分开的道理?今天必须跟我回家!”
看着姐姐那熟悉的、柔和的,挂满了关切的脸,陆泽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父母早逝后,是姐姐陆芸一手将他拉扯大。几年前,姐姐要和在上影厂担任剪辑师工作的姐夫李立国结婚,当时姐夫家里人口众多,婚后居住实在不便。
陆泽就主动将父母留下的那套位于XH区的老公房让给姐姐姐夫生活。
没多久他进了纺织厂工作,为了方便,干脆就在附近的弄堂里租下了这间阁楼。
“姐,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一家三口嘛。”陆泽笑着解释,手上却已经顺从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
“打扰什么?那是我们共同的家!”陆芸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
“你姐夫早就念叨了,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年太冷清。兰兰也天天问舅舅什么时候来。赶紧收拾,今晚就回家里住。”
拗不过姐姐的“命令”,当天下午,陆泽就带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了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
开门的是姐夫李立国,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热情地接过陆泽手中的包:“小泽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
一股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家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还是记忆中的格局,只是多了许多温馨的生活痕迹——墙上挂着姐姐和姐夫的结婚照,沙发上扔着小侄女的布娃娃。
“舅舅!”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从里屋跑了出来,奶声奶气地喊着,一把抱住了陆泽的小腿。她就是姐姐三岁的女儿,李兰。
“兰兰又长高了啊。”陆泽笑着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舅舅抱!”小兰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搂住陆泽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陆泽的心瞬间被这温情融化了。前世他孑然一身,从未体会过这般天伦之乐。
此刻抱着怀里柔软的小人儿,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仅仅是重生归来的“先知”,更是这个家庭的一分子。
“看你,一来就把我们家的小宝贝给勾走了。”
陆芸从厨房探出头,嗔怪道,“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今天知道你要回来,你姐夫特意托人买了块好五花肉。”
晚饭异常丰盛。红烧肉烧得糯而不腻,入口即化;一盘碧绿的炒青菜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
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小泽,最近身体怎么样?咳嗽好点没?”陆芸一边给女儿夹着菜,一边关切地问。这是她最挂心的事。
“好多了,姐,放心吧。”陆泽温和地回答,“现在不用待在厂里那个环境,养了一阵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陆芸稍稍放了心。
姐夫李立国似乎想起了什么,对陆泽说:“对了,小泽,我听你姐说,你对文学、电影这块很感兴趣?
正好我们厂里最近在内部放映一些国外的片子,搞一些业务探讨。你要是有兴趣,过完年我带你去看看,就当开开眼界。”
陆泽眼睛一亮。他知道,八十年代初的上影厂,是国内电影艺术思想最活跃的地方之一。
能有机会提前接触到那些尚未公映的外国电影,观摩专业人士的讨论,对他未来的布局无疑大有裨益。
“那太好了,姐夫,我正愁没机会学习呢。”陆泽真诚地道谢,“那就先谢谢姐夫了。”
“自家人,客气什么。”李立国摆摆手,笑道。
姐姐陆芸随即又问道:“那你高考复习得怎么样了?上次你说要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现在算算也没几个月了,有没有把握?”
姐夫李立国也看向他,眼神里带着鼓励:“别有太大压力,你的基础好,脑子又聪明,只要认真复习,肯定没问题。”
自从陆泽因病退养在家,他便告诉了姐姐和姐夫自己打算重新捡起书本,参加高考的决定。
对此,他们是全然支持的。在他们看来,弟弟当年若不是为了家庭,本就该走读书这条路。如今因祸得福,能重新回到正轨上,是再好不过的事。
“复习得还行,基本的知识点都过了一遍。”陆泽回答道。
看着家人关切的目光,他觉得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自己更长远的打算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姐,姐夫,关于考大学的事,我最近有个新的想法。”
“哦?什么想法?”陆芸和李立国都来了兴趣。
“我不想参加今年的高考了。”陆泽平静地说道。
“什么?”陆芸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又不考了?是复习遇到困难了,还是觉得时间来不及?”
“姐,你别急,听我说完。”陆泽安抚住她的情绪,从容地解释道,“我不是要放弃,而是想走另一条路。
我想用这一年的时间自己复习,今年三月份直接报考中文系的研究生。”
“直接考研究生?”陆芸和李立国都惊得愣住了,这比不参加高考的冲击力还要大上百倍,“这……这能行吗?你连大学都没上过啊!”
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陆泽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解释道:“国家有政策,同等学力者,只要有副教授以上职称的专家推荐,并且有公开发表的学术成果,就可以报考。
我之前写的两篇文学评论,刚好发表在了专业期刊上,已经符合了基本条件。至于推荐信,我也有一些眉目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参加高考,再读四年本科,对我来说时间太长了。
我想抓紧时间,做点真正想做的事。我相信我现在的知识储备,不比一般的本科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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